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阿德利安正在客房裡整理行囊，門被敲響了。
佳莉婭站在門口，但穿的不是昨天那件淡紫色的長裙，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裡面是白色的襯衣，下身是深棕色的輕便裙裝，裙擺剛好遮住腳面。她的頭髮沒有盤起來，而是扎了一個低馬尾，用一條深藍色的絲帶繫著。整個人看起來不像公主，更像一個要去市場採購的普通貴族小姐。
「公主殿下？」阿德利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您這是……」
「去工坊。」佳莉婭說，「穿長裙不方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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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的位置在格雷之選的倉庫區，離佳莉婭的畫店走路不過幾分鐘。
阿德利安跟著她穿過商業區，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又走了一段，來到一排灰白色的石樓前面。石樓不高，兩層，門口掛著一塊嶄新的木牌，上面用通用語寫著「皇家鐘錶工坊」幾個字，字跡是燙金的，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阿德利安看了看那塊牌子，又看了看佳莉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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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掛上去的。」佳莉婭的嘴角微微上揚，「父王說『既然要做，就做得像樣』。」
「這裡離您的畫店好近。」阿德利安說。
「走路不到五分鐘。」佳莉婭推開工坊的門，「比從王宮的客房到花園還近。」
阿德利安跟在她後面走進去，發現裡面的空間比他預想的要大。一樓是一個開闊的大廳，地面鋪著青石板，牆壁刷著白灰，天花板上有幾根粗大的橡木橫樑。大廳被分隔成幾個區域——原料區、加工區、組裝區、質檢區。每個區域都擺放著相應的設備和工具，有的是從王宮工坊搬來的，有的是昨天新買的。
巴林·銅錘站在加工區的一張長桌旁邊，正在調試一台鑽孔機。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工作服，鬍子編成了辮子，辮子末端繫著一個新的銅環，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馬雷布先生！公主殿下！」巴林抬起頭，咧嘴笑了，「你們來得正好。設備都到位了，材料也備齊了。就等您的生產流程了。」
阿德利安從懷裡掏出一疊羊皮紙，遞給巴林。
「這是初版的零件規格、生產工藝和操作規範。」他說，「齒輪的尺寸、軸的直徑、擒縱輪的齒形——每一個零件的參數都寫清楚了。工人按照這個標準做，做出來的零件就能互換。」
巴林接過那疊紙，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他的表情從「認真」變成了「嚴肅」，又從「嚴肅」變成了「我雖然看不太懂但覺得很厲害」。
「馬雷布先生，您這個……寫得也太細了。」巴林指著其中一頁，「『齒輪齒面的粗糙度不得大於XX』——這個『粗糙度』是什麼意思？」
阿德利安想了想，從桌上拿起一個做好的齒輪，用手指在齒面上摸了摸。
「您摸一下這個齒面，再摸一下您剛才做的那個齒輪的齒面。」
巴林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阿德利安做的齒輪上摸了一下，又在自己做的齒輪上摸了一下。
「您做的這個光滑。」巴林說，「我做的那個有點澀。」
「對。粗糙度就是衡量光滑程度的指標。」阿德利安說，「數值越小越光滑。您以後讓工人按照這個標準打磨，摸起來跟這個一樣就行。」
巴林點了點頭，把那疊紙小心地放在桌上。
「行，我讓他們照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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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整個上午，阿德利安都在工坊里忙活。
他和巴林一起確定了生產線的空間布局——原料區靠近門口，方便卸貨；加工區在中間，光線最好；組裝區在加工區旁邊，方便零件流轉；質檢區在最裡面，需要安靜的環境。每個區域之間留出了足夠的通道，工人和推車可以自由通行，不會互相干擾。
「安全方面，」阿德利安指著鑽孔機和打磨機，「這些設備操作的時候會產生碎屑和粉塵。工人需要戴護目鏡和口罩。護目鏡防止碎屑飛進眼睛，口罩防止粉塵吸進肺里。」
巴林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還有，」阿德利安指了指原料區和成品區，「原料和成品要分開存放，不能混在一起。原料區的材料要分類擺放，貼上標籤，寫明名稱、規格、數量。成品區的鐘要輕拿輕放，搬運的時候用軟布墊著，防止刮傷。」
巴林一一記下。
質量管控方面，阿德利安提出了「抽檢」和「全檢」結合的方法。關鍵零件——齒輪、擒縱輪、擺錘——每一個都要檢查尺寸和表面質量。非關鍵零件——外殼、鐘面、指針——按批次抽檢。組裝完成的座鐘，每一座都要上發條試走至少二十四小時，確認走時準確才能出廠。
「二十四小時？」巴林的眉毛挑了起來，「那豈不是今天做的鐘，後天才能賣？」
「對。」阿德利安說，「但如果走時不准就賣出去，客戶退貨更麻煩。寧可慢一點，也要保證質量。」
巴林想了想，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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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阿德利安和佳莉婭一起討論了人事和財務的管理制度。
佳莉婭坐在工坊二樓的一間小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的帳本和幾支炭筆。她的表情認真，像是在上一堂很重要的課。
「人事方面，」阿德利安說，「工坊需要三類人：工匠、學徒、雜工。工匠負責核心零件的加工和組裝，學徒跟著工匠學手藝，雜工負責搬運、清潔、跑腿。三類人的薪酬不一樣，考核標準也不一樣。」
「考核？」佳莉婭歪了歪頭。
「就是檢查他們幹得好不好。」阿德利安說，「工匠看良品率和效率——做出來的零件合格率高、速度快，就獎勵。學徒看進步幅度——學得快、幹活認真，就提前升工匠。雜工看態度——勤快、不偷懶，就給獎金。」
佳莉婭在帳本上寫了幾筆，字跡工整而迅速。
「財務方面，」阿德利安想了想，「上次跟您說過的複式記帳法，還記得嗎？」
「記得。」佳莉婭抬起頭，嘴角微微上揚，「T型帳戶，左邊借方，右邊貸方，兩邊相等。」
「對。工坊的帳目用複式記帳法，每一筆收入和支出都記兩筆，清清楚楚。每月的利潤、成本、庫存，都能算出來。」
佳莉婭在帳本上又寫了幾筆，然後放下炭筆，看著阿德利安。
「馬雷布先生，您這些——人事考核、複式記帳、生產流程——都是您自己想的？」
阿德利安笑了笑：「在南海鎮開過工廠，有些經驗。」
「南海鎮的工廠，」佳莉婭說，「跟王都的工坊不一樣。」
「管理的本質是一樣的。」阿德利安說，「讓人知道該幹什麼，幹了有什麼好處，不干有什麼壞處。剩下的，他們自己會做。」
佳莉婭看了他幾秒，然後笑了。
「您說話的方式，真的很特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