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座鐘工坊

  「馬雷布先生。」泰瑞納斯國王開口了,聲音比阿德利安想像的要溫和,不像一個統治了洛丹倫幾十年的鐵腕君主,更像一個退休後在花園裡種花的老頭,「你昨天做的座鐘,朕看了。」

  「陛下喜歡就好。」阿德利安說。

  「喜歡。」泰瑞納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座鐘上,停了幾秒,「朕年輕時,在王宮的書房裡也有一座鐘。矮人做的,銅殼,擺錘在外面,走起來『咔噠咔噠』響。後來壞了,修不好,就扔了。從那以後,書房裡再沒有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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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目光回到阿德利安臉上。

  「你這個鐘,走得很準。昨晚朕讓人對了兩次,一次午夜,一次凌晨,分秒不差。」

  吉安娜在旁邊看了阿德利安一眼,眼神裡帶著「你什麼時候又搞出新發明了」的詢問。阿德利安尷尬地笑了笑,沒有解釋。他總不能說「這是系統獎勵的圖紙,我昨天在王宮工坊里做了一天」。

  「馬雷布先生,」泰瑞納斯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你這個鐘,如果批量生產,工藝複雜嗎?成本高嗎?」

  阿德利安想了想。批量生產——標準化。

  「陛下,座鐘的零件很多,但大部分可以標準化。」他說,「齒輪、軸、擒縱輪、擺錘——這些零件的形狀和尺寸是固定的。只要制定好標準,讓工匠按照標準生產,第一批可能需要反覆調試,後面就會越來越快。」

  「標準化?」阿爾薩斯插話了,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你的意思是,把同一個零件做成完全一樣的,可以互換?」

  「對。」阿德利安說,「比如齒輪,一百個齒輪,每一個的齒形、齒距、軸孔直徑都一樣。如果一個齒輪壞了,拿另一個直接換上就能用,不需要現場修銼。」

  阿爾薩斯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這個想法很好。」他說,「不僅是鍾,武器、鎧甲、農具——如果都能標準化,生產效率會提高很多。」

  吉安娜也點了點頭,但她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阿德利安臉上,帶著一種「你這個人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的複雜。

  泰瑞納斯國王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王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直起身來。

  「馬雷布先生,朕有一個提議。」

  「陛下請說。」

  「由洛丹倫王室出資,建一個工坊,專門生產這種座鐘。」泰瑞納斯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你以技術入股,提供圖紙,制定生產工藝流程。工坊的收益,你占三成。」

  王座廳里安靜了一瞬。

  阿爾薩斯看了父王一眼,沒有說話。佳莉婭的目光在阿德利安和父親之間來回移動,表情平靜。吉安娜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她沒有看阿德利安,而是看著國王。

  阿德利安心裡飛速盤算。

  三成。三成股份,不需要他出錢,不需要他出人,不需要他管理,只需要他出圖紙和生產流程。這筆買賣不虧。

  但他想了想,覺得自己拿三成太多了。

  不是謙虛,是現實。工坊是王室出資,工匠是王室的人,場地是王室的,銷售渠道也是王室的。他就出了幾張圖紙和一套生產流程,拿三成,不合適,或者說……「太扎眼了」。一個南海鎮鎮長的兒子,剛跟王室合作就拿三成股份,傳到外面去,不知道會被人說成什麼樣。

  「陛下,」阿德利安站起來,微微欠身,「三成太多了。我只要兩成。」

  王座廳里又安靜了一瞬。這一次,安靜的時間更長了一些。

  泰瑞納斯國王看著他,灰色的眼睛裡多了一絲「我開始認真看這個人」的光。

  「兩成?你確定?」

  「確定。」阿德利安說,「圖紙是我畫的,但工坊是王室的,經營管理也是王室負責。沒有王室的工匠和材料,圖紙只是圖紙。兩成已經足夠了。」

  泰瑞納斯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是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不是國王對臣下的客氣,而是一個老人對晚輩的欣賞。

  「普羅德摩爾小姐,」泰瑞納斯轉向吉安娜,「你這位合作夥伴,很有意思。」

  吉安娜微微欠身:「陛下過獎。」

  泰瑞納斯轉回阿德利安,大手一揮。

  「兩成五。就這麼定了。」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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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坊的事,需要有人管。」泰瑞納斯國王的目光從阿德利安身上移開,轉向佳莉婭,「佳莉婭,你有沒有興趣?」

  佳莉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看了父親一眼,又看了阿德利安一眼,然後低下頭,沉默了兩秒。

  阿德利安注意到,她的臉上沒有「驚喜」或者「驚訝」的表情,更多的是一種「被看穿了」的無奈。她大概早就猜到父親會這樣說——把她從畫店裡拉出來,找點事做,免得她整天悶著。

  「父王,」佳莉婭抬起頭,聲音溫和而平靜,「工坊的經營,我可以試試。但我不懂機械,也不懂生產。」

  「不需要你懂。」泰瑞納斯擺了擺手,「馬雷布先生懂生產,工匠懂手藝。你管人、管帳、管銷售。」

  佳莉婭看了阿德利安一眼。

  「馬雷布先生,」她說,「座鐘的外形和鐘面設計,可以調整嗎?比如,不同的客戶想要不同的樣式——有的喜歡簡約,有的喜歡華麗,有的想要深色木頭,有的想要淺色木頭。」

  阿德利安想了想。機械機構的核心是齒輪組、擒縱輪、擺錘。只要不改變這些核心部件的尺寸和位置,外殼怎麼改都行。鐘面也可以定製——羅馬數字、通用語數字、甚至不要數字只畫刻度,都可以。

  「可以。」阿德利安說,「我可以劃定一個機械機構的範圍。只要不干涉內部的構造,外殼的材質、顏色、裝飾都可以自由發揮。鐘面也可以定製,客戶喜歡什麼樣式就做什麼樣式。」

  佳莉婭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如果貴族想要一個跟他們家族徽章匹配的鐘面,可以做嗎?」

  「可以。只要尺寸對,鐘面上的數字位置不變,中間的圖案隨便畫。」

  佳莉婭的嘴角微微上揚。阿德利安看到她的手指不再蜷著了,而是舒展開來,輕輕地放在膝蓋上。

  「那就有很多可以做的了。」她說。

  泰瑞納斯國王看著女兒,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一些。他沒有說什麼,但阿德利安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一句話——「這才是我想看到的佳莉婭」。

  「工坊的事,你們自己商量。」泰瑞納斯站起身來,阿爾薩斯也跟著站了起來。「朕累了,先去休息。」

  「恭送陛下。」幾個人同時站起來,微微欠身。

  泰瑞納斯走過阿德利安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勁不大,但很實在。

  「馬雷布先生,你這個人,懂分寸,知進退。很好。」

  阿德利安微微欠身:「陛下過獎。」

  泰瑞納斯沒有再多說,走出了王座廳。他的背影在門口消失,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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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座廳里剩下四個人。

  阿爾薩斯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吉安娜也坐了回去。佳莉婭沒有坐,她站在椅子旁邊,看著阿德利安。

  「馬雷布先生,工坊的事,我回去想一想具體怎麼安排。明天我再找你商量。」

  「好。」

  佳莉婭朝他點了點頭,又朝阿爾薩斯和吉安娜微微欠身,然後走出了王座廳。她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裙擺在紅毯上輕輕拖過,像一條淡紫色的溪流。

  門關上了。

  王座廳里的氣氛變了。

  阿爾薩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環抱在胸前,臉上那種「王子殿下」的從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嚴肅的、像是卸下了面具的表情。

  吉安娜坐在他旁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阿德利安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阿爾薩斯臉上,帶著一絲「說吧」的詢問。

  阿爾薩斯從口袋裡掏出兩樣東西——一枚銀色的戒指,一枚銅質的徽章。他把它們放在椅子旁邊的小桌上,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羊皮紙,展開,平鋪在桌上。

  「昨天的調查結果。」阿爾薩斯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刺客的身份,還沒有完全查清,但有了新的線索。」

  阿德利安走過去,站在桌邊,低頭看那張羊皮紙。

  紙上畫著一個圖案。

  圖案的主體是一個人類的顱骨,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牙齒整齊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顱骨的額頭正中央不是裂紋,而是一枚被寒冰包裹的、向上升起的魂火。魂火的內焰構成一個金屬頭盔的簡易剪影——兩個角,一個拱形的頂,一條垂直的中線。

  阿德利安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統御之盔。

  那是統御之盔的造型。他在前世的遊戲裡見過無數次——巫妖王頭上的那頂頭盔,控制亡靈天災的核心法器。魂火從頭盔中升起,被寒冰包裹,像一個被凍住的靈魂。

  他抬起頭,看了阿爾薩斯一眼,心裡暗自腹誹:你現在就開始跟這個頭盔「結緣」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