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琳·沙東布瑞克正站在一匹高大的白色軍馬旁邊,袖子卷到手肘,手裡攥著一塊冒著熱氣的濕布,正在擦拭馬的後腿。馬低著頭,嘴裡嚼著乾草,不時發出滿足的響鼻。旁邊還拴著幾匹深褐色的戰馬,其中一匹的蹄子擱在水桶里,正在浸泡蹄鐵。法琳回頭看到兩人,揚起沾滿熱水的濕布當作打招呼。
「佳莉婭!你怎麼來了?」法琳的口氣隨意得像在跟鄰居打招呼,全然沒有赫尼那種手忙腳亂的感覺。
「來看看你練兵。」佳莉婭走進馬廄,來到法琳身邊摸了摸馬的脖子。馬舒服地打了個響鼻,把頭往她手心裡蹭了蹭。她從旁邊的水桶里擰了一把濕布,學著法琳的樣子開始幫馬擦拭前腿的內側。
本書首發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法琳看她動作自然,問道:「你這麼熟練——在洛丹倫也常自己刷馬?」
「小時候幫阿爾薩斯一起刷。他那時候剛學騎馬,父親說騎手的責任包括照顧坐騎。阿爾薩斯騎完馬總想偷懶,父親就會罰他多刷一遍,後來他學乖了,每次都老老實實刷兩遍。」
「現在可沒人罰得了他了。」法琳笑了笑,把另一條濕布遞給阿德利安。阿德利安接過濕布,看了看面前那匹棗紅馬——那是他從達拉然帶回南海鎮的第一匹馬,跟他跑了不下十趟礦場和工廠,算得上是老熟人了。只是相處方式一直不太對等,他負責坐,馬負責跑,他偶爾給馬餵幾根胡蘿蔔就當社交了。現在真要上手刷馬,他發現自己連濕布該從哪個方向往下擦都沒把握。他把濕布搭在馬肩上按了兩下,馬偏過頭斜睨著他,眼神里寫滿了「你誰啊,別碰我」。
佳莉婭歪著頭看了看他手裡的濕布,忍不住笑了。「阿德利安,你從來沒刷過馬吧?」
「在達拉然騎的是共享獅鷲。」他不情不願地承認。法琳毫不客氣地笑出聲來,從他手裡抽走濕布,塞進他另一隻手裡,又按著他的手腕往馬的肩胛方向順著毛擦了兩次。「順著毛擦,逆著毛它會尥蹶子。你這手法,這馬沒踢你已經是給你面子了。」
阿德利安尷尬地重新試了一次,這次總算沒被馬嫌棄。他擦了幾下,又抬頭看佳莉婭——她正彎著腰給另一匹馬擦肚子,動作談不上專業但比阿德利安自然得多。她的圍巾末端垂下來,沾到了水,她隨手把它甩回肩後,然後繼續手裡的活計。
法琳把最後幾匹馬也招呼完,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轉向佳莉婭說:「你們今天是什麼安排?不會光是來看我練兵吧?」
佳莉婭把濕布搭在水桶邊上,直起身來理了理袖口的褶皺。「阿德利安答應帶我看看他一天的工作——從民兵營地開始,然後是工廠和礦場,最後應該是難民營地。法琳,你要不要一起來?」
法琳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她看了看佳莉婭身後,又看了看營地的柵欄門方向,問道:「她們倆也去?」
佳莉婭轉過身,朝自己身後的空氣用一種隨意的語氣說道:「有沙東布瑞克閣下陪我去,你們倆今天就不必跟著了,放一天假,去鎮上逛逛街吧。」
空氣安靜了一瞬。然後佳莉婭身前三米左右的位置,空氣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樣扭曲了一下,兩個蒙面女子的身影從一片模糊的透明輪廓中顯現出來。深灰色的緊身衣,腰間別著短刃,臉上蒙著同色的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她們單膝跪地,朝佳莉婭行了一禮,又朝法琳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那是一種沉默但毫不遲疑的信任,顯然她們認識法琳已久,對她的戰鬥力和判斷力都極為信賴。隨後她們站起身來,身影重新融入晨光之中。
阿德利安愣了好一會兒才合上嘴。雖然從洛丹倫王城回來之後他就知道阿爾薩斯身邊有影衛,佳莉婭當然也不例外,但親眼看到兩個大活人就這麼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他還是覺得有點魔幻。他轉向法琳,壓低聲音問:「她們一直跟著?」
法琳一副「你以為呢」的表情。「公主出門當然不可能真就一個人。不過現在有我在,他們可以放假了。」
佳莉婭朝兩人微微一笑,伸手朝營地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
-----------------
從民兵營地出來,阿德利安帶著佳莉婭和法琳沿著索多里爾河往上遊走。第一站是鋼鐵工廠——其實就是湯姆的鐵匠鋪和鄧肯的蒸汽機工棚合併後的新廠區,但「鋼鐵工廠」這個名字在南海鎮已經叫開了,雖然它的規模跟後世的工廠比起來充其量也就是個大一點的作坊。蒸汽機正在帶天軸做總裝前最後的熱態測試,飛輪的轉速上調到了額定負載的百分之七十,曲軸和連杆在鑄鐵基座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節奏。鄧肯正蹲在裝配台旁邊,看著兩個學徒把已經研磨好的離合器撥叉裝進操縱杆的滑槽里,旁邊放著即將完成刮研的最後幾塊巴氏合金軸承襯。
佳莉婭站在工棚門口,看著那台正在運轉的蒸汽機,沉默了好一會兒。「我在鐘錶工坊那邊聽工匠說了,你當初設計機械座鐘還是一次嘗試,沒想到現在連這種大型機械都能實用化了。它的動力來自哪裡?安全嗎?」
「鍋爐燒煤,熱量讓水變成蒸汽,推動活塞形成動力。安全方面——鍋爐是雙層結構,外層鑄鐵,內層鋼襯,中間夾了一層石棉,承壓能力是我們日常工作壓力的好幾倍。冷凝器上刻了禁魔術式符文,防止奧術微粒在冷凝管內析出堵塞管道。調速器是青銅重錘配鉛屏蔽層,用來屏蔽本地的電磁場干擾。」阿德利安敲了敲鍋爐外殼,鑄鐵發出沉悶的迴響。「它的第一個任務是驅動礦場的通風排水系統——風機和水泵都由它帶動,通過一根長軸和幾組離合器分配動力。礦井能挖多深,取決於通風和排水的能力,這台蒸汽機能把礦場產能提升好幾倍。」
佳莉婭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她沒有像普通訪客那樣說「真厲害」或「真了不起」,而是轉過身看著阿德利安,用一種認真的語調問道:「如果這種蒸汽機能在洛丹倫的礦場推廣,需要什麼條件?鐵礦的價格,農具的成本——這些你之前跟阿爾薩斯提過嗎?」
阿德利安眨了眨眼。他原本以為佳莉婭看到蒸汽機時會露出那種標準的「貴族讚嘆」表情——微笑,點頭,然後被更漂亮的下一站吸引走注意力。但她在問的是成本、推廣、對普通礦工和農夫的影響。他忽然覺得應該重新認識這位公主。
「鐵礦的價格和農具的成本現在主要瓶頸有兩個:燃料和運輸。蒸汽機本身可以解決礦場排水問題,讓礦產能翻幾倍,礦石成本下來了,鐵和鋼的價格自然會降。但要把這些便宜的鋼鐵運到需要的地方,還需要鐵路——或者至少更平整的官道。另外燃料也不只是煤,焦炭的高爐煉鐵工藝我還在研究。」他把復熱式焦爐的大致原理用最簡單的語言講了講——煤炭在隔絕空氣的條件下高溫乾餾,可以同時產出焦炭、煤氣和其他化工原料。
法琳在旁邊輕輕吹了聲口哨。「你這腦袋裡裝的怕不是腦子,是個蒸汽機。不過佳莉婭,你跟阿爾薩斯還真像——看到什麼都先問能不能用在王國的建設上。」
佳莉婭沒有否認,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目光仍然停留在蒸汽機飛輪上那組正在平穩轉動的青銅調速器上,若有所思。
-----------------
接下來是染料與化妝品工坊。水力碾盤正在碾磨最新一批茜草根,茜草的紅色汁液順著碾盤的溝槽流入沉澱缸,空氣中瀰漫著草木汁液混合明礬的微酸氣味。莉蓮不在——她今天在學校有課,工坊里是瑪莎在帶班。瑪莎看到阿德利安帶著兩位女士進來,其中一個穿著淺灰色羊毛衫、氣質根本藏不住的正是昨天就聽人說起了的那位「公主殿下」,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手在圍裙上反覆擦了好幾下才迎上來。
「這是『熾焰紅』本月第四批量產,色牢度比上一批又穩定了些,洗十次不掉色。」她從旁邊的成品架上取了一塊巴掌大的紅色絲綢樣品遞給佳莉婭,「殿下您試試,不掉色的。」
佳莉婭接過絲綢樣品,用手指輕輕摸了摸表面,質地光滑細膩,顏色鮮艷而不刺眼,手感比她在洛丹倫任何一家布料店見過的絲綢織物都要純正自然。她微微低下頭,聞了聞布料表面的氣味,沒有化學染料的刺鼻感。隨後她轉過身,把絲綢舉到陽光下,正午的光線穿過薄薄的布面,紅色在透光中泛出一種溫潤的光澤,那種有溫度的紅色跟她在薩拉斯見過的那些用鍊金術合成的魔法染料完全不同。
「這是用茜草染的?普通的茜草?」她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對。茜草根提取色素,加明礬做媒染劑,固色工藝是我從幾本古代鍊金術手稿里總結出來的。」阿德利安指著沉澱缸里正在翻湧的紅色液體,「唯一的『魔法』是溫控——茜草根在浸泡時會自然釋放火系能量,溫度會持續升高,需要用冰系法術或水槽降溫設備把溫度控制在合適的範圍。您上次看到的熾焰紅成品,就是從這裡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