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寨子後,馬車繼續向南。
過了那個山坡,地形漸漸開闊起來,兩側的山巒向後退去,視野中出現了大片草地稀疏的樹林。從地圖上看,他們已經進入了希爾斯布萊德丘陵的北部邊緣。
阿德利安把地圖鋪在膝蓋上,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條線。
「從這裡開始,轉向東南,貼著奧特蘭克山脈的南側走,可以繞開辛迪加的核心區域。」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然後往塔倫米爾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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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倫米爾?」皮特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少爺,咱們要去塔倫米爾?」
「路過。」阿德利安說,「看看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皮特「哦」了一聲,沒有多問。他想起塔倫米爾那片廢墟,想起那些被燒毀的房子和那些無處可去的人。他不想再去那裡,但少爺說要去,他就去。
後面的路比上午好走了一些。太陽開始偏西,熱度也降了幾分。法琳騎著馬走在前面,不再喊熱了,但她的戰甲上還有乾涸的汗漬,在陽光下泛著白色的鹽花。
吉安娜在馬車裡又看起了書。阿德利安靠在車廂上,閉著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那個空寨子裡的畫面——馬蹄印、血跡、箭痕、被搬空了的武器庫、被帶走了的屍體。他覺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但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法琳說得對,對方是正規軍。在希爾斯布萊德丘陵,能調動五六十騎正規軍的勢力不多。洛丹倫算一個,激流堡算一個,辛迪加——辛迪加雖然有錢,但沒有正規騎兵。
阿德利安睜開眼睛,看著馬車前方那片越來越開闊的田野。
「塔倫米爾快到了。」法琳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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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倫米爾的輪廓出現在暮色中。
阿德利安從馬車裡探出頭,看著遠處那片灰黑色的廢墟。一個多月前,他在這裡放了一夜的烈焰風暴和冰霜新星,擊退了辛迪加的進攻。現在,那些被火燒過的房子還立在那裡,牆壁燻黑,屋頂坍塌,像一排排被剝了皮的白骨。
但阿德利安的目光沒有在廢墟上停留太久。他的注意力被另一處東西吸引了。
塔倫米爾西門外大約兩公里處,大路旁邊,出現了一座軍營。
軍營不大,占地大約一個足球場的面積。四周是一圈木柵欄,柵欄外面挖了簡單的壕溝,裡面搭了幾排帳篷。柵欄的四角各有一座哨塔,哨塔上站著衛兵,柱子上插著火把,火光在暮色中像幾顆橘紅色的星星。
最引人注目的是哨塔頂端飄揚的旗幟——白底,藍色的抽象「LD」字樣,洛丹倫王室的徽記。旗幟下方還有一面小一些的旗,代表皇家第五步兵營。
「洛丹倫的軍隊。」吉安娜從馬車裡探出頭,看了一眼那面旗幟,「怎麼駐紮在這裡?」
「大概是來防辛迪加的。」阿德利安說。
法琳騎在馬上,朝軍營的方向看了幾秒,然後勒轉馬頭,對阿德利安說:「要不要過去看看?天快黑了,正好找個地方歇腳。在野外露宿不安全,這裡好歹有柵欄和哨塔。」
阿德利安想了想,點了點頭。
「皮特,往軍營方向走。」
皮特甩了一下韁繩,馬車離開大路,沿著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土路朝軍營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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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門口的哨塔上,衛兵早就發現了他們。一輛馬車,一匹白馬,三個人。領頭的騎手穿著銀色的戰甲,金色的長髮在暮色中像一面旗幟。
「站住!什麼人?」哨塔上的衛兵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法琳勒住馬,從懷裡掏出一枚銀色的徽章,舉過頭頂。徽章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澤——那是白銀之手騎士團的標誌。
「白銀之手騎士團,高階聖騎士法琳·沙東布瑞克。」她的聲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後面是肯瑞托大法師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和南海鎮子爵繼承人阿德利安·馬雷布。路過此地,請求借宿。」
哨塔上的衛兵愣了一下。他大概沒想到一個小小的邊境軍營會迎來這樣的大人物。他轉頭朝營地里喊了一聲,然後從哨塔上跑下來,打開了柵欄門。
軍營里的士兵們已經列好了隊。不是迎接貴賓的那種隆重列隊,而是被長官臨時叫出來、手忙腳亂地穿好鎧甲、在空地上站成一排的那種。他們的裝備不算精良,但還算整齊——皮甲、長矛、腰刀,每人腰間還掛著一個水囊和一個乾糧袋。
一個年輕的軍官從帳篷里快步走出來。他大約二十七八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半舊的鎖子甲,外面罩著深藍色的戰袍,戰袍上繡著洛丹倫王室的徽記。他的臉曬得黝黑,額頭上有幾道淺淺的皺紋,眼神裡帶著一種「我見過風浪」的沉穩,但此刻,他的沉穩里多了一絲緊張。
「少尉阿爾傑·布雷澤,皇家第五步兵營第二連隊隊長。」軍官走到法琳面前,行了一個軍禮,「歡迎各位閣下。不知各位要前往何處?」
「南海鎮。」法琳從馬上跳下來,把韁繩遞給旁邊的士兵,「路過此地,天色已晚,想在貴營借宿一晚。」
布雷澤少尉的目光從法琳移到馬車上的吉安娜,又從吉安娜移到阿德利安。他大概在判斷誰才是「話事人」。法琳是白銀之手的高階聖騎士,身份尊貴;吉安娜是肯瑞托的大法師,庫爾提拉斯的公主,地位更高;阿德利安坐在馬車裡,穿著普通的亞麻襯衣,看起來像是一個跟班。
「普羅德摩爾小姐。」布雷澤少尉朝吉安娜微微欠身,「肯瑞托的大法師光臨敝營,不勝榮幸。」
吉安娜點了點頭,沒有下車。
布雷澤少尉又轉向阿德利安,正要開口,忽然想起了什麼。他的目光在阿德利安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猛地瞪大了一些。
「馬雷布……您是南海鎮馬雷布子爵的公子?」
「正是。」阿德利安從馬車上跳下來,伸出手,「阿德利安·馬雷布。布雷澤少尉,叨擾了。」
布雷澤少尉握住了他的手,力度比正常握手的力度大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他不是在做夢。他鬆開手,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惶恐」。
「閣下——不,馬雷布先生——不,子爵少爺——」他的舌頭打結了,臉漲得通紅。
阿德利安擺了擺手。
「叫我馬雷布就行。」
布雷澤少尉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馬雷布先生,天色不早了。如果不嫌棄,就在營中用頓便飯,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趕路。」他看了一眼法琳和吉安娜,「各位閣下意下如何?」
阿德利安想了想。
「那就多有叨擾了。」
布雷澤少尉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他剛才還在猜測誰才是「話事人」,現在答案出來了——是這個穿著亞麻襯衣、看起來最不起眼的子爵家少爺。他不敢表露出任何驚訝,連忙側身讓開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請進,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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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的晚餐比阿德利安預想的要簡單得多。
帳篷里擺著一張長條桌,桌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桌布,桌布上放著幾個陶碗和木盤。晚餐是黑麵包、燉菜、醃肉和一壺麥酒。黑麵包硬得能砸死人,燉菜里的肉切得很大塊,但煮得不夠爛,咬起來費牙。醃肉鹹得發苦,麥酒寡淡得像水。
法琳吃得很香。她掰了一塊黑麵包,在燉菜里蘸了蘸,塞進嘴裡,嚼得「嘎吱嘎吱」響。
「不錯。」她說,「比我當年在見習騎士學校吃的好多了。」
吉安娜吃得很慢。她用刀把黑麵包切成薄片,塗上一層黃油,然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燉菜她只喝了幾口湯,肉沒碰。阿德利安注意到,她吃肉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
皮特站在帳篷門口,沒有進來。他堅持說「我是隨從,不能跟少爺同桌吃飯」,阿德利安勸了兩句,他不聽,只好讓士兵給他端了一份飯,蹲在帳篷外面吃。
布雷澤少尉坐在桌子的一端,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不敢動刀叉。他的目光在法琳、吉安娜和阿德利安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看一場他看不懂的棋局。
「布雷澤少尉。」阿德利安開口了,「你們是什麼時候駐紮到這裡的?」
布雷澤少尉愣了一下,然後坐直了身體。
「報告馬雷布先生——不,閣下——我們十天前到的。」
「十天前?」阿德利安的眉頭皺了一下,「塔倫米爾遇襲是更早之前的事。你們怎麼現在才來?」
布雷澤少尉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我們……是接到命令才來的。之前第五步兵營駐紮在提爾之手,接到調令後行軍了幾天,到這邊已經是一周後的事了。」
「那塔倫米爾遇襲的時候,你們在哪裡?」
布雷澤少尉低下了頭。
「在提爾之手。接到消息的時候,塔倫米爾已經被襲擊過了。我們趕過來的時候,您和令尊已經……已經把事情處理了。」
阿德利安沉默了幾秒,沒有繼續追問。他知道這不是布雷澤少尉的錯。軍隊的調動需要時間,命令從洛丹倫王城傳到提爾之手,再從提爾之手傳到塔倫米爾,少說也要好幾天。等他們趕到,黃花菜都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