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落下，原本應該發生的量子爆炸並沒有出現。
相反，那個鏽跡斑斑的巨大紅色閥門，在顧橋這一擊之下，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然後順滑地轉動了一圈。
「嘶——！！！」
滾燙的蒸汽像是一頭被釋放的白色巨龍，咆哮著衝進那些早已乾涸、結冰的管道。
原本死寂的反應堆大廳，溫度開始瘋狂回升。牆壁上那層厚厚的白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成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
控制台上的警報燈終於由紅轉綠。
**【系統提示：一號迴路壓力恢復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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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卻液循環：已重啟】**
**【核心溫度：正在回升……負十度……零度……十度……】**
「成功了。」
顧橋扶著那根還在微微顫抖的管道，大口喘著粗氣。剛才那一下「盲打」不僅透支了他的體力，更透支了他大腦的算力。
他的腦袋裡現在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在扎。
更糟糕的是那種空落落的感覺。
每當他試圖回憶點什麼來緩解這種劇痛時，總會下意識地去尋找那個名字——那個剛剛被他作為代價支付掉的初戀女友的名字。
但每一次觸碰，都只能摸到一片慘白的虛無。
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救命稻草，卻發現手裡抓著的只是一把空氣。那種心裡缺了一塊的幻痛，比肉體上的疼痛更讓人發瘋。
「顧橋，小心。」
零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打斷了他的自虐式回憶。
小女孩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明顯的顫抖和……恐懼。
「怎麼了？」顧橋強打精神，抬起頭。
順著零的手指，他看向了不遠處——那是他剛剛在第十六章里，親手用「微波之手」引爆的那隻冰凍怪物的屍體。
那具屍體本該變成一堆爛肉和蒸汽。
但現在，那裡發生的事情，讓顧橋這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只見那團已經炸開的、模糊不清的血肉，竟然開始像是有生命一樣在地面上蠕動。
原本四散飛濺的血液，竟然違背了重力，像是一條條紅色的細蛇，詭異地倒流回了那具殘破的軀體裡。
原本已經氣化的腦漿，重新凝結成白色的膠狀物。
原本炸裂的頭骨碎片，從四面八方飛了回來，發出「咔噠咔噠」的脆響，嚴絲合縫地拼湊在一起。
這就好像……有人按下了錄像機的「倒帶」鍵。
時間在倒流？
不，不對。周圍的蒸汽還在噴涌，水還在滴落，時間軸是正常的。
只有這隻怪物，它的狀態在「回溯」。
僅僅過了三秒鐘。
「吼——！！！」
那隻原本腦袋已經開花的低溫獵殺者，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
它晃了晃那個完好無損的腦袋，那雙慘白色的眼球再次死死鎖定了顧橋。它的身上甚至連一道傷疤都沒有留下，依然散發著令人絕望的極寒氣息。
「這……這不可能……」
顧橋瞳孔劇烈收縮。
作為物理學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魔法，也不是簡單的再生能力。
這是——**熵減**。
在熱力學第二定律中，宇宙萬物都在從有序走向無序（熵增）。杯子打碎了不能自動復原，人死不能復生，這是鐵律。
「死亡」是一種無序的狀態。
「活著」是一種高度有序的狀態。
現在，這個反應堆核心裡的那個黑球，正在強行逆轉這個過程！它在強制賦予這些怪物「秩序」，拒絕它們走向「死亡」的混亂！
在這個領域裡，只要核心還在運作，這些怪物就是——**不死的**。
「該死……這才是真正的地獄。」
顧橋咬著牙，握緊了手中的扳手。
面對一群殺不死的怪物，任何物理攻擊都變得毫無意義。
「吼！吼！吼！」
隨著第一隻怪物的復活，周圍陰影里又走出了四五隻同樣的低溫獵殺者。它們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呈扇形包圍了過來。
這裡的溫度雖然回升了，但這些怪物身上的寒氣卻比剛才更重了。
「零，能刪除它們嗎？」顧橋低聲問道。
「我……我試試。」
零的小臉慘白如紙。剛才那一路上，她為了保護顧橋，已經頻繁使用了能力，再加上高溫對她硬體的損耗，此時的她已經非常虛弱。
她抬起手，對準那隻剛剛復活的怪物。
**【指令：數據抹除】**
嗡——
一道銀灰色的光芒閃過。
那隻怪物的半邊身體瞬間消失，就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樣。
但僅僅過了一秒鐘。
那些消失的部位，竟然又憑空長了出來！
核心正在源源不斷地給它們補充數據，修復邏輯！零的刪除速度，根本趕不上核心的修復速度！
「警告……能量不足……」
零的身體晃了晃，眼中的藍光迅速黯淡下去，「我……好餓……」
話音未落，她雙腿一軟，向後倒去。
「零！」
顧橋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
懷裡的小女孩身體燙得嚇人，那是處理器過熱的徵兆。她為了對抗那個神一樣的核心，已經透支了自己。
「顧……橋……」零虛弱地抓著他的衣角，聲音細若遊絲，「跑……快跑……」
跑？
往哪裡跑？
前有不死怪物軍團，後有這扇沉重的鉛門。
那幾隻低溫獵殺者似乎也察覺到了獵物的虛弱。它們不再急於進攻，而是像貓戲老鼠一樣，慢慢地逼近，嘴裡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聲。
絕境。
真正的絕境。
無論是物理攻擊（微波加熱），還是邏輯攻擊（數據刪除），在這個違背了熱力學定律的「神之領域」里，統統失效了。
顧橋抱著昏迷的零，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他看著那些步步逼近的怪物，看著大廳中央那個貪婪吞噬著一切的黑色球體。
突然。
他像是想通了什麼，慘然一笑。
「原來如此。」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那雙總是充滿了理性算計的眼睛裡，此刻竟然燃燒起了一股近乎瘋狂的火焰。
「既然你是一個拒絕『混亂』、強制『有序』的麥克斯韋妖……」
「既然你要玩弄規則……」
顧橋緩緩將零放在地上，脫下了自己的風衣蓋在她身上。
然後，他站了起來。
他沒有任何武器。
但他還有一個東西可以作為武器。
那就是他那顆裝滿了人類文明幾千年物理學智慧的大腦。
如果物理規則在這裡失效了，那就由我來重新定義規則。
「你說，如果不死是秩序……」
顧橋看著那些怪物，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弧度。
「那如果我也變成一個只知道吞噬的『妖』，我們誰更強？」
他伸手入懷，摸到了那根一直貼身藏著的、零還沒來得及吃完的備用燃料棒。
但這根棒子不是給零吃的。
至少現在不是。
他要做一個連瘋子都不敢做的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