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砸爐
夜空中的黑色印章虛影,壓在京城上空。
普通人看不見。但蘇秦看得很清楚。
他手裡的聖旨越來越燙。黃綾表面滲出一絲絲暗金色的流光,這是大玄國運對篡位者的本能抗拒。
蘇秦轉身,改變了方向。
他不回吏部。他走向長街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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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工部門前。
大雪鋪滿長街。
三百名錦衣衛緹騎列陣。火把連成一片火海,驅散了冬夜的嚴寒。
曹安換了一身貼身的短打夜行衣,手裡提著一把繡春刀,站在隊伍最前面。
蘇秦踏著積雪走來。
「蘇大人。」曹安抱拳,姿態放得很低,「北鎮撫司三百精銳,聽您調遣。工部六司的門已經封死了。」
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當狗。景泰帝把先斬後奏的聖旨給了蘇秦,今夜的蘇秦就是活
閻王。
蘇秦點頭;沒有廢話。
「開門。」
曹安一揮手。四名力士抬著破城木,轟然撞開工部厚重的朱漆大門。
門板倒塌。
一股滾燙的熱浪撲面而來。
漫天飛雪捲入大門,還未落地,直接化作白色的蒸汽。整個工部前院白霧瀰漫,帶著濃烈的硫磺和鐵鏽味。
不對勁。
工部衙門很大,造辦處在最後面的院子。平時就算爐火再旺,熱氣也不可能衝到大門口。
蘇秦按住刀柄,跨過門檻。
視線穿透白霧,他看到了地上的屍體。
工部的值夜書辦、巡邏差役,橫七豎八躺在雪地里。屍體沒有傷口,但皮肉全部乾癟,水分被瞬間抽乾了。
「戒備!」曹安厲聲喝道。
錦衣衛紛紛拔刀。
蘇秦沒有停步。他踩著乾癟的屍體,徑直走向後院。
胸口的黑頁瘋狂震動。十柱稱量中,印柱的光芒亮到了極致。
穿過三道月亮門,造辦處的院子出現在眼前。
這裡沒有雪。
青石地磚燒得通紅。四座巨大的高爐矗立在院子中央,爐火噴出兩丈多高,將夜空映成詭異的暗紅色。
甲、乙、丙、丁。
四座開國高爐,全部點燃了。
丙字號高爐前,站著一個人。
趙啟明。
他沒穿官服,赤裸著上身。皮膚表面布滿了龜裂的紋路,紋路深處流淌著暗紅色的岩漿。
他已經不算是人了。
「蘇秦。」趙啟明開口,聲音沙啞渾濁,帶著金屬摩擦的回音,「你來得太慢了。」
他轉過頭,瞳孔變成了一條豎線。
曹安看到這一幕,手心全是汗。錦衣衛辦過無數大案,但沒見過人變成鐵爐子的。
「他被印吃掉了。」蘇秦看著趙啟明。
代天印感受到了威脅。它直接抽乾了周圍人的氣血,強行催動四座高爐,把趙啟明當成了載體,構建出一個防禦領域。
「蘇秦,這裡是源。是新源!」趙啟明張開雙臂,仰天狂笑。
隨著他的動作,四座高爐同時發出一聲轟鳴。
半空中,那方巨大的黑色印章虛影猛地下壓。
一股恐怖的威壓籠罩了整個院子。
「噗通!」
跟進來的錦衣衛倒下一大片。他們承受不住規則的壓迫,耳鼻溢血,死死趴在地上。
曹安靠著深厚的真氣勉強站立,雙腿劇烈打顫。
蘇秦站得很直。
威壓降臨的瞬間,他從袖中抽出了那道黃綾聖旨。
「我奉旨查封。」蘇秦展開聖旨,「大玄的天下,還輪不到一方假印來定規矩。」
黃綾展開。
蘇秦引動印柱的力量,直接灌入聖旨之中。
舊源的底層規則與大玄皇權印信的力量,在這一刻完美融合。
聖旨表面爆發出一團刺目的金光。金光化作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盤旋在蘇秦頭頂,硬生生頂住了半空中壓下的黑色印章虛影。
威壓驟減。曹安大口喘氣,看蘇秦的眼神全是敬畏。
蘇秦邁出一步。
他踩在通紅的地磚上,官靴沒有焦糊。舊源規則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真空地帶。
「攔住他!」趙啟明嘶吼。
四座高爐噴出四條水桶粗的火柱,交織成一張火網,兜頭罩向蘇秦。
蘇秦左手持聖旨,右手拔刀。
他沒有躲。
胸口黑頁滾燙,他念出了衡歲訣。
「鎮。」
一字出口,言出法隨。
半空中的火網突然凝滯。火焰保持著燃燒的姿態,卻停在蘇秦身前三尺之外,無法寸進。
蘇秦揮刀。
刀鋒切開火網,他整個人穿透烈焰,瞬間出現在趙啟明面前。
趙啟明怒吼一聲,布滿岩漿的拳頭砸向蘇秦的面門。這一拳帶著千鈞之力和恐怖的高溫。
蘇秦不退反進。
他左手一翻,那塊漆黑的「丙」字掌爐鐵牌出現在掌心。
鐵牌迎著趙啟明的拳頭拍了上去。
「嗤」
鐵牌接觸到趙啟明拳頭的瞬間,發出一聲刺耳的腐蝕聲。
開國初期的掌爐鐵牌,代表著造辦處最正統的法度。趙啟明身上的假印火氣,遇到了真正的「祖宗」。
趙啟明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他拳頭上的紅光瞬間熄滅,整條手臂寸寸碎裂,化作一地的鐵渣。
「名不正,言不順。你不過是個被爐子燒壞了腦子的廢料。」
蘇秦收起鐵牌,右手長刀順勢遞出。
「噗嗤。」
刀鋒貫穿了趙啟明的心口。穿透了那個用紅線繡著的假印圖騰。
趙啟明眼中的紅光迅速渙散。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刀,嘴唇蠕動了一下。
「胎————不在————」
他話沒說完,身體迅速灰敗,化作一具焦黑的乾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主將一死。半空中的黑色虛影劇烈晃動,隱隱有潰散的趨勢。
但四座高爐依然在瘋狂燃燒,爐火轉為了純黑色。
蘇秦走到丙字號高爐前。
這口爐子最高,也最燙。三百一十七匹馬運來的寒鐵,大部分都填進了這裡。
他在找那方代天印的本體。
蘇秦閉上眼,印柱的感知全開。
爐子裡空空蕩蕩。
沒有印。只有沸騰的鐵水。
「被耍了。」蘇秦睜開眼,眼神極冷。
他想起趙啟明臨死前沒說完的話。
胎不在爐子裡。
造辦處只是一個加工廠。高爐只是用來熔煉寒鐵、提供火氣的地方。那方吸食國運的代天印本體,根本不在這裡。
蘇秦後退兩步,抬頭看著巨大的丙字號高爐。
爐身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陣紋。這些陣紋正在貪婪地抽取著京城地脈中的氣息。
留著也是禍害。
「曹安。」蘇秦冷聲開口。
曹安連忙跑過來:「在。」
「拿破城木來。」
曹安一愣:「蘇大人,這爐子是開國重器————」
「現在是賊贓。」蘇秦舉起聖旨,「先斬後奏。砸。」
曹安咬了咬牙,一揮手。
十幾名力士扛著破城木沖了過來,對著高爐底部狠狠撞了上去。
「轟!」
第一下,爐身震動,陣紋閃爍。
蘇秦手握鐵牌,將舊源規則注入破城木。
「轟!」
第二下。爐壁出現裂紋。
「轟!」
第三下。
巨大的丙字號高爐發出一聲哀鳴,從中間斷裂,轟然倒塌。
黑色的鐵水傾瀉而出,流滿了一地。
蘇秦站在鐵水邊緣。
高爐倒塌後,原本的位置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大洞。洞口方正,邊緣整齊,直通地下深處。
一股比爐火更陰冷、更深邃的氣息,從洞口涌了上來。
蘇秦低頭看著那個地洞。
代天印不在爐子裡。
它在地底下。
京城的地下,究竟藏著什麼。
「曹公公,借個火把。」蘇秦伸出手。
曹安臉皮一抽,從旁邊一名緹騎手裡搶過火把,遞了過去。
「蘇大人,這下面黑漆漆的,邪門得很。要不咱家派幾個人先下去探探路?」曹安搓著手,往後退了半步。
蘇秦沒接火把,直接轉身。
「你的人下去就是送菜。這下面的東西,認血肉不認人。」蘇秦跨上高爐廢墟,「你跟我下去。其他人守住院子,一隻蒼蠅都別放進放出來。」
曹安臉都綠了。
他堂堂東廠掌刑千戶,平時都是坐在太師椅上喝茶發號施令。今天大半夜跑來陪著吹冷風不說,還得鑽地洞。
「蘇大人,這不合規矩吧。咱家————」
「皇上的聖旨在我手裡。先斬後奏。」蘇秦揚了揚那捲黃綾,「曹公公是想抗旨,還是想試試我的刀快不快?」
曹安閉上嘴,硬著頭皮走到洞口前。
「得,咱家這條命今天就交給蘇大人了。」
兩人順著高爐底部的殘骸,躍入地洞。
剛一下去,腳底踩到了實處。
這不是泥土,也不是青石。鞋底踩上去,發出清脆的金屬摩擦聲。
蘇秦舉起火把照亮四周。
通道很寬敞,足以讓兩駕馬車並排通行。通道的四壁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表面極其光滑。
曹安伸手摸了一把牆壁,燙得他趕緊縮回手。
「這是鐵。」曹安滿臉驚駭,「這整條通道,全是融化的鐵水澆築出來的?」
「不是澆築。」蘇秦往前走,腳步聲在通道里迴蕩,「這是被生生「吃」出來的。」
通道一路向下傾斜,坡度越來越大。
空氣里的硫磺味濃烈到了嗆人的地步。曹安捂著鼻子,呼吸粗重。
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時間。
通道終於到了盡頭。
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出現在兩人面前。
火把的光暈根本照不到空洞的邊緣。
只有正中央,有一團暗紅色的光在閃爍。
蘇秦走近幾步,看清了那團光的面貌。
不是火。
是一方印。
這方印大得離譜,足有一間房子那麼大。通體漆黑,懸浮在半空中。印的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暗紅色的光就是從這些裂紋里透出來的。
印的下方,不是地面,而是一個巨大的池子。
池子裡裝滿了黑色的液體,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
「這————這是什麼玩意?」曹安聲音都在發顫。
蘇秦沒有回答。他胸口的黑頁瘋狂發燙,十柱稱量中的印柱,傳來一股強烈的吞噬欲望。
它餓了。
蘇秦按住胸口,強行壓下黑頁的躁動。
他看向那方巨印的四周。
成百上千條粗壯的鐵鏈,從印的四周延伸出去,死死扎進空洞的岩壁里。
「大手筆啊。」蘇秦冷聲開口。
「他們把這東西鎖在這裡,是不想讓它跑了?」曹安咽了口唾沫。
「你瞎了?」蘇秦把火把往前湊了湊,「你看清楚,那些鐵鏈是在鎖它,還是它長出來的?」
曹安順著火光仔細一看,頭皮瞬間炸開。
那些鐵鏈的根部,完全與印身融為一體,甚至還在有規律地蠕動。
鐵鏈不是死物。
它們直接扎進岩壁,正在源源不斷地從周圍汲取著養分。順著鐵鏈,一絲絲暗金色的氣息被抽拉出來,匯入那方巨大的黑印之中。
「大玄的地脈。」蘇秦捏緊了手裡的聖旨,「它在吃京城的龍脈之氣。」
曹安腿軟了。
這事太大了。這已經不是謀逆了,這是在絕大玄的根。要是皇上知道這玩意在京城地下吸血,整個工部連帶內閣,都得被株連九族。
「蘇大人,這事咱們管不了。」曹安扯了扯蘇秦的袖子,「咱們趕緊上去,把地洞封死,稟報皇上,調大軍來填了這裡!」
「來不及了。」蘇秦甩開曹安的手。
那方懸浮在半空的巨印,突然停止了閃爍。
暗紅色的光芒瞬間轉為濃郁的黑光。
池子裡的黑色液體劇烈翻滾起來。
「嘩啦!」
幾個黑影從液體裡鑽了出來。
沒有五官,沒有皮膚。那是幾個完全由黑色液體凝聚而成的人形怪物,手裡提著同樣由液體凝聚的長刀。
代天印的護衛。
規則的產物。
蘇秦拔出長刀,擋在身前。
「曹公公,拔刀。今天要是砸不了這方印,咱們倆都得變成池子裡的肥料。」
曹安手腕一抖,抽出腰間的繡春刀。
「咱家在東廠幹了二十年,活人死人都殺過,就是沒殺過鐵疙瘩。」曹安咬牙切齒,真氣灌注刀身。
最前面的一個液體怪物猛地躍起,雙手握刀,當頭劈下。
速度極快,帶著刺耳的風聲。
曹安冷哼一聲,不退反進。手裡的繡春刀劃出一道雪亮的刀花,直接迎了上去。
「當!」
一聲巨響。
曹安雙臂發麻,整個人往後滑出三步。
他低頭一看,手裡那把千錘百鍊的繡春刀,刀刃上崩出了一個拇指大小的缺口。
而那個怪物手裡的液體長刀,連道劃痕都沒有。
「這沒法打!」曹安大吼,「這到底是什麼鐵!」
「這不是鐵,這是規則。」蘇秦盯著那些步步逼近的怪物,「它們是代天印用大玄的國運和寒鐵捏出來的東西。你用大玄的刀,去砍大玄的國運,當然砍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