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工坊的事基本理順了。
巴林帶著幾個工匠在樓下調試設備，叮叮噹噹的聲音從一樓傳上來，像是某種古老的打擊樂。佳莉婭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樓下的工人忙碌，臉上的表情從「認真」變成了「放鬆」。
「馬雷布先生，」她轉過身，「您明天有什麼安排？」
阿德利安猶豫了一下。
「殿下，我打算明天離開王都，回南海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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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莉婭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沒有變化。
「這麼快？」
「出來快十天了。」阿德利安說，「南海鎮還有很多事等著我。難民營、染料工廠、化妝品生產——都離不開人。」
佳莉婭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您說得對。家裡的事，不能耽誤。」
她從窗邊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桌上的帳本上。
「馬雷布先生，有件事，我想跟您說。」
「殿下請說。」
「昨天阿爾薩斯跟我提起，他考慮以白銀之手成員的身份，委託一名聖騎士去南海鎮。一方面是訓練民兵，加強防備；另一方面，也是為您個人提供保護。」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他想起昨晚阿爾薩斯說過的「你的安全，從現在起是洛丹倫王國的責任」。他以為那只是場面話，沒想到阿爾薩斯是認真的。
「殿下，這……」
「您先別急著拒絕。」佳莉婭抬起手，打斷了他，「阿爾薩斯說，您的南海鎮地理位置重要，如果克爾蘇加德想在東部大陸做些什麼，南海鎮是必經之路。加強南海鎮的防禦，不只是為了您個人，也是為了整個洛丹倫。」
阿德利安閉上了嘴。佳莉婭說得有道理，他無法反駁。
「人選已經定了。」佳莉婭說，「白銀之手的一位高階聖騎士。阿爾薩斯說，她的實力在白銀之手中可排進前三，而且長期擔任教官，對訓練新兵也很有心得。也許今天就會有結果。」
阿德利安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多謝殿下和王子殿下的關心。」
佳莉婭搖了搖頭。
「不是關心，是責任。」她說，「您在洛丹倫王城遇刺，是王國的失職。父王和阿爾薩斯都覺得虧欠您。」
阿德利安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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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是佳莉婭安排的，就在工坊附近的一家小餐廳。不是王宮那種鋪著白色桌布、擺著銀質燭台的高檔餐廳，而是一家普通的、門面不大的、牆上掛著幾幅風景畫的家庭餐館。老闆是一個胖乎乎的婦人，圍裙上沾著麵粉，說話帶著濃重的洛丹倫北部口音。她看到佳莉婭，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勺子差點掉在地上。
「公……公主殿下？」
「晚上好。」佳莉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樣子，兩份。」
胖婦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廚房。她的腳步有些踉蹌，大概是還沒從「公主來我家吃飯」的震驚中緩過來。
阿德利安在佳莉婭對面坐下，環顧四周。
「您常來？」
「偶爾。」佳莉婭說，「不想在王宮吃飯的時候就來。她做的燉菜很好吃。」
晚餐很簡單——蔬菜湯、烤麵包、燉牛肉、一碟醃黃瓜。燉牛肉確實很好吃，肉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湯汁濃郁，配著麵包吃，滿嘴都是香味。
兩人吃得很安靜，偶爾聊幾句工坊的事——鐘面的定製方案、工匠的薪酬標準、原材料的採購渠道。佳莉婭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像是在課堂上回答問題。
吃完晚飯，天色已經暗了。佳莉婭送阿德利安到王宮的花園，站在石柱旁邊，月光照在她深灰色的外套上，把她整個人襯得像一幅銀色的畫。
「馬雷布先生。」
「殿下。」
「明天我不送您了。」佳莉婭說，「工坊還有很多事要處理。您一路平安。」
「殿下保重。」
佳莉婭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拉越長，最後消失在了走廊的轉角處。
阿德利安站在花園的噴泉邊，看著那片空蕩蕩的走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了西側塔樓。
———
回到客房，他剛坐下，門就被敲響了。
「馬雷布先生？」一個侍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殿下讓我來通知您，白銀之手的聖騎士已經確定了。明天一早出發，殿下會在王宮門口送您。」
「知道了。謝謝。」
侍衛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阿德利安坐在書桌前，拿出那個奧術星光瓶，放在桌上。瓶子裡的光點在黑暗中微微閃爍，像一群被困在玻璃里的螢火蟲。他盯著那些光點看了一會兒，然後吹滅了蠟燭。
明天，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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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阿德利安提著行囊走出王宮大門的時候，阿爾薩斯和佳莉婭已經站在門口了。
阿爾薩斯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白色的襯衣，沒有穿鎧甲，但腰板依然挺得筆直。金色的頭髮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藍色的眼睛像兩顆被磨光的寶石。他站在石柱旁邊，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遠處的街道上，像是在等什麼人。
佳莉婭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長裙，頭髮盤了起來，用一枚珍珠髮夾固定。她安靜地站在那裡，晨風吹起她耳邊的幾縷碎發。
皮特牽著兩匹馬——阿德利安的棗紅馬和他自己的灰馬——站在王宮門口的台階下面，離阿爾薩斯和佳莉婭至少三十步遠。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表情介於「緊張」和「我該怎麼辦」之間。看到阿德利安出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沒有跑過來，只是站在原地，朝阿德利安使勁點了點頭。
阿德利安走過去，把行囊掛在馬鞍上。
「皮特，你站那麼遠幹什麼？」
「少爺，那是王子和公主。」皮特的聲音壓得很低，「我不敢靠近。」
「他們又不吃人。」
「我知道。但我不敢。」
阿德利安搖了搖頭，轉身走回阿爾薩斯和佳莉婭面前。
「殿下，公主殿下。」
阿爾薩斯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昨晚休息得好嗎？」
「很好。多謝殿下。」
「那就好。」阿爾薩斯轉過頭，看了一眼遠處的街道，「人還沒到。」
「誰？」
「你的護衛。」阿爾薩斯說，「白銀之手的高階聖騎士。昨晚派人通知了她，她說今早準時到。」
阿德利安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剛從東邊的屋頂後面探出頭來，晨光把王宮的石牆染成了淡金色。時間還早，但他注意到阿爾薩斯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遲到了？」阿德利安問。
「沒有。」阿爾薩斯說，「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刻鐘。」
佳莉婭站在旁邊，嘴角微微上揚。
「阿爾薩斯，你對時間還是這麼嚴格。」
「守時是美德。」阿爾薩斯面不改色。
阿德利安看著這對姐弟，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阿爾薩斯·米奈希爾。洛丹倫的王儲，未來的巫妖王。在他的前世記憶中，這是一個驕傲自大、性格極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他會為了阻止亡靈天災而屠城，會為了復仇而拔起霜之哀傷，會為了力量而拋棄一切——包括他的父親，他的王國，他的靈魂。
但這不是他認識的阿爾薩斯。
他認識的阿爾薩斯，會在巷子裡毫不猶豫地救他，用保護祝福擋住刺客的刀，會派聖騎士去南海鎮保護他的安全。這個人占有欲極強——會因為自己跟吉安娜多說了幾句話就故意把自己灌醉，做事功利——會特意把皮特留在旅館裡當誘餌。但他也會在吉安娜遇到危險時緊張，會在姐姐難過時想辦法讓她開心。
遊戲裡的人設，跟現實中的活人，是不一樣的。
阿德利安又看了佳莉婭一眼。她站在晨光中，淺藍色的長裙在微風中輕輕飄動，金色的頭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目光落在遠處的街道上，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看風景。
在遊戲中，佳莉婭·米奈希爾只是一個背景人物——阿爾薩斯弒父之後，她就從劇情里消失了。多年之後，暴雪才把她翻出來，作為被遺忘者的繼任領袖。但在這裡，她不是「背景人物」。她會畫畫，會經營工坊，會穿著普通貴族小姐的衣服去小餐館吃燉牛肉。她溫婉，善良，待人如沐春風。她也有過被欺騙、被傷害的過去——那個叫達瓦爾·普瑞斯托的男人，那個差點成為她丈夫的黑龍之王。
阿德利安看著佳莉婭的側臉，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問題。
三年後，他能保護住這些人嗎？
他能保護住南海鎮的老爹和莉蓮嗎？能保護住塔倫米爾那九百多個難民嗎？能保護住吉安娜、阿爾薩斯、佳莉婭嗎？
他不知道。
他沒有答案。
「馬雷布先生？」佳莉婭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您在想什麼？」
「沒什麼。」阿德利安搖了搖頭，「在想回去以後要做的事。」
佳莉婭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