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娜。」阿德利安放下勺子。
「嗯?」
「你對造船有研究嗎?」
吉安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是庫爾提拉斯人,從小在海邊長大,航海和造船對我們來說就像呼吸一樣。」她頓了頓,「你問這個做什麼?」
阿德利安從魔法儲物袋裡掏出那張摺疊的羊皮紙——輕型蓋倫帆船的圖紙。他把圖紙展開,鋪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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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安娜低頭看著那張圖。
她的目光從船首移到船尾,從船尾移到船身,從船身移到桅杆。她的手指懸在紙面上方,沒有觸碰,但微微顫抖。
「這是什麼船?」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蓋倫帆船。」阿德利安說,「我自己設計的。空閒時候畫的。」
阿德利安也懶得拿「達拉然圖書館」當藉口了,畢竟現在就在達拉然,惹急了吉安娜怕是會直接把他拽到圖書館讓他把這本書找出來,所以乾脆就說是自己設計的。
吉安娜抬起頭,看著他,目光里有懷疑,有震驚,還有一種「你在開玩笑嗎」的不可置信。
「你設計的?你一個從來沒出過海的法師,會設計帆船?」
「工程製圖的基本功。」阿德利安面不改色,「畫機械和畫船,原理是一樣的。」
吉安娜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看圖紙。她的手指在紙面上移動,從船首到船尾,從甲板到船艙,從桅杆到帆裝。
「修長的船身。」她喃喃自語,「低矮的前甲板,高大的尾樓。這比巴拉丁船型(庫爾提拉斯的主力船型,外形近似卡瑞克帆船)優雅多了。」
「卡……咳咳,巴拉丁船型的前船樓太高,重心不穩,容易在風浪中傾覆。」阿德利安說,「蓋倫船降低了艏樓的高度,把重心放低,適航性大大提升。」
吉安娜的手指停在了船尾的位置。
「方形船尾?」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驚訝,「為什麼用方形?」
「弧形的船尾太重,逆風航行的時候阻力大。方形的船尾更輕,而且能更好地承擔艉樓的重量,逆風性能更好。」
吉安娜沉默了幾秒,繼續看。
「多層甲板……火炮可以放在甲板上,通過舷側炮門齊射。」她的手指在船身的側面畫了一條線,「這跟巴拉丁船型在船頭和船尾放幾門炮完全不同。這是……新的海戰方式。」
「對。」阿德利安說,「側舷齊射。所有的火炮都放在船身兩側,敵人不管從左邊來還是從右邊來,都能用最大火力還擊。」
吉安娜的手指又移到了桅杆。
「四根桅杆?前桅掛橫帆,後桅掛三角帆?」
「對。橫帆提供動力,三角帆提供操控性。逆風航行的時候,三角帆比橫帆好用。」
吉安娜抬起頭,看著阿德利安。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驚喜,不是震撼,而是一種「我終於看到了我一直想要的東西」的光。
「阿德利安,你知道庫爾提拉斯的船隊現在用的是什麼船嗎?」
「巴拉丁船型,得名於巴拉丁海灣。」阿德利安說,「載重量大,但速度慢,適航性差。在狂風巨浪的海域,必須依靠海潮賢者才能安全航行。」
吉安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大概沒想到阿德利安會知道「海潮賢者」的事——那是庫爾提拉斯的核心機密。
「你怎麼知道海潮賢者?」
「這個真是在圖書館看的。」阿德利安說,「一個以航海為生的王國,能在狂風巨浪中航行千年,不可能只靠造船技術。一定有某種……特殊的力量。」
吉安娜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她沒有追問,目光回到了圖紙上。
「你這個船,需要海潮賢者嗎?」
「不需要。」阿德利安說,「蓋倫船的設計本身就適航性極佳。低重心、修長船身、方形船尾、三角帆——這些改良足以讓它在狂風巨浪中保持穩定。海潮賢者可以作為輔助,但不是必須。」
吉安娜的呼吸頓了一下。
阿德利安知道她在想什麼。海潮賢者世世代代效忠於斯托頌家族,而斯托頌家族效忠的不是普羅德摩爾家族,而是「浪潮」。如果有一天,斯托頌家族選擇背叛,普羅德摩爾家族將失去海上的庇護。但如果有一款不需要海潮賢者就能安全航行的船,普羅德摩爾家族就不再受制於人。
「你這個船,能造多大?」吉安娜問。
「圖紙上是載重六百噸左右的輕型蓋倫帆船。」阿德利安說,「如果有實測數據支持,還可以擴展出中型、大型蓋倫帆船,以及往載重量、高航速、更多艦炮等方向特化的船型。」
吉安娜的手指在圖紙上輕輕叩了兩下。
「六百噸。比卡拉克船小一些,但如果適航性更好,速度更快,火力更強——小一點不是問題。」
「蓋倫船的建造成本比巴拉丁船型低。」阿德利安說,「船體結構更簡化,木材用料更少。按照我的計算,造三艘同等載重量巴拉丁船的成本,可以造五艘蓋倫船。」
吉安娜抬起頭,看著阿德利安。她的目光從圖紙上移到了他的臉上,又從他的臉上移到了他的眼睛裡。
「阿德利安,你這個船——打算怎麼合作?」
阿德利安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跟座鐘一樣。你出資金、出材料、出工匠、出船塢,我出圖紙和技術。普羅德摩爾家族全權負責生產經營,我占股份。」
「多少?」
「兩成五。」
吉安娜的嘴角微微上揚。
「你跟米奈希爾王室合作也是兩成五。怎麼,對我跟對國王一樣?」
「這樣最公平。」阿德利安說,「誰出錢、出人、出場地,誰拿大頭。我只出圖紙,兩成五夠了。」
吉安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兩成五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後續的中型、大型蓋倫帆船,以及特化船型——圖紙也要優先供給普羅德摩爾家族。同等條件下,我們不能比別人拿得少。」
阿德利安想了想。
「可以。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說。」
「特化船型,如果是用於作戰的軍艦——比如火炮更多的、裝甲更厚的——普羅德摩爾家族不能賣給敵國。」
吉安娜的嘴角抽了一下。
「敵國?庫爾提拉斯跟誰打仗?」
「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阿德利安說,「我只是把話說在前面。」
吉安娜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行。軍艦不賣敵國。寫進合同。」
「成交。」
兩人握了握手。阿德利安的手指在吉安娜的掌心裡停了一瞬——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法琳在旁邊吃著麵包牛肉和沙拉,全程沒有說話。她對這些生意經不感興趣,只關心今晚的酒夠不夠喝。皮特坐在角落裡,雙手捧著牛奶杯,看著少爺和普羅德摩爾小姐握手,心想:又談成了一筆生意。少爺真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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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結束後,吉安娜沒有回使館。她說今晚住銀光居,明天一早跟阿德利安一起出發,回南海鎮。
「你不是說要去處理肯瑞托的事嗎?」阿德利安問。
「德倫登大法師在銀松森林,我去了也幫不上忙。」吉安娜說,「而且你的馬車空著,正好帶我。」
阿德利安沒有拒絕。吉安娜坐他的馬車,比騎馬舒服,而且路上還能繼續談蓋倫帆船的細節。
法琳喝了兩杯麥酒,臉上微微泛紅,但眼神依然清醒。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我先去睡了。明天幾點出發?」
「天亮就走。」阿德利安說。
法琳點了點頭,上樓去了。她的腳步很輕,戰甲在樓梯上發出細碎的金屬聲,像一串被風吹動的風鈴。
皮特也上樓了,他今天騎了一整天的馬,屁股疼得厲害,早就想躺下了。
餐廳里只剩下阿德利安和吉安娜。
吉安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窗外的夜色。
「阿德利安。」
「嗯?」
「你今天說的海潮賢者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阿德利安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斯托頌家族效忠的不是普羅德摩爾家族,而是『浪潮』。我知道海潮賢者的力量來自大海,不是來自聖光。」他頓了頓,「我還知道,如果有一天『浪潮』變了,斯托頌家族也會變。」
吉安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阿德利安臉上。
「你怎麼知道這些?」
「達拉然圖書館。」
吉安娜沉默了很久。
「你這個人,」她終於開口了,「有時候讓人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你什麼都知道。」吉安娜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晚安。」
「晚安。」
吉安娜轉身上樓,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
阿德利安坐在餐廳里,看著窗外的達拉然。魔法塔頂的藍色光芒在夜空中旋轉,像一場無聲的交響樂。遠處的街道上,偶爾傳來一聲狗叫,被風吹散,消失在夜空中。
他站起來,走上樓。
皮特的房間已經關了燈,傳來輕微的鼾聲。法琳的房間也關了燈,但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金色光芒——大概是在祈禱,或者在做聖騎士的晚課。
阿德利安推開自己的房門,走進去,關上門。
他坐在書桌前,拿出那個奧術星光瓶,放在桌上。瓶子裡那些細碎的光點在黑暗中微微閃爍,像一群被困在玻璃里的螢火蟲。
他想起吉安娜說的話——「害怕你什麼都知道。」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他確實什麼都知道。知道克爾蘇加德在洛丹倫北部秘密建立詛咒教派,知道阿爾薩斯會拔出霜之哀傷變成死亡騎士,知道佳莉婭會被弟弟殺死然後被復活成被遺忘者,知道斯托頌家族會在十幾年後帶領海潮賢者背叛庫爾提拉斯。
他知道這些事會發生,但他不能阻止。至少,現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