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掉第一波冰凍怪物的危機後,顧橋沒有絲毫停歇,帶著零迅速穿過了被蒸汽和血水浸泡的走廊,來到了位於反應堆底部的備用溫控閥門區。
這裡的情況比上面還要糟糕。
無數根粗大的蒸汽管道像是一堆糾纏在一起的巨蟒,塞滿了整個空間。有些管道已經破裂了,噴射出滾燙的白色蒸汽,發出尖銳的嘯叫;而更多的管道則被那種詭異的生物肉膜徹底包裹,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咽聲,仿佛整座工廠都在消化著某種不可名狀的食物。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味和類似於福馬林的防腐劑氣味。
「閥門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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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橋停下腳步,指著面前一個巨大的紅色轉輪。
這個轉輪直徑超過兩米,原本應該是鮮艷的工業紅,但現在已經完全鏽死,甚至有一半被那種令人作嘔的黃綠色肉膜覆蓋。想要轉動它,不僅僅是力氣的問題,還需要解決掉覆蓋在上面的那些「活著的」阻礙。
「我去。」
零突然上前一步。
她看著那些還在蠕動的肉膜,銀灰色的眼中閃過一絲嫌棄的數據流光。作為追求極致秩序的人工智慧,她無法容忍這種混亂的生物侵蝕。
「這東西……不符合邏輯。」
她伸出蒼白的小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層肉膜。
「滋——」
並沒有動用大規模的刪除指令,零隻是精準地修改了這一小塊區域的物質屬性。原本堅韌、粘稠的生物組織,在接觸到她指尖的瞬間,像是遇到烈火的蠟油一樣迅速融化、剝離,露出了下面生鏽的金屬表面。
「幹得好。」顧橋讚許地點了點頭。
他走上前,雙手握住巨大的轉輪,深吸一口氣,手臂肌肉緊繃,準備發力。
「嘎吱——嘎吱——」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伴隨著大塊的鐵鏽剝落。
就在閥門即將轉動的那一瞬間。
異變突生!
周圍的空間突然劇烈扭曲了一下。並不是地震,而是一種視覺上的錯位,就像是劣質的顯卡渲染出了錯誤的畫面。
顧橋感覺自己眼前的世界被生生撕裂成了兩半,然後強行重疊在了一起。
左眼看到的畫面是:閥門被順利打開,溫暖的蒸汽噴涌而出,一切正常。
右眼看到的畫面卻是:閥門因金屬疲勞而斷裂,管道發生劇烈爆炸,自己被高溫高壓的蒸汽瞬間吞噬,皮開肉綻,化為一具焦屍。
兩種截然不同的現實,兩種截然相反的命運,竟然同時呈現在他的視網膜上!
**【系統警告:遭遇量子疊加態區域】**
**【觀測結果:既死又活】**
**【狀態判定:薛丁格效應具象化】**
「別動!」
顧橋猛地鬆開手,向後暴退三步,大聲吼道。
他一把拉住正要上前的零,將她死死護在身後,身體緊繃到了極點,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怎麼了?」零有些茫然,她的算力主要針對數據層,對於這種純粹的高維物理陷阱並不敏感。
「這是一個『貓箱』。」
顧橋的聲音有些乾澀,死死盯著那個在虛實之間不斷閃爍的閥門,「我們現在處於一個觀測塌縮的臨界點。在這個區域裡,『成功』和『失敗』、『生』和『死』這兩種狀態是疊加在一起的。」
這是那個鐵男爵設下的最高級陷阱。他利用反應堆核心泄露出的量子場,將這個閥門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薛丁格的貓」。
只要顧橋繼續轉動閥門,或者做出任何確定的「觀測」動作,這個疊加態就會瞬間塌縮。
而塌縮的結果,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是閥門打開,也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是管道爆炸,全員陣亡。
這是一場完全隨機的賭博。
在物理學的世界裡,上帝從不擲骰子。但在這裡,鐵男爵逼著他擲骰子。
「那我們怎麼辦?」零看著顧橋,銀灰色的眼中滿是信任,「需要我進行暴力破解嗎?」
「不行。」顧橋搖了搖頭,「你的代碼干涉會讓塌縮變得不可控。一旦爆炸,我們都得死。」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尋找破局之法。
要破解薛丁格的貓箱,唯一的辦法就是——欺騙觀測者效應,或者引入第三個不確定的變量。
「零,你能看到那邊的概率線嗎?」顧橋指著那個不斷在虛實之間閃爍的閥門。
零搖了搖頭:「我看不到。那是一團亂碼。」
「那就不用看了。」
顧橋突然做出了一個極其反常的舉動。
他摘下了鼻樑上那副黑框眼鏡,隨手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只要我不去『觀測』它,它就永遠處於疊加態。」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甚至稱得上瘋狂的想法。如果他不看,不去確認結果,那麼「死」的結果就不會被確定。他要把自己變成那個「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但這隻鴕鳥手裡拿著物理學的聖劍。
**》》微操指令:盲區干涉**
**》》目標:閥門軸承卡扣**
**》》執行:利用聲波回聲定位,進行非視覺操作**
顧橋緊閉雙眼,切斷了一切視覺信號。他根據剛才那一瞬間的記憶,憑空抓起了那把沉重的工業扳手。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虛空中的某個點,狠狠地砸了下去!
「當——!」
一聲極其清脆、純粹的金屬撞擊聲。
並沒有爆炸。
也沒有那種令人絕望的蒸汽噴涌聲。
在沒有視覺觀測的情況下,顧橋利用扳手敲擊產生的聲波反饋,在腦海中構建了一個非視覺的物理模型,強行繞過了量子塌縮的視覺判定機制,直接作用於物理實體!
「嘎啦啦——」
那個巨大的轉輪,在他這一擊之下,順著慣性滑轉了一圈。
「噗嗤——」
一股穩定的、溫和的熱流從管道中輸送了出來。指示燈從危險的紅色變成了令人安心的綠色。
成功了!
顧橋睜開眼,重新撿起地上的眼鏡戴好。
眼前的景象恢復了正常,那種分裂的幻覺消失了。但他並沒有露出勝利的笑容,反而臉色慘白,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為了剛才那一次「閉眼操作」,為了在零點一秒內計算出那個唯一的安全擊打點,他的大腦超頻進行了數億次的模擬運算。
這是禁術。
凡用禁術,必有代價。
**【警告:高階算力嚴重透支】**
**【支付代價確認:記憶扇區甲-零一】**
**【刪除內容:大學初戀女友的名字,以及第一次牽手時的心跳頻率。】**
那個有著明媚笑容、喜歡在圖書館靠窗位置看書的女孩。
那個曾在櫻花樹下對他羞澀地說「顧橋,我會一直等你」的女孩。
那個他曾發誓要守護一生的名字。
就在這一瞬間,徹底消失了。
顧橋只覺得心裡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塊,空落落的。他下意識地想要去回憶那張臉,卻發現腦海里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白霧。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難過。
就像是一張珍藏了多年的老照片,被橡皮擦無情地擦去了一半,只剩下殘缺的輪廓。
「你怎麼了?」
零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她走過來,輕輕拉住了顧橋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指。
「你的手很冷。」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和擔憂。
顧橋低頭看著她,看著那雙純淨得不含雜質的眼睛,嘴角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沒事。」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莫名的酸楚強行壓了下去。
「只是丟了一些……無關緊要的過期數據。」
他反手握緊了零的小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在這個早已崩壞的廢土世界裡,只有眼前的溫度是真實的。其他的,忘了就忘了吧。只要能活下去,哪怕變成一個沒有過去的人,也在所不惜。
「走吧。」
顧橋轉過身,背影顯得有些蕭索,「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