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阿德利安站在沃恩男爵府門口，看著那塊被擦得鋥亮的銅質門牌，心裡默默地給沃恩男爵道了個歉。昨天佳莉婭提起她借住在沃恩男爵府上時，他還有點沒反應過來——沃恩男爵是南海鎮的老牌貴族，祖上據說跟奧特蘭克王室沾過親，家裡在鎮子西北角有一棟三層石樓，帶一個小花園，算是南海鎮除了馬雷布子爵府之外最體面的宅子了。當然，這個「最體面」也只是相對而言——跟洛丹倫王城的貴族府邸比起來，大概也就比馬廄強點。
但南海鎮沒有上檔次的旅店。鎮上唯一一家旅店「海風客棧」的客房連熱水都不能保證隨時供應，老闆娘養的貓還經常霸占最好的那間朝南客房，怎麼趕都趕不走。至於卡爾薩斯那種自己搭出一片「行宮」的奢侈做法，更是想都別想。讓公主殿下住海風客棧跟貓搶房間顯然不合適，赫尼老爹便連夜去找了沃恩男爵商量。據霍拉斯後來轉述，沃恩男爵當時的反應是——先愣了三秒，然後那張保養得體的老臉上綻開了一個堪比中彩票頭獎的笑容，握著赫尼的手用力搖了十幾下，嘴裡連聲說著「榮幸之至榮幸之至，能為公主殿下效勞是鄙人畢生的榮耀」。當天半夜，他就帶著夫人和兩個僕人打包好換洗衣物，歡天喜地地搬到自家領地上一棟閒置的鄉間別墅去了，臨走前還特意吩咐管家把家裡的被褥全部換上新的，地窖里那桶珍藏了十五年的陳年葡萄酒也搬了出來。阿德利安覺得，沃恩男爵大概會把「公主殿下睡過我家的床」這件事寫進族譜里。
他在門口等了不到兩分鐘，門就從裡面推開了。佳莉婭跨出門檻，今天的打扮讓阿德利安略微有些意外——頭髮沒有盤起來，只用一條深藍色的絲帶鬆鬆地扎了個低馬尾，垂在肩側。淺灰色的高領羊毛衫外面罩著一件藏青色的厚棉布外套，袖口和領口沒有任何刺繡或紋章，下身是一條深棕色的厚裙子，裙擺剛過腳踝，腳上踩著一雙平底的棕色短靴。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洛丹倫的公主，倒像一個趁著冬假出門走親戚的普通貴族小姐。
「殿下今天穿得很……樸素。」他想了想，用了「樸素」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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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之前看了一眼衣櫃裡那些帶家族徽章的衣服，忽然覺得今天不太想穿那些。這樣更像一個普通的訪客，而不是——走到哪裡都被人圍觀。」她走下台階，自然而然地站到他左側，保持著大約一臂的距離，「走吧。今天麻煩你了。你的工廠在哪裡？」
「有三處，分別在河的上游和下游，還有一處風車磨坊在東邊的農田高地上。不過殿下說想看我一天的工作——我平時早上的第一站通常不是工廠，是民兵營地。新兵訓練剛結束考核，有幾項訓練科目需要調整，法琳這幾天一直在催我去看她的改訓方案。」
「那就先去民兵營地。」佳莉婭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不過出發之前，有件事你可能得做好心理準備。」
「什麼事？」
「等一下上了街，估計會有不少人看我們。」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深灰色的厚棉襖，打了補丁的舊皮靴，脖子上圍著莉蓮織的那條深灰色羊毛圍巾，一端繡著白色的小星星。然後又看了看身邊的公主——樸素歸樸素，她周身散發出的那份氣質不會因此減弱半分，反而在樸素中顯得更加自然動人。兩人身高相當，氣質一個斯文隨和一個端莊溫雅，走在路上確實有點顯眼。
「我習慣了。在洛丹倫王城出門的時候，認識我的人不多，但被看也是常事。你大概不太習慣——不過很快就好了。」佳莉婭拉了拉自己的圍巾，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溫和中難得透出一絲促狹，「要不，我們假裝是姐弟？」
「……殿下看著也不比我大幾歲。」
「那假裝是表哥和表妹？」
「……走吧。」
事實證明，佳莉婭的預感完全正確。從沃恩男爵府到鎮北門的這段路，是南海鎮主街最熱鬧的一段。早晨的陽光灑在雪後初晴的石板路上，街邊的店鋪已經全部開了門，空氣中瀰漫著烤麵包的麥香、曬魚乾的咸腥味和鐵匠鋪飄來的煤煙。賣菜的婦人推著板車沿街叫賣，板車上堆著沾滿露水的包菜和胡蘿蔔；幾個剛下工的碼頭工人蹲在路邊的石墩上啃麵包，看到兩人走過，啃麵包的動作不由得慢了半拍；裁縫店的老闆娘正往櫥窗里掛新做好的冬裝，透過玻璃看到阿德利安和身邊那位陌生的高挑女子，手裡的衣架差點沒拿穩。
佳莉婭對這些目光毫不在意。阿德利安偷偷觀察了一下，發現這大概是她從小就練出來的本事——無論周圍的人怎麼看她，她的視線始終只落在自己想看的方向。這份從容不由得讓他想起阿爾薩斯，果然是同一個爹媽教出來的。不過阿爾薩斯在王儲冷傲這方面略勝一籌，而佳莉婭則是多了一份親切的隨和，讓人既不敢輕慢又不會太有距離感。
快到北門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了。
「殿下，你猜剛才那家裁縫店的老闆娘會怎麼傳？」
「『馬雷布少爺的新對象，比上次那個金髮的還漂亮』？」佳莉婭幾乎不假思索。
「……殿下對人心的洞察力真是讓人敬畏。」
「我在王宮住了二十多年，別的沒學會，但怎麼判斷別人在傳什麼樣的閒話，我還是有點心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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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民兵營地的柵欄門已經在眼前了。法琳這幾天一直在營地里忙著改訓方案，把原定的耐力訓練調高了強度，步伐協調訓練的方法也改成了分組對抗模式。阿德利安本來打算昨晚來營地跟法琳討論改動細節，但佳莉婭臨時約了今天早上跟他四處參觀——公主殿下的意願顯然優先，改訓方案的調整隻好先往後移。
剛走進營地大門，阿德利安一眼就看到了訓練場邊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地中海髮型在清晨的陽光中格外醒目。
「老爹？你怎麼在這兒？」阿德利安走過去，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平時這個時間點，赫尼·馬雷布應該在鎮公所處理文書工作，而不是站在民兵營地的訓練場邊上看法琳操練新兵。
赫尼轉過頭，看到阿德利安，正要習慣性地回一句「你小子又睡到這麼晚」，目光往後一移落在阿德利安身後的佳莉婭身上，頓時整個人僵了一下。他顯然完全沒有預料到公主殿下會跟著兒子一起出現在民兵營地門口。他下意識地整了整皮甲的領口，又摸了摸腰間佩劍的劍柄確認沒有歪，快步迎上來，躬身行禮。
「公——公主殿下，您怎麼來了？犬子也沒提前通知——這這這，營地簡陋，實在不是接待殿下的地方——」
「馬雷布子爵不必多禮。」佳莉婭微微欠身回禮，語氣溫和而自然，「是我臨時請阿德利安帶我四處看看，沒有提前知會，是我的疏忽。您忙您的，不必特意招呼我。」
赫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看了一眼阿德利安，眼神里寫滿了「你小子帶公主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是想嚇死你老爹嗎」。阿德利安聳了聳肩，回了一個「我也是今早才知道她要去哪兒」的無辜表情。
「鎮公所那邊——」阿德利安適時地轉移了話題。
阿德利安生怕老爹繼續腦補下去會當場掏出小本子給兩人起CP名，趕緊指著訓練場另一邊說：「殿下，那邊是馬廄和裝備庫。營地擴建之後馬匹增加到了三十多匹，最近法琳正帶著馬夫做入冬後的第二輪蹄鐵檢查和調養。」
佳莉婭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果然看到馬廄門口冒著熱氣——那是燒了溫水用來給馬匹擦洗身體的水桶。她欣然點頭便朝馬廄走去，步伐比平時稍快了一些。快到馬廄門口時，阿德利安正要提醒裡面可能有異味，她已經先一步看到了馬廄里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