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敲門磚

  第363章 敲門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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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越下越大。

  北鎮撫司的大門前,兩座漢白玉石獅子頭頂落滿了白雪。兩列披著大紅飛魚服的錦衣衛按刀而立,擋住了門前的長街。

  蘇秦踏著積雪走近。

  「吏部辦案,閒人退避。」一名總旗上前一步,手掌按在刀柄上,眼神盯著蘇秦身上的正七品文官補子。

  蘇秦從袖中抽出秦衡之簽發的文書,遞了過去。

  「吏部文檔司修撰蘇秦,奉令調閱工部造辦處歷年耗材帳簿。」蘇秦語氣平穩,「此案系京察耗材核對,請北鎮撫司行個方便。」

  總旗接過文書,掃了一眼。他沒動,轉頭看了一眼大門內。

  門內走出一個男人。

  三十出頭,穿著青色錦袍,外罩玄色大氅,腰間掛著一枚象牙腰牌。這人走到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蘇秦。

  「蘇修撰,去了一趟鐵壁關,命挺大。」男人開口,聲音帶著沙啞的煙嗓。

  蘇秦看著他。

  「北鎮撫司百戶,嚴烈。」男人吐出一個名字,「工部的帳本,昨晚是我帶人封的。」

  蘇秦點頭:「嚴百戶既然在此,煩請交接帳本。吏部等著用。」

  嚴烈笑了。他從總旗手裡抽過那份吏部文書,兩根手指捏著,當著蘇秦的面,慢條斯理地撕成了兩半。

  紙片落在雪地里。

  「蘇秦,這裡是北鎮撫司。不是你們吏部的公堂。」嚴烈踩住地上的碎紙,「造辦處的帳,涉嫌軍器貪墨,錦衣衛奉旨查辦。你們吏部想插手?讓你們尚書親自去皇上那裡求一道中旨。」

  兩旁的錦衣衛發出一陣低笑。

  文官在錦衣衛面前碰釘子,這是京城司空見慣的戲碼。

  蘇秦沒有看地上的碎紙。他站在台階下,仰頭看著嚴烈。

  他閉上了眼睛。

  衡歲訣運轉,胸口的黑頁微微發熱。十柱稱量在腦海中鋪開,印柱上的那粒砂光芒亮起。懷裡那塊「丙」字鐵牌,傳出一陣滾燙的溫度。

  溫度順著蘇秦的經脈,連通了外在的規則。

  他睜開眼。

  視線中,嚴烈腰間掛著的那枚象牙腰牌,正散發著一股極其刺眼的暗紅色氣息。這股氣息,和「丙」字鐵牌里的溫度同源。

  錦衣衛的牙牌,代表身份、品級、權力。那是朝廷正朔,應該帶著堂皇正氣。

  但嚴烈這塊牌子,沾著高爐的火氣,透著一股不屬於朝廷正統的野路子味道。

  造辦處私鑄的假牌。

  「新源」不僅鑄印,連錦衣衛的牙牌都敢接單偽造。

  蘇秦明白了。嚴烈不是奉公辦案,他是新源在錦衣衛里的狗。調走帳本,就是為了掩護造辦處。

  「嚴百戶。」蘇秦開口了,「錦衣衛的規矩,出門辦差,牙牌就是臉面。對吧?」

  嚴烈眼神一冷:「你想說什麼?」

  蘇秦抬起腳,踩上第一級台階。

  「我想說,你膽子很大。」蘇秦的聲音在風雪中散開,「敢帶著一塊造辦處昨晚剛趕

  工出來的假牌子,站在北鎮撫司的門口耍威風。」

  四周驟然一靜。

  落雪的聲音都變得清晰。

  嚴烈的臉皮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手猛地按住刀柄,厲聲喝道:「你找死!」

  「嗆唧!」

  門前的錦衣衛齊刷刷拔出繡春刀,刀鋒直指蘇秦。

  蘇秦連眼皮都沒眨。他繼續往上走,踩上第二級台階。

  「大玄律,偽造朝廷印信、牙牌者,等同謀逆,誅九族。」蘇秦盯著嚴烈的眼睛,「你腰裡那塊牌子,火氣都沒褪乾淨。象牙是老的,底款的印記卻是假的。沒有尚寶司的用印記錄,沒有吏部的造冊名錄。」

  蘇秦抬起手,指著嚴烈的心口。

  「你,是個假官。」

  嚴烈的呼吸亂了一瞬。他沒想到,一個七品文官,竟然一眼看穿了他牙牌的底細。

  昨夜造辦處連夜求援,趙啟明告訴他有大麻煩。他為了便宜行事,帶了幾個心腹去封帳本。為了掩人耳目,趙啟明給了他一塊用邊關寒鐵廢料混合象牙粉私壓的「特行牌」。

  這種牌子在外人看來毫無破綻。

  「妖言惑眾!」嚴烈大喝,「給我拿下!關進詔獄,拔了他的舌頭!」

  兩名錦衣衛提刀撲向蘇秦。

  蘇秦站在台階上,不閃不避。

  他引動了印柱的力量。那粒砂的光芒瞬間透過軀體,輻射向四面八方。

  「鎮!」

  無形的規則重壓轟然降臨。

  這是一種只針對「名與印」的底層裁決。

  撲上來的兩名錦衣衛,只覺得雙膝一軟,一股來自天地法度的威壓直接拍在他們脊樑上。兩人「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刀掉在一旁。

  蘇秦跨過他們,走到嚴烈面前。

  嚴烈想拔刀,但他發現自己的手根本不聽使喚。他腰間的那塊假牙牌,在蘇秦靠近的瞬間,發出「咔咔」的細微碎裂聲。

  「名不正,言不順。」蘇秦站在嚴烈半步之外,「一塊沒有朝廷法度支撐的破牌子,也敢來壓我吏部的正七品官威?」

  蘇秦伸出手,一把拽下嚴烈腰間的牙牌。

  「啪!」

  他在手裡猛地一捏。

  象牙質地的牙牌,竟然像一塊酥脆的糕點,當眾碎成了粉末。白色的粉末從蘇秦指縫間漏下,灑在嚴烈的官靴上。

  嚴烈面無人色。

  牙牌碎了。

  錦衣衛的牙牌是用秘法炮製的,堅硬無比,刀砍不碎。蘇秦徒手捏碎牙牌,只有一個解釋——這牌子,真的是個冒牌貨。

  四周的錦衣衛全看傻了。

  沒人敢上前。帶著假牙牌發號施令,在錦衣衛內部是死罪。嚴烈的合法性,在這一刻被蘇秦徹底剝奪。

  「來人。」蘇秦轉身,看向那名驚疑不定的總旗。

  總旗渾身一抖。

  「嚴烈偽造牙牌,假傳上令,涉嫌謀逆。」蘇秦從袖中重新拿出一塊令牌,吏部文檔司的銅牌,「去,把你們鎮撫使叫出來。告訴他,吏部蘇秦,來拿造辦處的帳本。他不給,我連錦衣衛一起查。」

  總旗咽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癱軟在台階上的嚴烈,轉身跌跌撞撞地跑進大門。

  風雪中,蘇秦站在北鎮撫司門前。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半炷香後。

  北鎮撫司內傳出沉重的腳步聲。

  一名穿著大紅蟒衣的太監,在一群錦衣衛高官的簇擁下走了出來。太監面容陰柔,手裡盤著兩枚玉膽,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東廠掌刑千戶,兼領北鎮撫司事務,曹安。

  曹安走到台階上,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牙牌粉末,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嚴烈。

  「拖下去,剝皮充草。」曹安的聲音不大,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兩名校尉上前,堵住嚴烈的嘴,直接拖走。

  曹安轉過頭,目光落在蘇秦身上。

  「蘇修撰,好手段。」曹安盤著玉膽,「一個文檔司的文官,敢在北鎮撫司門口拿辦錦衣衛百戶。你這份膽識,秦衡之教不出來。」

  「曹公公過譽。」蘇秦拱手,「本官只認朝廷的規矩。假的就是假的。」

  曹安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

  「你來要造辦處的耗材帳本。」曹安說,「帳本確實在我這兒。但我不能給你。」

  「為何?」

  「因為帳本里,不光有廢鐵。還有人命。」曹安停止盤玉膽,「工部侍郎昨夜死在家中。死前,他留下遺書,指控造辦處郎中趙啟明貪墨寒鐵,私鑄兵甲。」

  蘇秦目光一凝。

  死無對證,棄車保帥。

  「新源」的反應太快了。知道鐵壁關出事,立刻掐斷了工部的高層線索,把罪名全部推到一個死人身上,同時把帳本交給錦衣衛封存。

  這套組合拳,把吏部的核查之路堵得死死的。

  「案子定性了。欽命由錦衣衛徹查。」曹安看著蘇秦,「吏部現在插手,就是抗旨。

  蘇修撰,你請回吧。」

  蘇秦站在雪地里。

  他聽懂了曹安的意思。這件事,朝廷已經打算結案了。高層達成了某種默契,用一個侍郎的命,掩蓋造辦處更深的秘密。

  如果他繼續強要帳本,就是和整個朝廷的意志對抗。

  蘇秦抬起手,摸到了懷裡的那塊「丙」字鐵牌。

  老者的話在耳邊響起。

  「造辦處里坐著的,不是人,是那方印的胃。」

  胃在消化寒鐵,鑄造假印。帳本就是那根食管。

  拿不到帳本,就證明不了三百一十七匹馬的去向,就證明不了那方代天印在竊取國運。

  蘇秦看著曹安。

  「曹公公。」蘇秦語氣平淡,「工部侍郎貪墨寒鐵,這案子,錦衣衛查得明明白白。

  本官佩服。」

  曹安嘴角勾起一絲得意的弧度。

  「但本官查的,不是寒鐵。」蘇秦話鋒一轉。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漆黑的「丙」字鐵牌。

  鐵牌暴露在空氣中的瞬間,周圍的飛雪似平都停滯了一瞬。一股古老、蒼涼的氣息從鐵牌上散發出來。

  曹安的眼神變了。他身後的幾名錦衣衛千戶,臉色也同時一變。

  「大玄開國元年,太祖設造辦處,立甲乙丙丁四座天字號高爐。」蘇秦舉著鐵牌,聲音穿透風雪,「開朝四十三年,丙字號高爐因故封停。這塊掌爐鐵牌,也隨之封存在吏部舊檔之中。」

  蘇秦盯著曹安。

  「本官奉命追查建國初期的官印舊帳。用這塊鐵牌做引。」

  蘇秦走上台階,逼近曹安。

  「曹公公,你知道我在這北鎮撫司的庫房方向,感應到了什麼嗎?」

  曹安手裡的玉膽停住了。

  「我感應到,你們昨夜封存的那批帳本里,夾著一枚剛剛出爐不到三天的,丙字號印

  胚。」蘇秦一字一頓。

  風雪在兩人之間呼嘯。

  蘇秦在詐他。

  印柱的感知很模糊,他只能確定庫房裡有新源的東西。但他必須把事情鬧大,大到曹安不敢兜底。

  「一口封停了二百五十年的官家高爐,昨夜還在出印胚。」蘇秦冷冷地說,「曹公公,工部侍郎貪墨寒鐵,是個死罪。但造辦處私啟封禁高爐,偽造開國重器,這是要動大玄龍脈的逆天大罪!」

  蘇秦將鐵牌舉到曹安眼前。

  「帳本里夾著的那個印胚,就是鐵證。錦衣衛強扣帳本,是想替造辦處掩蓋私鑄開國重器的謀逆大罪嗎?!」

  最後一句話,蘇秦用上了印柱的規則震懾。

  聲音如洪鐘大呂,在北鎮撫司門前炸開。

  曹安倒退了半步。

  這頂帽子太大了。大到東廠和錦衣衛綁在一起也戴不下。

  私啟開國高爐,這事兒一旦沾上,誅十族都不夠。曹安是個聰明人,他立刻意識到,造辦處那邊騙了他。

  趙啟明給他的說辭,只是普通的寒鐵走私案。

  蘇秦看著曹安陰晴不定的臉,知道火候到了。

  「曹公公,帳本交給我,吏部查實了,首功分東廠一半。」蘇秦遞出台階,「您要是執意扣著,本官現在就去敲登聞鼓,請皇上查一查,錦衣衛庫房裡,到底藏著什麼開國重器。」

  曹安深深地看了蘇秦一眼。

  他轉過頭,對身後的千戶說:「去庫房。把昨夜封存的造辦處箱子,抬出來。」

  千戶領命而去。

  片刻後,兩個沉重的紅木大箱被抬到了門前。箱子上貼著錦衣衛的封條。

  曹安親自撕下封條,打開箱蓋。

  裡面全是厚厚的帳本。

  「蘇修撰,你自己找。」曹安退後一步。

  蘇秦走到箱子前。

  他沒有翻帳本。他閉上眼,循著「丙」字鐵牌的溫度,手伸進箱子裡,直接插到底部。

  觸手冰涼。

  他從最底層,摸出了一個被油紙層層包裹的物件。

  剝開油紙。

  一方通體漆黑、散發著淡淡餘溫的金屬方印,出現在眾人眼前。印面上什麼都沒刻,這是一個剛剛成型的印胚。

  但印的側面,赫然刻著一個古篆體的「丙」字。

  和蘇秦手裡的鐵牌,一模一樣。

  曹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這絕不是什麼普通的走私貪墨。這是真真切切在干動搖國本的勾當。

  「曹公公。」蘇秦把印胚放回箱子,「這箱東西,吏部帶走了。」

  曹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蘇大人請便。」

  蘇秦合上箱蓋。他知道,拿到帳本只是第一步。趙啟明既然敢在帳本里留下印胚,說

  明他還有後手。

  但他不在乎。活眼已經破開,接下來的每一步,他都要新源付出代價。

  兩名文檔司的差役趕來,抬起了箱子。

  蘇秦轉身,走下台階。

  就在他即將離開的時候,曹安突然開口了。

  「蘇修撰。」

  蘇秦停下腳步。

  「造辦處的趙啟明,昨天去了內閣。」曹安的聲音在風雪中有些飄忽,「他見了一位少傅。」

  蘇秦沒有回頭,徑直走入風雪中。

  他的手按在胸口。黑頁依舊溫熱。

  內閣。少傅。

  這盤棋,越來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