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沿著大路繼續向南,又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
路邊的田野越來越密,房子越來越多,偶爾能看到幾個扛著農具的農民在路邊歇腳,看到帶著馬雷布家徽的馬車過來,連忙站起來,摘下帽子,朝馬車鞠躬。
阿德利安從車廂里探出頭,朝他們揮了揮手。農民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露出缺了牙的嘴。
「少爺回來了!」一個老頭喊了一聲,聲音沙啞但洪亮。
「少爺回來了!」其他人也跟著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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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利安笑了笑,縮回了車廂。
快到南海鎮北門的時候,他忽然愣住了。
大路東側,靠近索多里爾河的位置,出現了一片營地。營地的規模比洛丹倫的軍營小一些,但布局很整齊——木柵欄、壕溝、哨塔,一樣不少。哨塔上飄揚的不是洛丹倫的旗幟,而是一面深藍色的旗,旗子上繡著一顆白色的星星。
「南海鎮的旗幟。」吉安娜從車廂里探出頭,看了一眼那面旗,「你什麼時候建了個軍營?」
阿德利安搖了搖頭:「不是我建的。大概是老爹。」
他讓皮特把馬車停下來,跳下車,站在路邊看著那片營地。營地的東邊是一座石橋,石橋橫跨索多里爾河,連接著兩岸。河對岸是馬雷布家領地上的染料和印刷工廠,工廠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煙。再往東一點,是難民營地,木屋一排排整齊地排列著,屋頂上飄著炊煙。
「少爺,這個營地是新修的。」皮特從車夫座上跳下來,站在阿德利安身邊,「我們走的時候還沒有。」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朝營地走去。
門口的衛兵穿著皮甲,手持長矛,站姿筆直。他們看到阿德利安,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睛猛地瞪大了。
「少爺!是少爺回來了!」一個年輕的衛兵喊了一聲,轉身就跑進營地里去通報了。
另一個衛兵連忙打開柵欄門,側身讓開,臉上的笑容像一朵綻開的菊花。
「少爺,您可算回來了!鎮長大人天天念叨您!」
阿德利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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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里比他預想的要熱鬧得多。
空地上,幾十個穿著皮甲或布衣的年輕人正在列隊訓練。他們手裡拿著木劍,對著稻草扎的靶子劈砍,動作不算整齊,但很有力氣。一個老兵站在隊伍前面,手裡拿著一把木劍,一邊做示範一邊喊口令。
「刺!收!刺!收!」
木劍刺進稻草人的胸口,發出「噗噗」的悶響。稻草人的身上已經被刺得千瘡百孔,稻草從破洞裡露出來,像一蓬蓬枯黃的頭髮。
阿德利安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正要往前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德利安!」
他轉過身,看到赫尼·馬雷布從營地深處快步走來。老爹穿著一件半舊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把長劍,頭髮比走之前又少了一些,地中海的範圍又擴大了一圈。但他的臉曬得黝黑,精神頭很好,走路的步伐比平時快了許多。
「老爹。」阿德利安迎上去。
赫尼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伸出手,在阿德利安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擔心了很久但我不想讓你知道」的克制。
「路上沒出事吧?」
「出了點小事。」阿德利安說,「但在洛丹倫王城遇到了刺客,被阿爾薩斯王子救了。」
赫尼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高興」變成了「驚愕」,又從「驚愕」變成了「後怕」。
「刺客?」
「已經處理了。」阿德利安沒有細說,「回頭再跟你講。」
赫尼張了張嘴,想追問,但看到阿德利安臉上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皮特呢?皮特沒事吧?」
「皮特沒事。他在後面,看馬車。」
赫尼點了點頭,目光越過阿德利安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馬車旁邊的吉安娜和騎在馬上的法琳。
「普羅德摩爾小姐。」赫尼走過去,朝吉安娜微微欠身,「感謝您一路上照顧犬子。」
「馬雷布子爵客氣了。」吉安娜從馬車上走下來,「阿德利安是我的合作夥伴,互相扶持是應該的。」
赫尼的目光轉向法琳。法琳已經從馬上跳了下來,銀色的戰甲在陽光下閃著光,金色的長辮子垂在腦後,右眼眶周圍的黑色刺青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這位是——」赫尼看向阿德利安。
「法琳·沙東布瑞克。」阿德利安說,「白銀之手騎士團的高階聖騎士,見習聖騎士學校的教官。」
赫尼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圈。
「白銀之手?高階聖騎士?教官?」他的聲音都高了半度,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消息。
法琳微微欠身,伸出手。
「馬雷布子爵,久仰。」
赫尼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在做夢。
「沙東布瑞克女士——不,閣下——您……您怎麼來南海鎮了?」
「阿爾薩斯殿下委託我來保護阿德利安。」法琳說,「順便幫他訓練民兵。」
赫尼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轉頭看了阿德利安一眼,眼神里寫滿了「你小子到底在洛丹倫做了什麼」。
阿德利安聳了聳肩,表示「回去再說」。
赫尼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鬆開法琳的手,退了一步,用一種「我終於找到救星了」的語氣說:「沙東布瑞克閣下,我最近擴招了一百五十名新兵。都是從難民和鎮民里挑的,身體結實,腦子也好使。但他們不會打仗,連隊列都走不齊。我正愁沒人訓練他們,您就來了。」
法琳的眉毛挑了一下。
「一百五十名?加上原有的衛兵和民兵,總共有多少人?」
「衛兵三十多人,民兵一百多人,加上這一百五十名新兵,不到三百人。」赫尼說,「但武器裝備還沒配齊,鎧甲、刀劍、長矛、弓箭都缺。」
「裝備的事可以慢慢解決。」法琳說,「先把人練出來。沒有兵,再好的裝備也沒用。」
赫尼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從「焦慮」變成了「終於有人幫我分擔了」的釋然。
「沙東布瑞克閣下,您對訓練有什麼建議?」
「叫我法琳就行。」法琳說,「建議有很多。先讓我看看你的兵,再看看你的布防,然後我們坐下來慢慢談。」
赫尼的眼睛亮了起來。
「好!好!我這就帶您去看!」
他轉身就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阿德利安。
「阿德利安,你先去休息。我跟法琳閣下——不,法琳——去看看新兵。」
阿德利安張了張嘴,想說「我才是你兒子」,但看到老爹臉上那種「我終於找到了一個懂行的人」的興奮,又把話咽了回去。
「去吧。我去看看工廠和營地。」
赫尼點了點頭,轉身帶著法琳朝訓練場走去。兩個老兵——一個參加過前兩次大戰的鎮長,一個在白銀之手服役了十年的高階聖騎士——一邊走一邊比劃著名,討論著地形、訓練和布防,完全忘了阿德利安的存在。
阿德利安站在原地,看著老爹和法琳的背影,搖了搖頭。
「走吧,」他對吉安娜說,「我帶你去到處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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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利安和吉安娜穿過石橋,走到索多里爾河東岸。
對岸的景象比他走之前熱鬧了許多。染料工廠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煙,水力攪拌裝置在水流的驅動下「嘎吱嘎吱」地上下運動,工人們在大缸之間穿梭,手裡拿著木桶和勺子。印刷工廠的門口堆著幾摞印好的宣傳冊,幾個學徒正在用麻繩綑紮,準備發貨。
「你走之前,這裡還沒這麼熱鬧。」吉安娜站在工廠門口,看著那些忙碌的工人。
「人多力量大。」阿德利安說,「九百多個人,不能白吃白住。總得找活干。」
他帶著吉安娜走進染料工廠,看了看水力攪拌裝置和水槽降溫設備的運行情況。一切都正常,工人們已經熟練地掌握了操作流程,不需要他親自盯著。
從染料工廠出來,阿德利安帶著吉安娜朝難民營地走去。
營地的規模比他走之前擴大了一些。木屋一排排整齊地排列著,屋頂上鋪著新的茅草,煙囪里冒著炊煙。水渠里的水嘩嘩地流著,幾個女人在出水口旁邊洗衣服,肥皂泡在水面上漂浮,像一朵朵白色的雲。孩子們在學校前面的空地上追逐打鬧,笑聲清脆而響亮。
「阿德利安,看那個!」吉安娜指了指遠處的一塊田地。
田地里,幾個男人正在用一架新式的犁翻土。犁的鏵是鐵的,形狀比傳統的犁更彎曲,入土更深。一個男人扶著犁把,兩個男人在前面拉,犁鏵翻開深褐色的泥土,露出一層新鮮的、濕潤的、帶著草根香氣的土壤。
「鏵式犁。」阿德利安說,「圖紙是我畫的,出發之前給了老湯姆。他已經做出來了。」
吉安娜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