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們現在駐紮在這裡,是為了防禦辛迪加?」吉安娜插話了。
布雷澤少尉猶豫了一下。
「是……也不全是。」
法琳放下手裡的麵包,看著他。她的目光不算銳利,但有一種讓人無法迴避的壓力。布雷澤少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沒有繼續往下說。
法琳把手往桌上一拍。
「啪!」
聲音不大,但帳篷里的人都聽到了。布雷澤少尉的肩膀抖了一下。
「布雷澤少尉。」法琳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是白銀之手教官,我訓過的學生比你見過的兵還多」的氣勢,「我們是洛丹倫的盟友,不是敵人。你有什麼不能說的?」
布雷澤少尉的臉更紅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像是嘴裡含了一塊燒紅的炭。
「說吧。」阿德利安的聲音不緊不慢,「這裡沒有外人。」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布雷澤少尉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斯托姆加德王國。」他說,「激流堡方面拿塔倫米爾屢次遭襲當藉口,質疑洛丹倫缺乏保衛希爾斯布萊德地區的能力,提出由斯托姆加德王國來為希爾斯布萊德地區提供庇護。」
吉安娜的眉頭皺了起來。
「斯托姆加德王國?他們憑什麼?」
「因為奧特蘭克王國解體後,希爾斯布萊德地區從法理上失去了宗主國,變成了無主地帶。洛丹倫名義上也只是代管,不是正式領土。」布雷澤少尉的聲音越說越低,「所以激流堡方面的要求……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
阿德利安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的燭火。法琳的左手還端著酒杯,但沒有再喝。吉安娜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國王陛下當然不會同意。」布雷澤少尉繼續說,「所以加派了幾支部隊來這附近布防。一方面是防範辛迪加和食人魔,另一方面……」
「另一方面,向斯托姆加德王國展示肌肉,宣示主權。」阿德利安替他說完了。
布雷澤少尉點了點頭。
阿德利安嘆了口氣。
政治鬥爭。到哪裡都是政治鬥爭。塔倫米爾被燒了,九百多人無家可歸,洛丹倫派兵不是為了保護難民,而是為了跟斯托姆加德王國爭地盤。
「那塔倫米爾的重建和救助工作呢?」阿德利安問,「洛丹倫有沒有安排?」
布雷澤少尉的表情更尷尬了。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木盤,像是在研究盤子的紋理。
「救助方面……」他的聲音很小,「國王陛下免除了塔倫米爾今明兩年的稅收,還提供了一些糧食。」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阿德利安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重建呢?」
布雷澤少尉搖了搖頭。
「聽說貴族議會還在討論。至於什麼時候有結果……」他抬起頭,看了阿德利安一眼,又迅速低下了,「我也不知道。」
帳篷里又安靜了。
法琳端起麥酒喝了一口,她的表情從「嚴肅」變成了「無奈」。吉安娜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目光落在帳篷外的夜色中。皮特蹲在帳篷門口,手裡捧著飯碗,但沒有再吃。
阿德利安看著桌上的燭火,沉默了很久。
塔倫米爾遇襲是八月初的事。現在已經是九月中旬了。一個多月過去了,洛丹倫貴族議會還在「討論」重建的事。討論來討論去,大概要討論到冬天,然後說「天氣太冷,等明年開春再說」。等明年開春,又會說「預算不夠,等秋收再說」。等秋收,又會說「糧食緊張,等明年再說」。
一年又一年,塔倫米爾就永遠是廢墟。
「馬雷布先生。」布雷澤少尉的聲音打斷了阿德利安的思緒。
「嗯?」
「我……我聽說,您和令尊把塔倫米爾的大部分難民都收容到了南海鎮?」
「對。」
「九百多人?」
「九百七十六人。」阿德利安說,「加上馬雷布家領地原有的兩千人,現在領地上有將近三千人。」
布雷澤少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您……您辛苦了。」
阿德利安沒有接話。他端起麥酒,喝了一口。酒是涼的,但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還是辣辣的。
-----------------
晚餐後,布雷澤少尉安排了三頂帳篷——一頂給阿德利安,一頂給吉安娜,一頂給法琳。皮特跟士兵們擠通鋪,他不挑,只要有地方躺就行。
阿德利安走進自己的帳篷,把行囊放在地上,坐在鋪蓋上。帳篷不大,但夠用。地上鋪了一層乾草,乾草上蓋了一張羊毛毯,毯子不算厚,但在這個季節足夠了。
他從行囊里拿出那個奧術星光瓶,放在枕頭旁邊。瓶子裡的光點在黑暗中微微閃爍,像一群被困在玻璃里的螢火蟲。
他躺下來,看著帳篷的頂部。月光從帳篷的縫隙漏進來,在頂部上畫出一道道銀白色的條紋。
他想起布雷澤少尉說的話。
「貴族議會還在討論。」
「不知道什麼時候有結果。」
他想起塔倫米爾那些難民,想起那個老頭,坐在鎮公所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攥著黑麵包,哭著說「我的孫女才六歲」。
他想起自己答應過他們——「都去,都去。馬雷布領雖然不大,但多幾百個人吃飯,還是養得起的。」
他現在養得起。但以後呢?
他不知道。
帳篷外面傳來腳步聲。不是巡邏士兵的腳步聲,而是那種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散步的腳步聲。腳步聲在阿德利安的帳篷門口停了下來。
「馬雷布先生?」法琳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睡了嗎?」
「沒有。」
帳篷的帘子被掀開,法琳彎著腰走了進來。她沒有穿戰甲,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衣和深藍色的長褲。金色的長髮散在肩上,臉上的刺青在月光下顯得更深了。
「睡不著。」法琳在阿德利安旁邊的鋪蓋上坐下,「在想塔倫米爾的事?」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
「你打算怎麼辦?」法琳問。
「不知道。」阿德利安說,「我現在連自己的領地都還沒管明白,哪有精力管塔倫米爾。」
法琳沉默了幾秒。
「你今天跟布雷澤少尉說,你領地上有將近三千人。」
「對。」
「三千人。」法琳重複了一遍,「你知道我老家那個鎮子有多少人嗎?」
「多少?」
「兩千。」法琳說,「兩千人,鎮長忙得腳不沾地。你管三千人,還能抽出時間去達拉然談生意、去洛丹倫做鍾、在路上打劫匪。」她頓了頓,「你這個人,是不是不會累?」
阿德利安笑了一聲。
「會累。但累完了還得繼續干。」
法琳看了他一眼,綠色的左眼和藍色的右眼在月光下閃著不同的光。
「馬雷布先生。」
「叫我阿德利安就行。」
「阿德利安。」法琳說,「你跟我見過的所有貴族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不擺架子。」法琳說,「你不覺得自己比別人高貴。你跟皮特說話的時候,像是在跟朋友說話,不是跟僕人說話。你給難民安排住處的時候,不是把他們趕到一個角落就不管了,而是給他們建學校、建診所、建水渠。」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法琳會注意到這些。
「你怎麼知道這些?」
「阿爾薩斯殿下跟我說的。」法琳說,「他說你在南海鎮建了一個『模範營地』。他說那個營地的規劃、給排水、學校、診所——比洛丹倫王城的一些社區還好。」
阿德利安沉默了。阿爾薩斯居然會注意到這些,他以為王子殿下只關心政治和軍事。
「他還說了什麼?」
「他還說,」法琳的嘴角微微上揚,「讓你小心點,別累死了。南海鎮的人還指望著你。」
阿德利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不會累死的。」他說,「我還有好多事沒做。」
「什麼事?」
「染布,造船,種田,煉鋼,做火藥,做火炮。」阿德利安掰著手指頭數,「還要訓練民兵,建工廠,修路,搭橋,開礦,挖渠。」
法琳聽著他數,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你這些事,怕是一輩子都做不完了。」
「一輩子不夠,就兩輩子。」阿德利安說。
法琳笑出了聲。那笑聲不大,但很清脆,在帳篷里迴蕩了一下,然後被夜風吹散了。
「行了,不打擾你了。」法琳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你也早點睡。」
法琳掀開帘子,彎著腰走出了帳篷。她的腳步聲在帳篷外面漸漸遠去,融入了夜風之中。
阿德利安躺下來,把毯子拉到胸口。窗外的月光從帳篷的縫隙漏進來,照在奧術星光瓶上,瓶子裡那些細碎的光點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
他閉上眼睛。
他管不了所有人,但他能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他把那畝地種好了,種大了,種強了,就能管更多的人。
阿德利安在月光和星光中,慢慢地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