第155章 莉蓮的心情

  第三節課是藝術課。原本負責藝術課的是一位名叫艾德琳·哈珀的女老師,一個四十出頭、身材微胖、笑容總掛在嘴角的中年婦人。她從前是塔倫米爾教堂唱詩班的伴奏,逃到南海鎮後主動找到莉蓮要求來學校做事,說自己什麼都能教一點,只要別讓她閒著。聽說公主要代課,艾德琳不僅沒有一絲猶豫,反而把整堂課的教學計劃筆記雙手奉上,高興地說她這輩子最想做的就是能在旁邊看一次真正的畫家怎麼教孩子,而且這位畫家還是王國的公主。不過當佳莉婭真正站到講台上時,她的開場並不像艾德琳那麼流暢,二十多個孩子坐得整整齊齊,幾十雙好奇的眼睛齊齊盯著這個陌生的「漂亮姐姐」,她握畫筆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似乎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阿德利安站在教室後排,看著她遲疑了一拍的樣子,忽然覺得佳莉婭大概確實很久沒有教過人了——也許只是在洛丹倫教過阿爾薩斯畫馬。但當她轉身在黑板上畫出一個簡單的幾何透視圖,開始用通俗的比喻解釋「為什麼近處的房子比遠處的房子大」時,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節奏。聲音輕柔但條理清晰,每畫一筆都會回頭看看孩子們是不是還跟得上進度,問到「有誰會畫正方形」的時候,好幾個孩子同時舉起了手,後排一個男孩直接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喊「我會!」,引得周圍一片童稚的鬨笑。

  佳莉婭並不制止,只是用一種無奈的、柔軟的語調說著「好,你來畫」,把粉筆遞給衝上講台的男孩,眼裡卻也跟著孩子們一同漾出了笑意。她幫一個怎麼也畫不直樹幹的女孩扶正手腕,輕聲說「別著急,線是活的,它有自己的節奏」;又在孩子們圍上來展示自己畫作的時候彎下腰,認認真真地看每一幅畫,看完就給出幾句簡短卻具體的誇獎——「這個太陽的光線畫得真好」「你畫的船跟我上次在碼頭看到的一模一樣」「你畫的小狗眼睛很亮」——孩子們被誇得滿臉通紅,回到座位上的時候走路的姿勢都比上台時自信了幾分。

  阿德利安靠在教室後牆上看著這一幕,目光里不自覺地流露出幾分純粹的欣賞。他看到的不是「公主在代課」這個場面本身,而是她在畫店教他透視法時那種對繪畫本身的專注,如今她用同樣的方式跟孩子們分享。這種專注與身份無關,只與眼睛發光的瞬間有關。

  莉蓮站在教室門口,本應該清點下一節拼寫課的教材,但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了站在孩子們中間的公主。看著她彎下腰聽一個小女孩解釋畫裡那條歪歪扭扭的線是「龍捲風」,然後笑著說「這是我見過最溫柔的龍捲風」。溫柔明艷,落落大方,像一盞燈,不需用力,光是存在本身就能安撫人心。她想起昨天霍拉斯告訴她,前天晚上的會議最終敲定了對激流堡的聯合行動計劃,少爺也以索拉斯之子的身份參與了談判。從「男爵少爺」到「子爵少爺」,再到可以與王子公主正面談判的大人物,以後也許會走得更遠。

  她最初只是馬雷布家收養的一個孤兒,一個負責洗衣掃地的小女僕。老爺讓她去達拉然照顧少爺的時候,她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端正。那時候少爺的眼裡只有書和法術,對她做的燉菜和補的襪子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但她也從未覺得被冷落——對一個從小在廚房和洗衣房長大的女孩來說,不被責罵就是善待,被記得名字就是重視。

  後來老爺把她召回南海鎮,讓一個她不認識的「女性村民」教她梳妝打扮,告訴她少爺一個人在達拉然太孤單,她應該多陪陪他。她那時候不太懂「陪陪他」究竟是什麼意思,只知道回到達拉然後少爺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然後有一天晚上她給他送了宵夜,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她在慌亂和笨拙中把自己交了出去,事後躲在被子裡哭了很久,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直到少爺在她身邊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說了句「莉蓮你的腳好涼」,她才破涕為笑,把腳縮回來,在心裡默默想:那就這樣吧,反正在這個世界上她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那些日子,她曾經偷偷想過一個最美好的未來:少爺從達拉然畢業,回到南海鎮繼承爵位,娶一個門當戶對的貴族小姐,而她繼續當他的侍女,幫他打理家務,照顧他和他未來的孩子。她覺得這就是她能得到的最圓滿的結局了。

  但少爺從達拉然回來之後,一切都變了。以前的他,雖然也不曾責罵過她,但每天只會埋頭研究魔法,絕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圖書館和實驗室里,除了需要她的時候以外,很少看她,也很少跟她說話。她並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好——在她的認知里,少爺本來就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能讓她安安靜靜地待在旁邊替他整理筆記、補好磨破的袖口,就已經是莫大的恩賜了。但回到南海鎮以後,少爺變了。他開始認真地看她的臉,會注意到她換了新發繩,會問她今天是不是去了茜草地,會把她做的腮紅拿到陽光下仔細端詳,然後說「這個顏色很好看」;會破天荒地從達拉然帶一件禮物回來——不是順手在碼頭買的麵包或糖果,而是用奧術光塵封在玻璃瓶里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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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自己出身低微,只是一個侍女,在貴族們眼裡或許連一件物品都不如——物品不會說話,不會做錯事,不會惹麻煩,而侍女會。但少爺的溫柔與關切,像春天的第一縷暖風,喚醒了她心底一些本不該有的念頭。那些念頭讓她在少爺不讓她侍寢時心慌意亂——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是不是少爺厭倦了她?也讓她在少爺與普羅德摩爾小姐談笑風生時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那位庫爾提拉斯的公主,美麗、高貴、強大,她在少爺身邊的一切都那麼恰如其分,而自己站在那裡端著茶壺,連插一句話的資格都沒有。這些念頭折磨了她很久,讓她在無數個夜晚輾轉反側,偷偷把臉埋進枕頭裡哭,哭完又覺得自己貪心——她明明已經得到了遠超過一個侍女應有的善待,憑什麼還要奢求更多?

  再後來,少爺開始建工廠,造水車,印教材,研究火藥和大炮。王子和大主教紛紛來訪,公主和大法師圍著他的餐桌開會,高等精靈的王子在他的客廳里跟他稱兄道弟。她端茶進去的時候,每個人都對她微笑,她卻沒有記住任何一句話——因為她一直在想,再過一陣子,自己會慢慢跟不上他的腳步。她不是公主,不是大法師,不是能上陣殺敵的聖騎士,只是一個會用茜草根調口紅顏色的女僕。

  她抬頭看著講台上的佳莉婭。公主的側臉在午後的陽光下溫潤如玉,彎下腰幫一個女孩扶正了畫筆。那一瞬間,她忽然想通了。也許少爺身邊終究會站著一個能與他並肩的人,她會陪他走過一段路,然後在他身後遠遠的地方停下,看著他繼續向前走。她曾經怕自己不夠好,現在終於明白這從來都不是好不好的問題。她的全部世界是這間學校、這間工坊和子爵府二樓那扇朝南的窗戶,而他的前方是激流堡的王座、是聯盟的外交席、是某種她永遠觸及不到的東西。

  她輕輕合上教材,轉身走向自己的教室。指尖在教材封面上按出一道淺淺的白印,鬆開後,紙面慢慢回彈恢復原狀。她想,既然已經知道最後會是什麼樣子,那就趁現在還能站在他身邊的時候,把每一天都當作最珍貴的禮物。

  晚上,阿德利安難得沒有加班。佳莉婭在晚餐後便告辭回了沃恩男爵府,臨走時說明天想去工坊看看活字排版,他點頭答應,又跟霍拉斯交代了幾句明天早上會議室要用的文件,便上了二樓。礦井通風排水系統的進度表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兩三天後就可以整機拉到礦場安裝。復熱式焦爐的圖紙還壓在抽屜最底層,他暫時還騰不出手。蒸汽機車的概念驗證——這個念頭被他隨手記在工作日誌的空白處,畫了個圈,標了個問號。

  門被輕輕推開。莉蓮端著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他慣用的那個粗陶茶杯。杯里的熱茶冒著淡淡的白氣,是她用今天剛曬好的薄荷葉新泡的,加了一小勺蜂蜜。

  「先生,您的茶。」

  阿德利安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溫度剛好,甜度剛好。他放下杯子,等著她像往常那樣站在桌邊多待一會兒——她通常會看看他桌上的圖紙,問一句「這個齒輪是幹什麼用的」,然後替他收拾掉桌上散落的炭筆和廢紙團,再催他早點休息。但今天她把茶杯放下後,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便轉身退出了房間。

  她的笑容跟平時一樣——嘴角彎起,眼尾微垂,溫和而安靜。但阿德利安總覺得那個笑容里少了點什麼,又多了點什麼,好像原本懸在她眉宇間的一絲微光被輕輕摘走了。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節奏一如往常,沒有停頓,沒有回頭。

  他端著茶杯坐了良久,實在想不通發生了什麼。前世除了讀書就是打籃球看動漫玩遊戲,工作後也是完成任務一樣走過相親、假裝談戀愛、結婚生孩子的流程,對這些細膩的情感經驗儲備基本為零。他在腦子裡把今天跟莉蓮有關的事過了一遍——早餐時她還幫他整理圍巾,午飯前在工坊里跟她交代新一批口紅的色號調整,下午在教室窗外看她上課,傍晚回子爵府時她還像往常一樣幫他掛好外套。一切都跟平時一樣。

  他又坐了一會兒,把涼掉的茶喝完,起身走進臥室。

  臥室里的油燈已經被莉蓮調到了最暗的一檔,昏黃的光線鋪在床單上,讓整個房間籠在一層似睡非睡的暖色調里。她已經換了睡衣,側躺在床上,背對著他,呼吸平穩。他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躺下去,床墊微微下陷,她的身體隨著那個弧度往他的方向偏了一點點。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的肩窩,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她的手指蜷在他胸口的衣料上,攥得很鬆。阿德利安伸手摟住她的肩膀,感覺她的呼吸比平時淺了一些,似乎一直沒有真正入睡。

  「莉蓮?」

  「嗯。」她應得很快,像是等著他叫她已經等了很久。但應完之後沒有像平時那樣接著說「怎麼了先生」或者「您還不睡嗎」,只是把頭往他的方向又靠了靠。

  阿德利安想問她今天是不是有什麼事,但話到嘴邊又覺得無從問起。安靜了片刻,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笨拙地放低了聲音:「早點睡,明天還有課。」

  莉蓮在他懷裡輕輕點了一下頭。片刻後,她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手指卻仍然攥著他的衣角,像是握住了某個隨時會消失的東西。月光透過紗簾在地板上緩慢移動,滑過床沿,滑過她的發梢,最後落在他放在她肩上的那隻手上。他閉上眼睛,帶著那個沒有問出口的問題和手掌上殘留的皂角味,慢慢沉入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