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正站在田埂上看著那架鏵式犁犁地,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那種「有人在走路」的腳步聲,而是那種「有人在跑」的腳步聲,而且跑得很急,像是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
他轉過身,還沒看清是誰,一個身影就撞進了他的懷裡。
栗色的長髮,淺藍色的裙子,淡淡的皂角香味。
莉蓮。
她的雙手緊緊地摟著他的腰,臉埋在他的胸口,整個人像是要把自己嵌進他的身體裡。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呼吸急促而紊亂,像是在外面跑了好長一段路,又像是忍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忍不住了。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抬起手,放在她的背上。
「莉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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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答。她的手指攥著他衣服的後擺,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我回來了。」阿德利安說,聲音放得很輕。
莉蓮還是沒有說話,但她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阿德利安感覺到胸口的衣服濕了一塊——她在哭。
他不再說什麼,只是輕輕抱住她,一隻手放在她的背上,另一隻手放在她的頭頂。栗色的頭髮在他的指縫間滑過,柔軟而溫熱。
「我回來了。」他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莉蓮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胸口,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先生……您……您怎麼才回來……」
「路上有點事,耽誤了幾天。」
「您……您有沒有受傷?」
「沒有。」
「真的?」
「真的。皮特可以作證。」
莉蓮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臉上還有幾道被淚水沖開的灰痕——大概是剛從印刷工廠出來,臉上還沾著油墨。
「皮特那個傻子,我不信他。」莉蓮吸了吸鼻子,「您讓我看看。」
她鬆開手,後退了一步,從上到下打量阿德利安。目光從他的臉掃到脖子,從脖子掃到手臂,從手臂掃到軀幹,又從軀幹掃回臉。
「瘦了。」她說。
「沒瘦。」
「瘦了。」她堅持。
阿德利安嘆了口氣,沒有再爭。
莉蓮的目光越過阿德利安的肩膀,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吉安娜。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有些複雜——不是緊張,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我知道她是誰但我還是有點在意」的微妙。
但她沒有像以前那樣低下頭或者絞手指。她只是朝吉安娜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回頭,看著阿德利安。
「先生,您餓不餓?我給您做飯。」
「不餓。在軍營里吃過了。」
「那您累不累?我給您燒水洗澡。」
「不累。晚上回去再說。」
莉蓮的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但阿德利安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你先去忙。我跟吉安娜還有點事要談。晚上再說。」
莉蓮的耳朵紅了一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阿德利安一眼,然後加快了腳步,朝營地的方向小跑著去了。
吉安娜站在旁邊,看著莉蓮遠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她很擔心你。」
「我知道。」阿德利安說。
「你走之前,有沒有跟她說什麼時候回來?」
「說了。說快的話十天,慢的話一個月。」
「現在才過了半個月。」吉安娜說,「她這麼擔心,不只是因為你想家,是因為她怕你不回來。」
阿德利安沉默了幾秒。
「我答應過她,會回來。」
吉安娜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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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阿德利安回到子爵府的時候,霍拉斯正在院子裡餵雞。
「霍拉斯。」阿德利安走進去。
霍拉斯抬起頭,看到阿德利安,手裡的木盆差點掉在地上。
「少爺!您回來了!」他的聲音都在發抖,「您……您瘦了!」
「沒瘦。」阿德利安說,「我爹呢?」
「老爺在書房,跟那位……那位聖騎士閣下說話。」霍拉斯壓低聲音,「那位閣下,真的是白銀之手的?」
「真的是。」
霍拉斯咽了口唾沫,沒有再問。他轉身走進廚房,開始張羅晚飯。
阿德利安走進客廳,看到吉安娜已經坐在了沙發上,手裡又捧著一本書。他不知道她從哪裡變出這麼多書,大概她的行囊里裝了一半衣服一半書,甚至可能書比衣服還多。
「你先歇一會兒。」阿德利安說,「我去書房看看。」
吉安娜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
阿德利安走上樓梯,來到書房門口。門半掩著,裡面傳來赫尼和法琳的聲音。
「……東邊的礦道需要增派人手,那裡離斯托姆加德王國太近,萬一有人從那邊摸進來……」
「……西邊的茜草地也要布防,雖然辛迪加最近沒動靜,但不能掉以輕心……」
「……新兵的訓練分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練隊列和紀律,第二個階段練武器和格鬥,第三個階段練戰術和配合……」
「……武器裝備的事,我來想辦法。白銀之手在鐵爐堡有關係,可以買到便宜的矮人兵器……」
阿德利安站在門口,聽著裡面熱火朝天的討論,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他敲了敲門。
「進來。」赫尼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阿德利安推門進去。赫尼坐在書桌後面,法琳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中間攤著一張南海鎮周邊的地形圖,圖上畫滿了各種箭頭和標記。
「老爹,法琳,吃飯了。」
赫尼抬起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
「都這麼晚了。」他站起來,揉了揉腰,「法琳閣下,先去吃飯。吃完飯再談。」
「說了叫我法琳就行。」法琳也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關節發出「咔咔」的聲響。
三人下樓,走進餐廳。
莉蓮已經在餐廳里了。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淺藍色的裙子,頭髮紮成了高馬尾,臉上還殘留著一絲沒有完全褪去的紅暈。她正在擺碗筷,看到阿德利安進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很快低下了頭。
吉安娜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進餐廳,在阿德利安旁邊坐下。法琳坐在阿德利安對面,赫尼坐在主位上。
莉蓮給每個人倒了一杯麥酒,然後退到阿德利安身後,安靜地站著。
「莉蓮,坐下一起吃。」阿德利安頭也不回地說。
莉蓮搖了搖頭:「先生,我不餓。」
「坐下。」
莉蓮猶豫了一下,在阿德利安另一旁的空位上坐了下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絞著,但臉上的表情比之前自然了許多。
赫尼端起酒杯,環顧四周。
「今天,阿德利安回來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忍了很久終於可以說出來了」的釋然,「皮特也回來了。普羅德摩爾小姐和法琳閣下也來了。我高興。」
他仰頭喝了一大口。
「來,乾杯。」
眾人舉杯,碰了一下。
阿德利安喝了一口麥酒,放下杯子,看著桌上的菜。燉羊肉、烤麵包、蔬菜湯、醃魚,還有一碟莉蓮自己醃的黃瓜。都是他喜歡吃的。
他夾了一塊羊肉,塞進嘴裡。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湯汁濃郁,帶著一絲香料的味道。
「好吃。」他說。
莉蓮坐在旁邊,嘴角的弧度終於壓不住了。
窗外,夜色漸漸深了。索多里爾河的水聲在夜風中飄來,像一首古老的搖籃曲。遠處的營地里,星星點點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一片被灑在地上的碎金。
阿德利安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些熟悉的臉——老爹、吉安娜、法琳、莉蓮。他忽然覺得,這半個月的奔波、談判、遇刺、趕路,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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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深,眾人陸續散去。
赫尼打了個哈欠,說他明天還要早起練兵,先回房了。法琳跟著霍拉斯去了客房,臨走時朝阿德利安比了個拇指,意思是「今天談得不錯,明天繼續」。吉安娜也說累了,跟著侍女去了東廂的客房。
餐廳里只剩下阿德利安和莉蓮。
莉蓮在收拾碗筷,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她把盤子摞在一起,端起來,又放下,像是在等什麼。
阿德利安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莉蓮。」
「嗯?」她抬起頭,手裡還端著一摞盤子。
「你來一下。」
阿德利安轉身走上樓梯。莉蓮愣了一下,把盤子放回桌上,擦了擦手,跟了上去。
二樓,阿德利安的房間裡。
燭台已經點上了,火光在微風中搖曳,把牆壁上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阿德利安的行囊放在床上,還沒有收拾。
他走過去,從行囊里摸出那個布包。
布包不大,用深藍色的細棉布包著,系帶系了一個蝴蝶結。
「給你的。」他把布包遞給莉蓮。
莉蓮接過去,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阿德利安。
「先生,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莉蓮解開系帶,展開布包。
一個巴掌大的玻璃瓶躺在布包中央,圓底的,瓶口用軟木塞封著。瓶子裡看起來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但當她把它舉到燭光下的時候,瓶子裡亮了起來。細碎的光點在瓶中緩緩移動,像一群被困在玻璃里的螢火蟲,又像是一片被縮小的星空。光點有的亮白,有的淡藍,有的泛著淺淺的金色,在瓶中旋轉、閃爍、交織,像是在跳一場無聲的舞。
莉蓮的嘴巴微微張開了。
「這是……什麼?」
「奧術星光瓶。」阿德利安說,「達拉然魔法塔頂的水晶折射出的光塵,用固化術封在瓶子裡。白天看起來是空的,晚上打開,就能看到星空。」
莉蓮把瓶子舉到眼前,透過玻璃看著那些光點。她的眼睛裡映著星星點點的光芒,像是把整個星空裝進了瞳孔。
「好漂亮……」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瓶子裡那些光點。
阿德利安從她手裡拿過瓶子,擰開軟木塞。
一團淡藍色的光塵從瓶口飄出,在空氣中緩緩擴散。光塵旋轉著,閃爍著,在燭光和月光之間織成一片微縮的星空。星星有的近,有的遠,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緩緩移動,有的靜靜地懸在那裡。它們圍繞著莉蓮的頭飄動,像一群聽話的螢火蟲。
莉蓮伸出手,光塵從她的指尖穿過,沒有觸感,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南海鎮的星星我管不了,」阿德利安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但這瓶星光歸你。」
莉蓮的手頓了一下。
她轉過身,看著阿德利安,眼眶已經紅了。
「先生……」
「不喜歡?」
「不是。」莉蓮用力地搖了搖頭,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但她沒有擦,「不是不喜歡。是太喜歡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還在散發著微光的瓶子,又抬起頭,看著阿德利安。
「先生,您還記得嗎?您從來沒有送過我禮物。」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
「從來沒有。」
「那這是第一次。」
莉蓮點了點頭,眼淚又掉了幾顆。她把瓶子放在床頭柜上,然後走上前,伸出手,輕輕地抱住了阿德利安。
不是白天在營地門口那種撲進懷裡的、帶著哭腔的、像是怕他跑掉的擁抱。而是一種安靜的、溫柔的、像是要把這一刻永遠記住的擁抱。
阿德利安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落在她的背上。
莉蓮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先生,您身上的味道變了。」
「變了?」
「以前是墨水味,現在……是陽光和青草的味道。」
阿德利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在路上走了半個月,曬了不少太陽,在樹林裡也待了不少時間。大概真的是陽光和青草的味道。
「您這次回來,還會走嗎?」莉蓮的聲音悶在他的胸口。
「會。」阿德利安說,「但不會走那麼久了。而且,走之前會告訴你。」
莉蓮的手指在他背上攥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那您下次走的時候,帶上我。」
阿德利安沉默了一秒。
「好。」
莉蓮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嘴角卻彎成了一個笑容。
「說定了。」
「說定了。」
她重新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閉上了眼睛。阿德利安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聞著她髮絲間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味。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照在床頭柜上的星光瓶上。瓶子裡那些細碎的光點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一群在偷看的孩子。
阿德利安抱著莉蓮,站在月光和星光交織的房間裡,忽然覺得——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