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薩斯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圖案上,手指在羊皮紙的邊緣摩挲著。
「驗屍官在檢查那個推車刺客的屍體時,發現他的後腦部位有一個刺青。」阿爾薩斯說,「被頭髮蓋住了,不仔細看發現不了。剃掉頭髮之後,就是這個圖案。」
阿德利安把目光從阿爾薩斯臉上移開,重新落在圖案上。
後腦勺的刺青。一個關於死亡、寒冰和頭盔的圖案。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阿爾薩斯不應該看到這個圖案。不應該在現在,不應該在這裡。
但他不能說。
「驗屍官查了刺客的全身,」阿爾薩斯繼續說,「除了這個刺青,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沒有紋章,沒有信件,沒有特殊的衣物或武器。這個人就像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一樣。」
「不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吉安娜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是有意抹去了所有能追溯來源的痕跡。」
阿爾薩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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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圖案,」吉安娜的目光落在羊皮紙上,「我在達拉然見過。」
阿爾薩斯陡然轉過頭,看著她。
「在哪裡?」
吉安娜沉默了幾秒。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下來,呼吸也放慢了一些。
「兩年前。」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深處挖出來的,「肯瑞托六人議會驅逐了一位大法師。他的名字叫克爾蘇加德。」
阿德利安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克爾蘇加德曾是安東尼達斯閣下的學生。」吉安娜的聲音平穩,但阿德利安注意到她的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他在達拉然待了很多年,是六人議會中最年輕的成員。他的魔法天賦很高,尤其是在通靈術領域——雖然通靈術在達拉然是禁忌,但他一直在秘密研究。」
「通靈術?」阿爾薩斯的眉頭皺了起來。
「召喚亡靈、控制死者的法術。」吉安娜說,「克爾蘇加德一開始只是在城中用老鼠做實驗。後來,他的研究越來越深入,開始使用活人。」
阿爾薩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沒有打斷。
「他在自己的私人維度里誘騙活人進行人體實驗,成功製造出了食屍鬼的原型。這件事被他的導師安東尼達斯閣下發現了。安東尼達斯警告了他,但克爾蘇加德沒有聽。」
「然後呢?」阿爾薩斯問。
「然後安東尼達斯做出了裁決。」吉安娜的聲音更低了,「剝奪克爾蘇加德的大法師頭銜,將他逐出六人議會。沒收並銷毀了他所有與黑暗魔法相關的物品,將他從達拉然和洛丹倫王國永遠驅逐。」
王座廳里安靜了幾秒。
「那是兩年前的事。」吉安娜說,「他消失了。」
阿爾薩斯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叩了一下。
「消失了多久?」
「大約一年。」吉安娜說,「一年前,肯瑞托得到消息,說有人在洛丹倫北部看到了疑似克爾蘇加德的人。六人議會派了一隊法師去搜索,在一處廢棄的莊園裡發現了大量死靈魔法試驗的痕跡——骨頭、屍體、符文、召喚陣。還有一頁沒有完全燒毀的筆記。」
她指了指羊皮紙上的圖案。
「那頁筆記上,畫著一個類似的圖案。雖然被燒掉了一部分,但顱骨和魂火的輪廓還能看清。」
阿爾薩斯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圖案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所以,」他終於開口了,「刺殺馬雷布先生的主使者,有可能是這位被驅逐的大法師——克爾蘇加德?」
「有嫌疑。」吉安娜說,「也可能是他的追隨者。我們的調查結果反映,他似乎在洛丹倫北部建立了一個組織。具體是什麼組織,叫什麼名字,成員有多少,還不清楚。」
阿德利安在心裡補了一句:詛咒教派。克爾蘇加德創立的組織,專門在洛丹倫北部傳播瘟疫、招募信徒、為亡靈天災鋪路。
但他不能說。他只能坐在那裡,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假裝自己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些信息。
「克爾蘇加德。」阿爾薩斯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而是一種「我記住你了」的冰冷。
「殿下,」阿德利安開口了,「我有個問題。」
「說。」
「克爾蘇加德是被驅逐的大法師。他為什麼要殺我?我跟他沒有交集。」
阿爾薩斯看了吉安娜一眼。吉安娜搖了搖頭。
「不知道。」吉安娜說,「也許不是因為你是誰,而是因為你做了什麼。你的染料、你的印刷術、你的座鐘——這些東西雖然看起來跟死靈魔法無關,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它們能改變人的生活。」
「改變人的生活?」
「對。」吉安娜說,「染料讓人變美,印刷術讓人變聰明,座鐘讓人變守時。這些東西在慢慢改變這個世界。而克爾蘇加德——如果他的目標是顛覆這個世界的秩序——他不想看到這些變化。」
阿德利安沉默了幾秒。這個解釋有點牽強,但不是沒有道理。一個想把所有人都變成亡靈的人,確實不希望活人過得太好。
「還有另一種可能。」阿爾薩斯說,「你不是他的目標,你只是擋了他的路。你的南海鎮在希爾斯布萊德丘陵,那裡是洛丹倫南北交通的要道。如果克爾蘇加德想在洛丹倫北部做些什麼,他需要控制這條通道。而你——你在這裡,就是一個障礙。」
阿德利安的心跳加速了半拍。阿爾薩斯說得比他想的更接近真相。亡靈天災要從北邊南下,希爾斯布萊德丘陵是必經之路。如果他守住了南海鎮,就擋住了亡靈南下的通道。克爾蘇加德——或者說,克爾蘇加德背後的那個存在——不想看到這個結果。
「我會派人加強南海鎮的防禦。」阿爾薩斯說,「你的安全,從現在起,是洛丹倫王國的責任。」
阿德利安想說「不用」,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昨晚那兩把短刀,想起項鍊的護盾只撐了不到半秒就碎了。他一個人,確實扛不住。
「多謝殿下。」他說。
阿爾薩斯點了點頭,把桌上的戒指、徽章和羊皮紙收進口袋。
「今天先到這裡。」他站起來,「調查還在繼續。有進展,我會告訴你。」
吉安娜也站了起來。她看了阿德利安一眼,目光里有一種「你小心點」的叮囑。
「阿德利安。」
「嗯?」
「回南海鎮以後,儘快把護衛的事安排好。不要省錢。」
阿德利安苦笑了一聲:「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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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利安走出王座廳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沒有人了。
陽光從拱形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塊金色的方框。他沿著走廊慢慢走,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那些信息——克爾蘇加德、詛咒教派、統御之盔的剪影。
他想起阿爾薩斯看著那個圖案時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厭惡,而是一種……專注。像是一個獵人在追蹤獵物時,眼睛裡只有獵物,別的什麼都看不見。
阿德利安在心裡嘆了口氣。
統御之盔。
阿爾薩斯現在還不知道那個頭盔意味著什麼。他以為那只是一個圖案,一個被驅逐的法師的標記。他不知道,那個頭盔會改變他的命運,改變洛丹倫的命運,改變整個艾澤拉斯的命運。
阿德利安知道。但他不能說。
他走到走廊的盡頭,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走進花園。
陽光灑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花園裡的睡蓮開了,白色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晃。池塘的水面上,幾隻蜻蜓在點水,翅膀在陽光下閃著七彩的光。
他在池塘邊的石凳上坐下,看著那些睡蓮發呆。
「馬雷布先生。」
阿德利安轉過頭。佳莉婭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手裡拿著那個羊皮紙筒。她的淡紫色長裙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金色的頭髮被風吹起幾縷,在臉頰旁邊輕輕飄動。
「公主殿下。」阿德利安站起來。
「坐。」佳莉婭走過來,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我不是來談正事的。就是想……跟你說說話。」
阿德利安重新坐下,看著池塘里的睡蓮。
「殿下,您對工坊的事,有什麼想法?」
佳莉婭想了想。
「我想把工坊開在畫店附近。」她說,「這樣我可以一邊畫畫,一邊管工坊。父王說得對,我整天悶在畫店裡,不是辦法。」
「您的畫店生意不好嗎?」
「生意還行。」佳莉婭的嘴角微微上揚,「但每天來買畫的人,都是衝著『公主的畫』來的,不是衝著畫本身。他們買了,拿回去掛在牆上,跟客人說『這是佳莉婭公主畫的』。畫的是什麼,他們不在乎。」
阿德利安沉默了幾秒。他能理解那種感覺——你的作品被關注,不是因為作品本身,而是因為你的身份。
「座鐘不一樣。」佳莉婭說,「座鐘是實用的。買座鐘的人,是因為它走得准,因為它好看,因為它能告訴他們時間。不是因為『這是公主的工坊做的』。」
她頓了頓,轉頭看著阿德利安。
「馬雷布先生,您給了父王一座鐘,也給了我一個……方向。」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
「方向?」
「我以前覺得,畫畫是我的全部。」佳莉婭的目光回到池塘上,「但現在我覺得,也許還有別的事可以做。比如經營工坊,比如設計鐘面,比如讓更多人用上好的鐘。」
她笑了笑,那是一個很輕、很淡的笑容,但阿德利安從裡面看到了一種「找到了」的釋然。
「殿下,」阿德利安說,「您會做得很好。」
佳莉婭轉過頭,看著他,淺棕色的眼睛裡有一種「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的好奇。
「因為我沒見過第二個人,能在一天之內學會透視法。」阿德利安說,「您的天賦不在畫畫,在——怎麼說呢——在『把事情做好』的能力上。」
佳莉婭看了他幾秒,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容比剛才深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大了一些。
「馬雷布先生,您說話的方式,跟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您不誇人漂亮,不誇人聰明,不誇人高貴。」佳莉婭說,「您誇人『能把事情做好』。這種誇獎,比前面那些都讓人高興。」
阿德利安撓了撓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佳莉婭站起來,撫了撫裙子上的褶皺。
「明天,我去找您談工坊的事。今天,您先好好休息。」
「好。」
佳莉婭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馬雷布先生。」
「殿下。」
「謝謝您。」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謝什麼?」
「謝您昨天做的那座鐘。」佳莉婭說,「父王很久沒有這麼高興了。」
她說完,轉身走了。淡紫色的裙擺在花園的小徑上輕輕飄動,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葉子。
阿德利安坐在石凳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園的轉角處。
陽光照在池塘的水面上,睡蓮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