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後,從民兵營地出來的阿德利安腦子裡還盤旋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荒謬感。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營地的柵欄門——法琳正站在訓練場邊上,背對著他,手裡拿著那塊記錄考核成績的木板,金色的長辮子在午後的陽光下晃來晃去,不時伸手指著某個民兵吼一句「腿再抬高」。一切都跟平時一模一樣。但剛才那頓午飯的氣氛,跟他預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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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的時候已經做好了被繼續審視的準備——昨天早餐桌上法琳看他的眼神,那種母雞護小雞的警惕,還歷歷在目。他甚至提前在腦子裡排練了幾套說辭,從「我和莉蓮是認真的」到「我理解你的擔憂」——雖然他沒完全搞懂法琳為什麼會有那種反應。但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剛端著餐盤在長桌旁坐下,法琳就主動坐到了他對面,用不打菜的時候那種平靜的語調開了口。她沒有追問身世的細節,也沒有用問題轟炸他,只是用一種「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的語氣說了幾句話,大體意思是你現在知道了自己是誰,那種被拋棄的感覺,那種不知道根在哪裡的迷茫,她都經歷過。
看看民兵們都已經離開食堂去散步或者午睡了,法琳低聲說起了她的身世。她的生父是暴風城的一個大貴族,母親是舊城區一個酒吧招待。貴族從未承認過她,而她的童年是在舊城區充滿霉味的巷子、漏水的天花板和旁人指指點點的目光里熬過來的。所以,她最後說,她大概能理解他現在心裡是什麼滋味。
阿德利安聽得一臉茫然。他放下勺子,努力回想自己剛才有沒有說過什麼關於「迷茫」或「被拋棄」的話——沒有。他只是埋頭吃飯。法琳是怎麼從「身世被公開」推導出他需要心理慰藉的?他有點想解釋他那具身體裡的靈魂,那個叫趙啟航的中年社畜並不覺得迷茫,反而覺得「私生子繼承王位」像一個古早三流劇本的開頭。但這個解釋需要跨越太多維度,他決定放棄。
不過他還是注意到了一點——法琳說這番話的時候,全程沒有提莉蓮。她昨天看他的眼神里那種母雞護小雞的警惕,今天完全消失了。他似乎找到了其中的邏輯關聯,法琳在不知道他的身世之前,本能地把他當成「貴族少爺玩弄侍女」的典型案例,而她的生母就是被貴族公爵玩弄後拋棄的酒吧招待。所以她會不由自主地將自己代入莉蓮的位置,仿佛看到了母親曾經歷過的事。而知道他是被拋棄的私生子之後,這種代入感瞬間逆轉了——他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子爵少爺,他也是被拋棄的那個。一夜之間,他從「那隻想偷吃小雞的貓」變成了「另一隻同樣無家可歸的小可憐」,從需要嚴防死守的對象變成了可以拉過來拍拍肩膀說「我懂你」的同類。
想到這裡,阿德利安咽下最後一口麵包,心情複雜。他不知道該為法琳的關心感動,還是該為這段完全跑偏的推理感到好笑,總覺得自己在她眼裡大概被貼了一張新標籤——「待領養的流浪貓,已驅蟲,可放心擼」。
算了,不糾結了。至少她不再用那種審視的目光盯著他了。他站起身,把餐盤送回廚房,順口說了句「工廠那邊還有事」,便快步走出了營地大門。
這倒也不完全是藉口。雖然從時間線上說,距離上次去工廠巡視才過了一天,這一天一夜裡發生了太多事,讓他覺得上次在工廠里檢查礦井通風排水系統零件仿佛已經是一周前的事了。走出營地大門的時候,阿德利安隱約聽到虛空中傳來一個若有若無的聲音:「廢話,都水了十章了。」他猛地抬頭左右張望,索多里爾河邊的小路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背簍的農婦和一個趕著驢車的老頭遠遠地走著。驢車上的老頭被他突然抬頭的動作嚇了一跳,手裡的鞭子抖了一下,驢也跟著打了個響鼻。
「……什麼鬼。」他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滿臉狐疑地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終還是搖搖頭,繼續往工廠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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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的工棚里蒸汽機仍在平穩運轉,飛輪帶動天軸不急不緩地旋轉著,發出有節奏的嗡嗡聲。鄧肯正蹲在裝配台旁邊,把前一天校正過的離合器犬齒逐一裝回半聯軸器上,看到阿德利安推門進來,站起身用抹布擦了擦手。
「少爺來了。按照您昨天交代的,天軸主軸段上午已經預裝完畢,法蘭接頭的同軸度用探查水晶校了四遍,偏差在兩個絲以內。老湯姆那邊送來的那批木製托架我們逐件檢查過了,有兩件螺栓孔位置跑偏——大概是他徒弟畫線的時候量錯了——我讓學徒拿去返工。另外風機皮帶輪和天軸的配合間隙剛才也測過,都在公差範圍。」
「明白。巴氏合金軸承襯今天下午可以全部完成刮研,明天開始總裝齒輪箱和離合撥叉的聯動機構。」鄧肯翻了翻工作日誌,粗估了一下進度,「風門框架老湯姆那邊也送了兩套樣品過來,基座螺栓孔位都對得上。剩下幾個大件——風機蝸殼的上半部分鑄件還在砂型里冷卻,預計後天開模;水泵曲軸的十字頭滑軌正在精磨,湯姆那邊負責軸承座外殼的最後一批毛坯明天也能送來。順利的話,三天,所有組件製造完成。」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又檢查了已經返工的風機葉輪動平衡,在配重鉛塊上敲了兩下確認鬆動情況,在裝配台上攤開的進度表上添了幾筆標註,跟鄧肯交代了後續幾天的檢查重點後便結束了工廠這邊的巡視。
走出工棚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大半,把索多里爾河的水面染成了一片流動的金橙色。他本來打算直接回子爵府吃晚飯,路過印刷工坊門口時卻聽到裡面傳出一個耳熟的女聲——不是莉蓮那種清脆利落的語調,而是更柔和、更優雅,像是每個字都在舌尖上輕輕轉了一圈才送出口。
阿德利安腳步一頓,側頭從印刷工坊半掩的門往裡看。佳莉婭·米奈希爾正站在排版台旁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毛長裙,外面罩著深藍色的短斗篷,金色的長髮盤成一個低髻,用一枚珍珠髮夾固定。她微微彎著腰,專注地看著排字工從字盒裡一枚一枚地揀出鉛活字,排在印刷版上。排字工大概是被公主殿下這麼近距離盯著看,手指微微發顫,排了四次才把一個字母排正。佳莉婭沒有催促他,只是安靜地等著,偶爾伸手指著版面上的某個字母,提出一兩個問題。她的姿態依舊是那種溫和得體的公主模樣,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毫不掩飾的好奇。
阿德利安推門進去,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佳莉婭抬起頭,微微驚訝地看過來,隨即笑了。
「馬雷布先生,我正想著明天去你的鋼鐵工廠找你,沒想到在這裡碰上了。你的印刷工坊很有意思——我剛才在外面路過,聽到裡面有節奏的敲擊聲,忍不住就進來了。希望沒有打擾到工匠們。」
「殿下客氣了。活字印刷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想看儘管看。」阿德利安走到排版台旁邊,指著排字工正在操作的字盒,「字模的金屬配比和油墨配方是核心工藝,這兩樣暫時還不能公開。但活字本身的結構原理很簡單——就是把每個字母做成獨立的字模,排成版印刷,印完拆掉,下次還能再用。殿下要是感興趣,可以讓排字工給你演示一遍完整流程,從揀字到排版到印刷。」
「真的可以嗎?」佳莉婭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收斂了幾分,用一種略帶遲疑的語氣補充道,「我不想耽誤你們的生產進度。」
排字工大概覺得自己終於有機會在公主面前表現一下了,連忙站起來拍著胸脯表示完全沒問題,今天的工作進度原本就提前了不少,不耽誤正事。阿德利安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排字工便從字架上取下一排字盒,開始給佳莉婭演示揀字的過程——左手拿著排字盤,右手從字盒裡快速揀出字母,按順序排在字盤裡。他的動作比剛才被盯著看時流暢了許多,手指在字盒之間跳動,熟練得像是做了幾十年。佳莉婭看著他的手指在字盒之間跳動,忍不住輕輕「哦」了一聲。
「原來是按使用頻率排列的。常用的字母放在最順手的位置,不常用的放在邊上——這不是簡單的工匠手藝,這是經過了系統的工效考量。」她轉向阿德利安,「這是你設計的?」
「工匠們在實際操作中自己總結出來的。我最初畫的字架布局並不合理,排字工用了幾天就自己改了。在細節上,幹活的人永遠比畫圖的人更有發言權。」阿德利安說。
佳莉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在了旁邊的印刷機上。那是阿德利安幾個月前設計的螺旋壓力機,鑄鐵框架,銅質螺杆,壓板在螺杆的推動下緩慢而均勻地壓向字版。她看著印刷工轉動螺杆的手柄,壓板抬起又落下,一張印好的教材從字版上被揭起來,墨跡均勻,字字清晰。
「這張是難民營學校用的識字教材。莉蓮編寫的,《南海鎮的一天》。第一批印了一百份,後來加印了兩百份——新入學的學生不夠用。」阿德利安從印刷工手裡接過那張剛印好的紙遞給佳莉婭。紙面上還有淡淡的油墨味,字母排列整齊,行距均勻。
佳莉婭接過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的油墨沒有滲透,紙面乾淨平整。她把那張紙小心地折好,放進斗篷內側的口袋裡,輕聲問道:「每個學生都有一本?」
「每個學生都有一本。識字教材、算術題、字母表,都是印刷的。」阿德利安說。
佳莉婭回過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停了一拍,最後笑著點了點頭:「我明天能去看看那所學校嗎?看完印刷的過程,很想看看這些教材在孩子們手裡是什麼樣子。」
「當然。讓工坊安排個人帶殿下去就行。」阿德利安說。
佳莉婭微微歪了歪頭,淺棕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他沒能完全讀懂的光。「你帶我去,可以嗎?明天上午,不會耽誤你太久的。」
阿德利安想了想,明天上午礦井通風排水系統的齒輪箱總裝還沒開始,鄧肯那邊只需要他早上去確認幾個關鍵尺寸。「行。明天上午我來接殿下。」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學校里有幾個特別調皮的小傢伙——殿下上次在王城畫店裡的那種特殊氣場可能會讓他們安靜些。」
佳莉婭忍不住笑出聲來。那笑聲不大,卻把正在收拾字模的排字工嚇得差點把字盒掉在地上——他大概從未聽過公主殿下在這麼近的距離笑出聲。她連忙用手帕掩住嘴角,但眼睛裡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馬雷布先生,你是在說我看起來很嚴肅嗎?」
「不是嚴肅,是端莊——在精力過於旺盛的小學生面前,太溫和會被他們當成好欺負的信號。」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莉蓮小姐在課堂上從來不對他們笑?她教孩子的時候是不是特別凶?」
「她只對不交作業的凶。交了作業的就是她的心頭寶。」阿德利安說。
「那我明天帶上幾顆糖,做個白臉——做壞人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殿下這是要把宮廷里的博弈智慧用在南海鎮的小學裡。」阿德利安說。
夕陽從工坊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工坊里的油墨味在斜陽中似乎也變得柔和了些,混著傍晚河面飄來的水汽,在暮色中緩緩沉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