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真帳

  第364章 真帳

  雪落無聲。吏部衙門前,兩名文檔司的差役抬著沉重的紅木箱子,跨過門檻。蘇秦跟在後面,肩頭落了一層白。

  文檔司正堂。秦衡之坐在案後。紀觀瀾和沈青崖站在兩側。屋裡沒生炭盆,冷得出奇。

  「哐當。」箱子落地。差役退下,關嚴了門。

  蘇秦走上前,撣去袖口的雪水。「北鎮撫司要扣帳,我把東西搶回來了。曹安放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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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衡之看著箱子上的錦衣衛殘破封條,目光一沉。他站起身,走到箱前,伸手掀開箱蓋。厚厚的帳本摞在一起,散發著一股紙墨混合著硫磺的味道。

  蘇秦伸手,直接插進帳本最底層,掏出那個被油紙包裹的印胚。「帳本是幌子。這個才是他們留下的底牌。」

  油紙剝開,通體漆黑的印胚露在空氣中。側面的古篆體「丙」字刻痕很新,甚至邊緣還帶著鍛打留下的毛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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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造辦處丙字號高爐的印胚。」紀觀瀾十二年知府的眼力極毒,一眼看穿出處,「開朝四十三年封停的爐子,重新點火了。」

  沈青崖倒吸了一口冷氣。私啟開國高爐,這是誅九族的死罪。

  秦衡之沒說話。他伸手摸了摸印胚表面。「涼的。」他抬頭看蘇秦,「你剛才說,曹安告訴你,趙啟明去了內閣見少傅。」

  「對。」蘇秦點頭。

  「少傅嚴松亭。」秦衡之念出一個名字,「內閣次輔,分管工部和兵部。他是趙啟明的座師。」

  屋裡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分。內閣次輔。這方印的根須,已經纏繞到了大玄朝的權力中樞。

  「他們故意把印胚留在帳本里,交由錦衣衛封存。」蘇秦理順了邏輯,「這是陽謀。

  就算我拿到箱子,打開一看,發現了印胚。我也沒法查。」

  「為什麼?」沈青崖問。

  「因為帳不平。」紀觀瀾接話了,他隨手抽出一本帳冊翻開,「鐵壁關每年三百一十七匹馬運來的寒鐵,數量極其龐大。這本帳上,所有的耗材廢鐵,全都做平了。就算查出印胚,趙啟明也可以反咬一口,說這印胚是當年封停前留下的舊物,被人栽贓進箱子裡的。」

  沒有帳面證據,印胚就是孤證。內閣次輔壓陣,孤證根本扳不倒造辦處郎中。

  「不僅如此。」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一聲帶著嘲弄的冷笑。

  正堂的門被人一腳踹開。風雪捲入屋內。

  趙啟明穿著緋色官服,大步邁進文檔司。他身後跟著四名工部司務,手裡各自捧著一疊厚厚的案卷。

  「這箱子裡的帳,吏部不用查了。」趙啟明走到案前,無視了秦衡之冰冷的目光,直接從袖中掏出一封蓋著內閣大印的手札,拍在桌上。

  「內閣手批。」趙啟明盯著蘇秦,「工部侍郎貪墨案,證據確鑿。這批帳本作為關鍵證物,即刻移交內閣通政司覆核。錦衣衛那邊曹公公已經簽了字。吏部,交人,交東西。」

  秦衡之拿起內閣手札,看了一眼底部的簽名。嚴松亭。字跡蒼勁,紅印刺眼。

  「趙大人動作真快。」秦衡之放下手札,「拿次輔壓文檔司。」

  「規矩就是規矩。」趙啟明雙手按在桌案邊緣,身體前傾,「秦大人,跨部查案本就不合規矩。蘇修撰去鐵壁關走了一圈,命大回來了,就該好好歇著。亂伸爪子,容易被斬斷。」

  他轉頭看向那個裝著帳本的木箱。「來人,貼上通政司的封條,抬走。」

  四名工部司務上前,就要動手。

  「慢著。」蘇秦開口了。

  他跨前一步,擋在箱子前。

  趙啟明眼皮一翻。「蘇修撰,你想抗內閣的手批?」

  「內閣的手批,管的是朝廷的帳。」蘇秦語氣極平,沒有一絲起伏,「但你這箱子裡裝的,不是朝廷的帳。」

  趙啟明大笑起來。「蘇秦,帳本就擺在這裡。戶部、工部年年對帳,清清楚楚。你說不是朝廷的帳,難道是你家開的帳?」

  蘇秦沒有理會他的挑釁。他轉身,面對那箱帳本。手掌一翻,那方漆黑的「丙」字印胚出現在他掌心。

  衡歲訣,十柱稱量。

  胸口的黑頁轟然爆發出一股灼熱的氣流。腦海中,印柱上的那粒砂光芒刺目,照亮了整個虛無的空間。那塊隨身攜帶的「丙」字掌爐鐵牌,與印柱的力量瞬間產生共鳴。

  舊源的底層規則,徹底接管了這片空間。

  蘇秦轉過身,將手裡的印胚重重拍在最上面的一本帳冊上。

  「鎮。」蘇秦低喝。

  沒有真氣激盪,沒有光影絢爛。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威壓,從印胚與帳冊接觸的點,瞬間擴散到整個正堂。

  趙啟明的呼吸猛地一滯。他只覺得膝蓋一酸,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感突然升起。

  他心口那方隱秘的「印」之圖騰,在這股威壓下,瘋狂顫抖。

  「你做的假帳,騙得了戶部,騙得了內閣。」蘇秦抬起頭,眼神冷漠,「但騙不了印。騙不了這天下的規矩。」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那本被印胚壓著的帳冊,紙頁突然開始自動翻卷。紙面上的墨跡,那些原本記錄著「報廢」、「損耗」、「填埋」的工整小楷,竟然開始扭曲、遊走。

  假的數字紛紛剝落,化作一縷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隱藏在紙張紋理深處,用寒鐵粉末摻雜特殊藥水寫成的暗帳,在舊源規則的逼迫下,一點點浮現出來。

  紀觀瀾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帳冊,快速掃過那些新出現的字跡。

  「景泰三年秋,入寒鐵三萬斤。撥兵部武庫司,折銀一萬兩。撥戶部鹽鐵司,折銀八千兩。」

  「景泰四年秋,入寒鐵三萬五千斤。撥造辦處暗庫,鑄甲字號新胎一百方。」

  「光和元年————」

  紀觀瀾每念出一行,趙啟明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這根本不是耗材帳。這是造辦處利用鐵壁關走私進來的寒鐵,賄賂六部官員、私鑄印

  信和兵甲的真實交易記錄!

  帳本被蘇秦用金手指升維破解了。

  「拔出蘿蔔帶出泥。」蘇秦拿起那本顯出真容的帳冊,直接甩在趙啟明的臉上。「啪」的一聲脆響,帳冊砸出一條紅印。

  「這才是真帳。」蘇秦看著跟蹌後退的趙啟明,「你以為仗著內閣次輔的手批,就能把水攪渾。你錯了。你今天把手批拍在吏部,就是把嚴松亭也拉下了水。」

  趙啟明捂著臉,死死盯著蘇秦,眼底全是驚駭。他無法理解,蘇秦用了什麼妖法,竟然能讓藥水寫成的暗帳直接顯影。

  「這————這是偽造的!」趙啟明嘶啞著嗓子吼道,「你在帳本上動手腳!蘇秦,你構陷當朝大員!」

  「還嘴硬。」蘇秦拔出腰間的長刀,刀尖挑起那枚漆黑的印胚。「新源的規矩,名不正,言不順。你造辦處私鑄的印胚,吃進去多少鐵,它自己會吐出來。」

  蘇秦刀背猛地敲在印胚上。

  「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顫音響起。印胚表面突然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緊接著,一縷暗紅色的光芒從縫隙中透出。

  光芒在半空中交織,隱隱勾勒出一個殘缺的圖騰。那是一個張開大口的獸頭,正吞噬著無數方正的印章。

  「代天印的胎記。」秦衡之的聲音冷透了,「造辦處不僅在貪墨。你們在給那個見不得光的東西,重塑真身。」

  證據確鑿。連底褲都被扒得一乾二淨。

  趙啟明徹底崩潰了。他知道,完了。這本帳,這枚印胚,已經不是一個工部郎中能扛得住的雷了。

  「走!」趙啟明轉身就逃。

  「拿下。」秦衡之冷聲下令。

  紀觀瀾和沈青崖同時出手。兩名文官,此刻卻展現出了不弱於武人的身手,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趙啟明的肩膀。四名工部司務嚇得癱倒在地,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

  「蘇秦!秦衡之!」趙啟明拼命掙扎,披頭散髮地嘶吼,「你們敢動我!恩師不會放過你們的!你們這是在向內閣宣戰!」

  「我們不宣戰。」蘇秦收刀入鞘,「我們只是查帳。」

  他走到木箱前,將那本真帳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裡。

  「紀先生,沈兄。」蘇秦轉頭,「把箱子封好。今天晚上,文檔司全員留宿。不准任

  何人進出。」

  秦衡之看著蘇秦:「這東西留在吏部,是個燙手山芊。內閣馬上就會得到消息。明天一早,嚴松亭的反擊就會到。」

  「他不反擊,我怎麼知道新源在內閣到底埋了多少人。」蘇秦轉身,看向門外陰沉沉的風雪。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我要用這箱帳本,把京城的這盤棋,徹底掀了。」

  夜幕降臨。大雪封城。

  吏部衙門外,長街盡頭。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破了風雪的寂靜。

  一隊穿著明黃色罩甲的大內侍衛,舉著火把,簇擁著一名手捧聖旨的御前太監,停在了吏部大門前。

  「聖旨下!文檔司修撰蘇秦,即刻進宮面聖!」太監尖銳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

  大內侍衛停在吏部大門前。火把映紅了文檔司的院子。

  傳旨太監尖著嗓子喊完。蘇秦拍了拍衣袖,上前接旨。

  秦衡之按住蘇秦的肩膀。紀觀瀾提著那個紅木箱子,走到門邊。

  「臣,領旨。」蘇秦雙手接過聖旨,轉頭看向秦衡之,「大人,帳本我帶走。」

  「這是闖鬼門關。」秦衡之手沒松。

  「也是去掀桌子。」蘇秦提起箱子,走向風雪。

  馬車在宮道上碾出兩道深轍。蘇秦坐在車裡,手指摩挲著那枚「丙」字鐵牌。鐵牌依舊溫熱。

  養心殿暖閣。地龍燒得很旺。

  景泰帝穿著明黃常服,坐在御案後。手裡把玩著一枚白玉鎮紙。

  御案左下首,站著一個緋袍老者。內閣次輔,嚴松亭。他眼觀鼻,鼻觀心,雙手籠在袖中。

  門外站著東廠掌刑千戶曹安。曹安低著頭,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蘇秦跨過門檻,放下箱子,跪地行禮。「臣,吏部文檔司修撰蘇秦,叩見皇上。」

  「起吧。」景泰帝聲音不大。

  蘇秦站起身。嚴松亭轉過頭,看了蘇秦一眼。

  「蘇修撰。」嚴松亭先開口,「內閣下了手批,移交工部貪墨案卷。你不僅扣押人

  證,還帶著造假帳本滯留吏部。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這叫跋扈。」

  先發制人。定性跋扈。

  蘇秦沒看嚴松亭,他直視景泰帝。「皇上,臣帶來了工部造辦處的真帳。以及,造辦處私啟開朝高爐的鐵證。」

  景泰帝停下把玩鎮紙的動作。「呈上來。」

  太監大總管走下台階,打開紅木箱。取出最上面那本被蘇秦用規則顯影的帳冊,遞到御案上。他又端上了那方漆黑的「丙」字印胚。

  景泰帝翻開帳冊。看了兩行,眉頭擰起。

  「嚴松亭。」景泰帝把帳冊扔下御案,「這是你說的普通貪墨?」

  嚴松亭彎腰撿起帳冊。他掃了一眼,面色不變。「皇上,帳本可以偽造。蘇秦擅長旁門左道,這墨跡新舊不一,用了藥水顯影之法,做不得數。至於這方印胚————」

  嚴松亭看向蘇秦。「一塊廢鐵,刻個「丙」字,就能說是開國高爐鑄的?蘇秦,你構陷朝堂大員,到底居心何在!」

  蘇秦上前一步。「嚴次輔,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

  蘇秦伸手,從懷中摸出那塊老者給的「丙」字掌爐鐵牌。

  「此乃開朝四十三年封存的造辦處掌爐鐵牌。皇上,造辦處的爐子認主。印信的規矩認祖。」

  蘇秦沒有動用真氣。他直接在暖閣內,引動了衡歲訣。十柱稱量開啟,胸口黑頁滾燙。

  蘇秦將鐵牌貼在印胚上。

  「嗡。」

  一聲極其沉悶的金屬震鳴,在暖閣內炸開。

  印胚表面瞬間布滿暗紅色的紋路。紋路交織,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個虛幻的影子。那是一座燃燒著熊熊烈火的高爐。高爐上方,懸浮著四個大字。

  大玄正朔。

  緊接著,印胚劇烈顫抖。原本刻在側面的「丙」字,突然溢出液體。暗紅色的鐵水順著紋路滲出,滴在金磚上,燙出刺鼻的白煙。

  大玄正朔在流血。

  景泰帝猛地站起身。他死死盯著地上的鐵水。大玄皇族對國運的感知極其敏銳。那一刻,他感到了實實在在的痛楚。有人在挖大玄的根。

  「它在吃大玄的根基。」蘇秦指著地上的印胚,「二百五十年。他們用鐵壁關走私的

  寒鐵,日夜不停地鑄造假胎。他們在造一個,能代替皇權的物什。」

  嚴松亭臉色變了。他後退半步,指著蘇秦:「妖術!你在御前施展妖術!」

  「夠了!」景泰帝怒喝。

  暖閣內瞬間死寂。曹安在門外抖了一下,把頭埋得更低。

  景泰帝走到印胚前。那股灼熱的溫度,和屬於大玄開國初期的古老法度氣息,做不了假。鐵水灼燒金磚的氣味,真真切切。

  「嚴松亭。」景泰帝轉過身,聲音透著殺意,「造辦處歸你分管。你門生趙啟明,就在造辦處當郎中。此事,你怎麼解釋?」

  嚴松亭立刻跪倒在地。「臣失察!臣萬死!臣萬萬沒想到,趙啟明竟敢包藏如此禍心。臣懇請皇上降罪,即刻抄沒趙家,嚴審此案!」

  蘇秦看著跪在地上的嚴松亭。嚴松亭反應極快,直接把趙啟明推出去頂雷,斬斷了牽連內閣的線。棄車保帥,毫不在乎。

  蘇秦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皇上。」蘇秦開口,「趙啟明不過是個郎中。走私寒鐵、打通邊關、在錦衣衛安插暗樁、私啟開國高爐。這等手段,絕非一個四品官能辦到。其背後,必有主謀。」

  蘇秦盯著嚴松亭的背影。「臣請旨,徹查工部六司。封閉造辦處。所有涉案人員,移

  交吏部文檔司主審。」

  把案子從刑部和錦衣衛手裡搶過來。

  嚴松亭猛地抬頭:「吏部文檔司只有修撰之權,無主審之權!蘇秦,你想亂了大玄的律法?」

  「法度?」景泰帝冷笑一聲,「他們都在偷朕的國運了,你跟朕談法度!」

  景泰帝走回御案,拿起硃筆,直接在一道空白聖旨上寫下幾行字。拿起御璽,重重蓋下。

  「蘇秦聽旨。」

  蘇秦跪地。

  「特授吏部文檔司主理此案。錦衣衛北鎮撫司從旁協助。造辦處即刻查封。六部官員,凡涉此案,先斬後奏。」

  景泰帝將聖旨扔給蘇秦。「朕把刀給你。朕要看看,這地底下,到底藏著什麼東西。」

  「臣,遵旨。」

  蘇秦雙手接過聖旨。

  深夜,宮門外。

  嚴松亭走出午門。大雪落在他的紅袍上。

  蘇秦提著木箱,從後面跟上來。

  「蘇修撰。」嚴松亭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年輕人,過剛易折。」

  「刀鈍了,斬不斷亂麻。」蘇秦走到他身側,「嚴次輔,那三百一十七匹馬,會一匹一匹找回來的。」

  嚴松亭轉頭看了蘇秦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徹底的冷漠。

  嚴松亭上了轎子。轎夫起轎,消失在風雪中。

  蘇秦站在雪地里。曹安從宮門內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蘇秦,一言不發,轉身走向北鎮撫司的方向。

  突然,蘇秦胸口的黑頁劇烈震顫。十柱稱量中,那根代表「印」的柱子,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轟鳴。

  蘇秦手裡握著的聖旨,突然變得滾燙。那是大玄皇權印信的力量,在遭到外力的排斥。

  蘇秦抬頭。

  漆黑的夜空中,工部造辦處的方向。一道肉眼無法看見,卻在規則層面上粗壯無比的光柱,直衝雲霄。

  光柱中,一方巨大的黑色印章虛影,正在緩緩成型。它壓在整個京城上空。印面上,隱隱約約浮現出殘缺的古老銘文。

  代天印。

  它不再隱藏。它察覺到了舊源規則的復甦,察覺到了蘇秦的威脅。它開始顯化力量,進行反擊。

  風雪驟然變大。京城裡,無數沉睡中的官員,在同一時刻感到一陣心悸。那些心口繡著隱秘印記的人,紛紛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蘇秦攥緊了發燙的聖旨。破局的這一步邁出去了。造辦處的爐子必須在今夜砸碎。不然,到了明天,這京城的主人,可能就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