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琳從成品架上拿起一支南海明珠的口紅管，在手裡轉了一圈。黃銅管身被重新打磨拋光過，表面刻著「南海」兩個娟秀的字樣，底部是一圈細密的波浪紋——這是經吉安娜的牽線搭橋，逐日者家族為即將面世的「尊享系列」提供的精靈銀粉測試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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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莉婭在王城的南海明珠專賣店裡見過這套包裝，但此刻看到剛從工坊里拿出來的半成品，還是忍不住輕輕「哦」了一聲。「這口紅管底部的波浪紋是用什麼刻的？王城店裡那批還是普通的銅管。」
阿德利安拿起另一支還沒完成最後拋光的管身遞給她。「尊享系列的測試件。奎爾薩拉斯提供的精靈銀粉——極其微細的銀粉，摻入染料後在光線下會產生層次分明的銀色光澤。波浪紋是模具一次衝壓成型後，再手工補雕細節，最後鍍一層精靈銀保護層。不過量產工藝還沒完全定型，目前還在摸索精靈銀粉與現有染料的相容性以及成品的抗氧化壽命，她手裡的這個只是測試版——精靈銀容易凝聚沉降，得找到合適的懸浮劑配方才能保持長期穩定。」
佳莉婭仔細端詳著管身上的波浪紋，銀粉的分布肉眼難以分辨，但在傾斜角度下能看到一絲微妙的亮紋光澤。她愛不釋手地把玩了好一會兒才放回成品架。法琳在旁邊用她在白銀之手武器庫里練出來的眼力默默估算了一下這批測試樣品上消耗的精靈銀粉大概值多少金幣，然後迅速在心裡換算成了馬鞍、蹄鐵和騎兵長劍的數量——大概夠武裝一個騎兵小隊，於是默默把樣品放回原處，動作比剛才輕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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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染料工坊出來，三人沿著索多里爾河走到難民營地。阿德利安和法琳對這地方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但佳莉婭一走進營區邊緣，腳步就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不是疲憊，是被眼前的東西吸引了。
一排排木屋整齊地排列在碎石路兩側，屋頂覆著新換過的灰瓦，瓦縫間還殘留著前幾日積雪融化後的濕痕。每家每戶門口都擺著幾個陶罐，有的種著乾枯的迷迭香殘枝，有的晾著幾條醃魚。主路兩側的排水明渠里淌著淺淺的清水，是從石橋那邊的水渠分過來的活水，水面上偶爾漂過幾片被風吹落的枯葉。幾個老人坐在屋前的木凳上曬太陽，膝蓋上擱著裝滿豆角的竹籃，一邊剝豆一邊聊天。兩個婦女蹲在出水口邊洗衣服，皂角泡沫順著水流漂出去老遠。一群小孩在空地上追逐打鬧，其中一個男孩踩進了排水渠，濺了一身的水，旁邊的同伴笑得前仰後合。
如果是第一次來南海鎮的人，大概會以為這是一個普通的、經營已久的村落，無非比別處更整潔一點。但佳莉婭見過幾個被戰爭摧毀後又倉促重建的城鎮——那些地方即使過了好幾年，受災者眼裡始終帶著一種無處安放的警惕。她知道這裡的人幾個月前還擠在廢墟和帳篷里，便下意識地在尋找那種痕跡。然而她走過三條巷子，看到的情景是——幾個中年婦女圍在井邊洗菜，其中一個往井裡放吊桶時桶繩打結了，旁邊另一個罵了她一句「手比腳笨」，然後兩人一起哈哈大笑。巷子拐角處，一個掛著「小吃攤」木牌的棚子下面，攤主正在翻烤架上的烤魚和肉串，油脂滴在木炭上發出嘶嘶的熱氣，香味瀰漫了小半條巷子。
阿德利安注意到棚子前面排了一小段隊，便帶著兩位女士走到隊伍末尾。攤主看到他和法琳這兩個熟面孔，又看到他身邊還跟著一位舉止優雅、氣質出眾的陌生女子，手裡的刷子在烤魚上停了一瞬——但也就一瞬，然後就恢復了正常操作手法。
「法師老爺來得正好，今天這魚是您上次說好吃的那家漁民送來的，剛撈上來的鯡魚，新鮮得很。這位小姐想吃點什麼？烤魚五銅幣，烤肉三銅幣，都不貴。」
佳莉婭沒有擺出任何公主的架子，只是探頭往烤架方向張望了一下，輕快地說了聲「烤魚」。法琳直接替自己和阿德利安各點了一份烤肉。攤主麻利地把幾份吃食裝在一個紙質托盤裡遞出來，撒了一小把海鹽。佳莉婭接過去，就站在小吃攤旁邊的簡易木桌跟前，用竹籤挑起一小塊魚肉放進嘴裡。她嚼了兩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後回頭看著阿德利安說這個魚比她想像的嫩很多。
法琳邊嚼肉邊指指那個攤主的方向，說這些小吃攤是營地擴建之後自發聚集起來的，現在已經有六個固定攤位、三個流動攤販，賣烤魚烤肉炸薯角麥餅熱湯，甚至還有個專做甜食的老太太。她每個周末都會來這裡改善伙食。
佳莉婭微微驚訝地掃了一圈小吃攤的棚子和周圍正在點單的居民。這些居民怎麼看都不像災民，這讓她對即將看到的那所「什麼都教的學校」更多了幾分期待。
吃過小吃，阿德利安又處理了兩件營地里的日常事務——一件是水渠分水口被凍裂了一截木槽，老湯姆的徒弟正在修，他確認了一下進度；另一件是營地東邊新建的幾排木屋已經封頂，霍拉斯正在分配入住名單，他讓霍拉斯優先安排家裡有老人和幼兒的住戶。佳莉婭跟在旁邊沒有插話，只是很認真地看著他處理問題的整個過程——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而是帶著一種想弄清楚每一個細節的專注。
阿德利安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合上工作日誌轉向她。「殿下？」
「沒什麼。」佳莉婭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卻加深了一些。「只是覺得你和當初在王城相遇時的感覺好像有些不同，但又說不上來具體是哪裡不一樣。」
法琳從他身後經過，順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嘴裡還不忘調侃一句：「這傢伙一向運氣不錯。」阿德利安覺得這個話題再繼續下去可能會有危險，於是加快腳步，朝學校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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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民營地的小學在營區的正中央，是整片營地里最大的木屋。屋頂上豎著一根旗杆，旗杆上掛著那面用通用語繡著「南海明珠學校」幾個字的藍色小旗——字跡歪歪扭扭，但很醒目。這是莉蓮當初一針一線縫出來的，現在已經成了營地里最顯眼的地標。
小學現在已經有大大小小近200名孩子，按年齡和識字基礎分成了四個班，教師也超過了10人。阿德利安遠遠就聽到教室里傳出的朗朗讀書聲，是最小的那個班在齊聲讀字母。他走到窗前往里看了一眼——莉蓮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根細木棍，指著黑板上的字母，全班三十多個孩子坐得端端正正，跟著她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讀。她的目光掃過窗戶時，看到了阿德利安，也看到了他身後的佳莉婭和法琳。
她的呼吸頓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也許除了阿德利安之外沒有人注意到。但她很快恢復了常態，用木棍敲了敲黑板，繼續領著孩子們往下讀，發音依然清晰，只是握著木棍的指節微微泛白。
片刻後，課堂結束。孩子們魚貫而出，有幾個女孩子跑過去圍住佳莉婭嘰嘰喳喳地問她的裙子在哪裡買的，她彎下腰用溫和的語調一一回應，孩子們又追著問她頭髮是怎麼編的。阿德利安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佳莉婭如果不當公主，大概會是個不錯的老師。佳莉婭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朝教室方向微微偏了偏頭。
莉蓮正朝他們走過來。她今天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家常棉裙，頭髮用一條深藍色絲帶紮成低馬尾，眉宇間帶著剛上完課的疲憊。她走到佳莉婭面前停下，行了一禮，姿態不算侷促，但嘴角微微抿起，顯出幾分拘謹。
「公主殿下。」
佳莉婭上前半步，用周圍的孩子剛好能聽清卻不會被聲音驚到的音量說道：「莉蓮老師，剛才我聽你給孩子們講字母，那個『E』的發音你教得特別耐心——有個小姑娘念了三次，你每次都等她念完再糾正，沒有一次打斷她。我在洛丹倫見過最好的宮廷教師，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也不多。今天打擾你們的課堂了，希望沒有影響孩子們上課。」
莉蓮微微垂下眼帘。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手指在圍裙系帶上輕輕摩挲著，沒有立刻說話。法琳適時地從旁邊晃過來，用肩膀輕輕撞了她一下——動作裡帶著一種毫無距離感的隨意。「莉蓮，你今天下午還有課？沒課的話跟我們一起轉轉，佳莉婭難得來一趟。」
「下午第三節還有一堂拼寫課，不過還有差不多一個鐘頭，不急。」莉蓮順著法琳的觸碰輕輕鬆了松肩膀。法琳那句話比任何客套都管用。她抬起頭，聲音比剛才自然了不少。
佳莉婭欣然提出想看看其他教室，莉蓮便帶著她參觀。幾個年長些的學生在角落裡翻看剛印好的《南海鎮的一天》，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混著孩子特有的竊竊私語，在安靜的教室里聽來格外清脆。她們並肩坐在後排的空座位上，佳莉婭翻了幾頁識字教材，指著其中一頁說這個麵包房的插圖作者肯定見過南海鎮碼頭凌晨的樣子——畫上那個打著哈欠的船工，神態活靈活現。莉蓮看了看那幅畫，告訴她這幅畫是班上一個女孩畫的，她父親就是碼頭搬運工。佳莉婭微微睜大眼睛，夸孩子們能從生活中捕捉細節，比很多專門學畫的成年人更可貴。
法琳站在教室門口，朝阿德利安偏了偏頭，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問：「你覺得她們聊得怎麼樣？」
「我覺得殿下和你幫了很大的忙，」阿德利安看了看法琳，又看了看教室里的佳莉婭，「莉蓮跟生人說話時一緊張聲音會變輕，她在學校老師面前還好，但面對真正的貴族還是會拘謹。現在好多了。」
法琳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一下拍得比中午那下輕，像是某種寬慰，又像是對自己這個「母雞護小雞」形象的最後一次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