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洛丹米爾湖像一塊被磨光的藍寶石,靜靜地躺在群山之間。湖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銀般的光,遠處的水面上有幾艘漁船,船帆在風中鼓成半圓的弧形,像一隻只白色的水母。
阿德利安騎在棗紅馬上,沿著湖岸的土路不緊不慢地走著。皮特跟在他身後,灰馬的步子比棗紅馬慢半拍,他時不時催一下韁繩,讓馬跟上。法琳騎著那匹白色軍馬走在最前面,金色的長髮在風中飄揚,銀色的戰甲在陽光下閃得人眼暈。
從洛丹倫王城到達拉然,沿著環湖大路走,先向東,再逐漸折向南,全程大約需要一整天。他們天剛亮就出發,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程時,太陽已經爬到了頭頂。
九月的上午還挺涼爽,但到了中午,太陽就開始發威了。陽光直直地照下來,曬得人後背發燙,馬匹的鼻息也粗重了許多。路邊的樹木稀稀疏疏的,投下的影子又小又碎,根本不夠遮陰。
「前面有片樹林。」法琳騎著馬走在最前面,忽然抬手指了指湖邊的方向,「臨湖能吹點涼風,可以在那兒歇一會兒。」
阿德利安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湖岸邊確實有一片樹林,樹冠濃密,在陽光下投下一大片深色的陰影。從大路拐下去有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路,路面上有車輪的痕跡,大概是偶爾有人在這裡歇腳。
三人騎馬拐進小路,到了樹林邊上,下了馬。皮特把馬牽到樹蔭下,讓它們啃地上的青草。他從袋子裡掏出一些豆子,放在手心,一匹一匹地餵。馬吃得很香,舌頭舔得他手心發癢,他一邊餵一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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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利安在湖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從行囊里掏出乾糧——黑麵包、醃肉、一壺水。法琳在他旁邊坐下,接過一塊麵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阿德利安,一半自己吃。
「皮特,過來吃點。」阿德利安喊了一聲。
皮特餵完馬,小跑著過來,接過麵包和醃肉,蹲在湖邊啃。他啃了幾口,忽然抬起頭,看著阿德利安。
「少爺,為什麼我們來的時候坐船,回去卻走陸路?這一路上也沒見幾個人。」
阿德利安嚼著麵包,想了想。
「因為現在是夏末,風向以東南風為主。從達拉然到洛丹倫順風,船走得快,大半天就能到。但回去就是逆風了,坐船恐怕要漂到明天,不如騎馬快。」
皮特「哦」了一聲,又啃了一口麵包。
「只不過,」阿德利安咽下麵包,喝了一口水,「這一帶靠近奧特蘭克山脈,有食人魔和辛迪加的人活動,不太平。」
皮特的手頓了一下,麵包差點掉在地上。
「少爺,您怎麼不早說?」
「早說你就不走了?」
皮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當然還是要走的,只是知道了會多緊張一會兒。現在知道了,緊張也不晚。
法琳在旁邊啃著麵包,聽到「食人魔和辛迪加」幾個字,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
「沒事。小貓兩三隻,隨便就打發了。」
皮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馬鞍旁那柄長劍——黑色的劍柄和劍鞘,沒有任何裝飾,看起來普普通通,但比普通的長劍長了一大截,從高大的戰馬頭頂高度一直斜跨到後腿膝蓋附近。他咽了口唾沫,沒說話。
三人吃了乾糧,又在湖邊坐了一會兒。湖水拍打著岸邊的碎石,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幾隻水鳥從湖面上掠過,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阿德利安靠在樹上,閉著眼睛,聽著水聲,差點睡著了。
「走吧。」法琳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麵包屑,「天黑之前要趕到達拉然。」
阿德利安睜開眼睛,站起來,去牽馬。皮特也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灰馬旁邊,檢查了一下馬鞍和肚帶。
法琳牽著那匹白色軍馬,正要上馬,動作忽然頓住了。她的手停在馬鞍上,頭微微側向一邊,像是在聽什麼聲音。然後她笑了。
「馬雷布先生,」她轉過頭,看著阿德利安,「你還真有點烏鴉嘴的天賦。」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
法琳鬆開韁繩,從馬鞍旁抽出了那柄長劍。劍出鞘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是一聲被掐斷的鳥鳴。劍身修長,大約有兩米長,比普通的雙手劍還長出一截,劍刃在陽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她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拔草,而不是在準備戰鬥。
阿德利安轉頭看向樹林深處。
樹影中,影影綽綽出現了十幾個人影。他們穿著雜七雜八的衣服——有的穿皮甲,有的穿破布外套,有的光著膀子露出滿身傷疤。手裡的武器也五花八門——刀、劍、斧頭、棍棒、甚至還有一把生鏽的草叉。他們從樹後面鑽出來,散成一個半圓形,朝三人圍過來。
領頭的是一個光頭大漢,滿臉橫肉,左手拿著一把剁肉刀,右手提著一面破盾牌。他咧著嘴,露出幾顆缺了口的黃牙。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他喊了一句,大概是哪個說書人教他的開場白。
阿德利安沒等他說完,果斷開啟了專注模式。
情緒被屏蔽,思維變得清晰而冰冷。他的右手亮起了藍色的光芒——夏末天乾物燥,樹林裡到處都是枯枝落葉,用火球術和烈焰風暴很容易引起火災。大火球炸開,火星飛濺,點著了枯葉,風一吹,整片樹林都能燒起來。
所以,他決定使用奧術飛彈。
皮特臉色發白,但他沒有跑。他把兩匹馬的韁繩攥在手裡,退到了湖邊,擋在馬前面。他記得少爺說過——刺客的目標是少爺,不是他。但他不能讓馬跑了,馬跑了少爺怎麼回南海鎮?
法琳站在最前面,面朝那十幾個劫匪,手中的長劍隨意地斜在身側,劍尖幾乎觸到了地面。她沒有擺出任何防禦的姿勢,也沒有釋放聖光,就那樣站著,像是在等什麼人過來跟她打招呼。
光頭大漢看到法琳手裡的長劍,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兇惡的表情。
「把馬留下,把值錢的東西留下,人可以走。」他揮了揮剁肉刀,「別逼我們動手。」
法琳沒有回答。她轉過頭,看了阿德利安一眼。
「你看著就行。」她說,「別燒林子。」
然後她動了。
阿德利安第一次見識到這樣的戰鬥技巧。
法琳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樹根和碎石之間的空隙上,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長劍從身側抬起,劍尖在空中畫了一個弧——不是那種笨重的、需要蓄力的劈砍,而是一種流暢的、像是呼吸一樣的自然。
第一個劫匪衝上來,舉起斧頭朝她的肩膀劈去。法琳的身體微微一側,斧頭擦著她的戰甲滑過,沒有劈中。她的長劍從側下方撩起,一劍拍在劫匪的腹部。劫匪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飛出去,撞在一棵樹上,滑下來,捂著肚子乾嘔。
沒有流血。她沒有用劍刃。
第二個、第三個同時衝上來。一個揮刀砍她的腿,一個舉棍砸她的頭。法琳的劍在空中畫了一個弧形,劍身從她的右手換到左手,又從左手換回右手,像一根被風吹動的蘆葦。刀砍在劍身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棍砸在劍身上,彈了回去。她順勢向前一推,劍柄的尾端頂在持棍劫匪的胸口,那人踉蹌著後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同時她的右腳踢在持刀劫匪的膝蓋上,那人慘叫一聲,單膝跪地,刀脫手飛出去,插在了旁邊的泥土裡。
阿德利安站在後面,右手亮著藍光,但一直沒有找到出手的機會。不是沒有目標,而是法琳的移動太快,她的劍的軌跡太複雜,他怕一發奧術飛彈過去,打中的不是劫匪,而是法琳。
他看到了一個空隙——兩個劫匪從法琳的側面繞過來,試圖從背後攻擊。他們的動作很快,在專注模式下的阿德利安眼中,像是被放慢了半拍。
他抬手,兩發奧術飛彈射出。淡藍色的能量彈精準地命中那兩個人的膝蓋。兩人同時栽倒,摔在地上,捂著膝蓋打滾。法琳沒有回頭,但她大概聽到了飛彈的聲音,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剩下的劫匪已經不到一半了。
法琳的戰鬥方式不像是在「戰鬥」,更像是在「跳舞」。她的劍在陽光和樹影之間穿梭,劍刃反射的光斑在樹幹上跳躍,像一群受驚的螢火蟲。她的戰甲在移動中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那聲音不大,但很有節奏,像是某種古老的打擊樂。聖光從她的掌心滲出來,不是那種爆發的、刺眼的強光,而是一種柔和的、像晨霧一樣的光,附著在劍身上,讓劍刃變得模糊而朦朧。
一個劫匪被聖光迷了眼,抬手遮臉,法琳的劍從他的頭頂掠過,削斷了他幾根頭髮。他嚇得癱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另一個劫匪轉身想跑,法琳的劍從後面伸過去,劍尖勾住他的衣領,輕輕一拉,他整個人被拽了回來,摔在地上,臉朝下啃了一嘴泥。
最後剩下的就是那個光頭大漢。
他的剁肉刀還舉著,但手在抖。他的破盾牌擋在胸前,盾面上有好幾道新的劃痕——都是法琳的劍留下的。他的臉上沒有了剛才的兇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是不是選錯了搶劫對象」的迷茫。
法琳站在他面前,長劍垂在身側,劍尖離他的腳尖不到半米。她沒有喘氣,臉上沒有汗,甚至連頭髮都沒亂。
手握兩米的長劍在茂密的樹林中戰鬥,卻連一根樹枝都沒削斷。
「把刀放下。」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跟鄰居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