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時,公堂里的謀劃也終於定了下來。
樾山那邊,楚昭然原本打算親自帶隊。只是話才出口,沈青棠便看了他一眼。
與她對視片刻後,便是當即將話收回。
今日才答應過不拿逞強,轉頭便要往荒山古墓里鑽,連他自己都覺得說不過去。
於是樾山一行,改由周釗領隊,水雲璃坐陣,另挑十名好手隨行。
水雲璃也是五境的修為,江湖見聞也頗為豐富,再加上周釗辦事老成,只是去探查情況的話,應當也是穩妥。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𝘁𝘁𝗸.𝘁𝘄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過臨出發前,楚昭然還是仔細叮囑兩人,此行去只是探查情況,進剿之事還是需等官軍到了再說,那山林與古墓之中情況本就不明,對方底細也不清楚,所謂敵暗我明,還是小心為上。
這次水雲璃卻是沒在反駁,只是點頭,表示自己知道深淺,不會貿然行動。
楚昭然這才放心目送一行人離去。
另一邊,李旭與唐林則是帶上裴照親的手令和千戶劍令,去試著調動京城附近的營兵。
西鄉縣並非沒有府兵,只是那些人多是本地鄉勇壯丁,平日訓練如何、武備如何,眼下都說不準。且把這麼一支底細未明的隊伍帶去樾山鎖山,怕是沒圍住敵人,自己的部署便已經漏了個乾淨。
可營兵也不是說調就能調的。
裴照的手令雖在,裴照本人卻未到場。若遇上不肯擔責的主將,拿軍務、轄地一類的理由推搪幾句,他們也只能幹看著。
因而楚昭然,又另派兩人快馬趕回京城,向裴照稟明西鄉現狀,請他儘快抽調人手支援。
雙管齊下,只要有一路能搬來援兵,那這樾山之中的賊人便不足畏懼。
還有十名緹騎在楚昭然的授意下,帶著縣衙中罪責較輕、尚能聽使喚的衙役差役,分頭去追繳流入民間的邪物與墓葬品。
趙成禮究竟散出去多少害人的東西,他自己都沒一個確數,但能早追回一件,便能挽救一個生命。
四名文書也是沒閒著。兩人攜了縣衙舊檔去客棧,與戶部的人一道核對那十幾名孩子的籍貫、家鄉。
餘下兩人則是去了紙店,催店家連夜趕印告示,將那些陰邪之物的害處講清,儘快張貼出去,避免傷亡進一步擴大。
幾樁差事分派下去,人便一撥接著一撥散了。
待最後一隊也跨出院門,縣衙之中頓時空曠了許多。公堂內外,除楚昭然和沈青棠之外,只餘下了韓六和其餘四名緹騎留守。
夜色已將整座西鄉城壓住。楚昭然站在堂前,望著空蕩蕩的院子,抬手撓了撓頭。
人手,當真是不夠用。
樾山要查,邪物要收,孩子的身世要核,城中還得有人盯著。每一樁都不能耽擱,偏偏手裡能用的人,卻是捉襟見肘。
說到底,還是他如今人微言輕。
若能升任副千戶,到了從五品,手上便能寬裕許多。屆時要調營兵,不至於只拿著裴照的手令去碰運氣。要抽人手,也不必只盯著乾元街衛所。遇上突發,從別的百戶所借調幾隊人,總有周轉餘地。
念頭轉到這裡,楚昭然也只能是輕嘆一聲,想這些只是徒增煩惱,還是著眼當下先把西鄉的事處理好。
他在公堂之中,在案前走了幾步,又忍不住轉身走回來。
腦中開始將眼下的事情一件件復盤。
先前的安排有沒有遺漏?樾山地形複雜,水雲璃他們人手夠不夠?京城附近駐守的將官是誰?.......
想得越多,腳下便是越快,不知不覺間楚昭然已經是繞著公堂快步走了起來。
「楚大人。」
身後有人喚他。楚昭然正低頭沉思,卻是沒有聽見。
「楚大人!」
第二聲稍稍高了些。他猛地停步回頭,才見沈青棠將藥箱放在一旁桌上,正看著他。
「沈姑娘,有事?」
「該換藥了。」
她平靜道。
楚昭然低頭看看左臂,這才想起來。他方才滿腦子都是樾山與城中諸事,竟把傷口忘到了腦後。
他坐到桌旁,將左臂伸出。
沈青棠解開布帛,一層層拆下,露出臂上那三道紅印。比起昨日,印痕已淡去不少,周圍也不見明顯腫脹。她俯身細看,又以指腹在傷處旁輕輕按了按,同時留意他的神色。
「還痛嗎?」
「不怎麼痛了。」
楚昭然如實道。
「就是使力時還有些發澀。」
「握拳試試。」
楚昭然依言鬆開五指,再緩緩握緊。沈青棠讓他重複了幾回,又叫他試著轉動手腕、抬起手臂。待確認動作沒有滯礙,她才鬆開手,輕聲說道。
「傷口恢復得比我預想的快。今日好生休養,約莫明日,便能恢復如常。」
楚昭然眼睛一亮。
「那等沈姑娘上完藥,我去樾山照拂水小姐她們一二,想來也不妨事?」
沈青棠取藥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冷了一分。
「楚大人我剛說過,你還需要在好生休養一晚。」
話說到這份上,楚昭然也不在討價還價,只是點頭應到。
「好,一切依沈姑娘囑託。」
沈青棠這才垂下眼,從藥箱中取出昨日用過的那隻巴掌大的陶罐。
只是罐中的藥液已換成清澈的汁水,揭開蓋子,便有一股淡淡藥香逸出。
她拿出一支毛筆大小的軟刷,蘸了藥液,沿著三道傷痕輕輕刷過。涼意一點點浸進皮肉,楚昭然只覺臂中殘留的酸澀僵硬,也隨之散開了些。
上完藥,沈青棠又取出一塊輕薄布帛。那布帛已按他的臂圍裁好,纏上去貼合,卻不妨礙活動。她仔細收好布尾,才示意他動一動。
楚昭然試著握拳、抬臂,比方才果然又靈便幾分。
「沈姑娘費心了。」
沈青棠將陶罐收回藥箱,又抬頭看向楚昭然,聲音又柔和了幾分,緩緩說道。
「楚大人不必如此焦慮。」
「我雖未曾讀過聖賢書,卻也聽人講過,為將者穩字當先,如今大人便是這西鄉縣的大將,絕不可先自亂陣腳。」
沈青棠言至於此微微停頓,將手扶在楚昭然的左手上。
「如今跟著楚大人來到此地的,皆是信得過楚大人,那楚大人也要相信大家能把事情辦好。」
公堂里安靜了一瞬。
楚昭然躁動的內心,也仿佛被沈青棠的手給安撫下來。
那抹從容的微笑重新掛在面上,他正了正身子,隨後正色道。
「沈姑娘說得是。是我有些自亂陣腳了。」
沈青棠輕輕頷首,臉頰微紅著將手收了回去。
楚昭然則是轉過頭朝門外候著的韓六招手。
「去泡些茶來。」
「得嘞。」
韓六應得乾脆,不多時便提著茶壺回來,給兩人各斟了一盞。
茶香剛散開,楚昭然便挑了下眉。
「這茶不錯,哪來的?」
韓六嘿嘿一笑。
「當然是從趙成禮那裡刮來的」
「你小子,倒是靈光。」
楚昭然失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微苦,待咽下去,清香與甘甜緩緩從舌根泛上來。他端著茶坐了片刻,公堂之內與他的心中終於是一起靜了下來。
沈青棠也捧著茶盞坐下。
時間一點點過去。
兩人起初只是隨口說幾句。
楚昭然問起她方才用的藥液,她便講了幾味藥材如何配在一起,他說自己從前受傷總是胡亂包紮,第二日照樣出門辦差,換來沈青棠一句「難怪大人總不記教訓」。
話題漸漸從用藥轉到京城的醫館、衛所里的日常,又說起這些天在西鄉遇見的人和事。公堂外靜謐無聲,可堂里兩人卻未覺冷清。
聊了許久,楚昭然才發覺,不知何時自己竟能與沈青棠說上這麼多話了。
他看著她收在桌邊的藥箱,心中也是浮起一個盤桓已久的問題。
沈青棠醫術如此高明,為何偏要做仵作?
京城之內六境的醫者雖不罕見,但若是在外城開間醫館,生意也應當不錯。
近些年仵作雖已脫了賤籍,可市井之人的眼光卻不是一道律令就能扭轉的。平日她說話行事從容,似乎不把這些放在心上,可其中滋味,終究只有她自己知道。
楚昭然猶豫著看了她一眼。
此事畢竟是沈青棠的私事,貿然問出口,未免唐突,這難得的好氛圍可能也會就此打破。
他斟酌著詞句,剛要開口,堂外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韓六一個箭步跑進公堂之內。
「不好了,大人,城西大火!」
楚昭然眉頭一皺,將茶盞一放,起身便往外走。到了檐下,他腳下一踏,躍上屋頂。韓六也隨之跟上,抬手正要指方位,楚昭然卻是已經看到。
城西,一片火光騰起。
赤紅映亮了半邊夜空,滾滾濃煙直往上沖,隔著街道之上的重重屋脊都看得分明。
「怎麼回事?」
楚昭然沉聲問。
「火從哪兒起的還不知道。」
韓六喘了口氣。
「不過那城西紙紮鋪子太多,東西一點就著,如今火勢蔓得極快。還請大人示下!」
紙、竹、木,哪一樣都經不起燒。若風再大些,整條街怕是轉眼便能連成一片。
楚昭然只想了一瞬,便是吩咐道。
「你帶剩下的人立刻往城西去。將牢里的剩下的那些捕快也都放出來,告訴他們,今夜若,表現得當,便算戴罪立功,往日所為本官一概不究。」
「再去一人把城中的府兵全都調去。先疏散街上的百姓,護住人命,旁的事往後放!」
「明白!」
韓六抱拳,飛身落下房檐,轉眼便帶人出去了。
楚昭然望著城西的火光,腳下也已往前邁出半步。
可沈青棠方才的話,偏偏在這時又浮上心頭。
他如今握著縣衙,要做的不只是衝到最前頭。韓六帶人救火,城裡其餘幾路人馬尚在外辦差;一旦再生變故,總得有人留在這裡接消息、下決斷。
更何況,火勢已經燒到這般地步,他一人趕過去,也不過杯水車薪。
楚昭然盯著那片火光看了片刻,壓住了立刻趕去的念頭,飛身落回公堂。
看向沈青棠道。
「沈姑娘,還請你.......。」
還未說完沈青棠便是說道。
「我留下,若有人受傷,送回來也能及時處置。」
楚昭然也不再多言只是朝她點了點頭。
不多時,一名緹騎跑進公堂。
「大人,火勢太快,人手還是不夠!」
楚昭然從懷中取出自己的劍令,拋到他手中。
「去找城東那些大戶,讓他們出人出物救火。肯出人的,記下。不肯出的,便拿我這支令說話。」
緹騎接令,匆匆去了。
前腳剛走,後腳又有人進來稟報。
「大人,府兵那武備廢弛得厲害。名冊上說有百人,如今營里連一半都不到。」
楚昭然眉頭一沉。
先前不敢帶這夥人去樾山,是怕他們不堪用,或有人暗中通風報信。眼下救火,卻顧不得挑揀了。
「有多少去多少!,讓他們聽韓六調遣,疏散百姓、搬水拆障,能做什麼便做什麼。」
「是!」
那人領命剛轉身,另一名緹騎便撞進門來。
「大人,城中那些武林人士見西市起火,也跟著躁動起來,有人趁亂鬧事.......」
楚昭然冷聲打斷。
「抓兩個典型,就地格殺。讓他們明白,今夜城中不是無人管事。」
那緹騎領命退下,公堂門外的腳步聲卻始終沒斷。
不足半個時辰,先前派去收繳邪物的人、催印告示的文書,見城西生變,也陸續折回。有的報哪條街百姓已撤開,有的報哪處缺水、哪處還有人被困。楚昭然聽一條,便安排一條,縣衙之內人來人往,卻無一人久留,皆是傳訊後又領了新令在急忙出去。
回報雜亂,但漸漸傳回的已不全是壞消息。
輔兵湊齊了約莫數十人已經趕到西城。東邊幾戶大宅也都是出了家丁與水車。百姓也是自發沿街傳話,催相鄰的鋪戶先把易燃之物搬開。
楚昭然趁著一名緹騎退下的空當,走到堂門前抬頭望了一眼。
城西天邊依舊赤紅,可那片火光似乎沒有再往旁處漫去。
他站著看了片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眼下總算是火勢攔住。
公堂里慢慢安靜下來,來回通報的人手已不似先那麼頻繁。
而沈青棠始終坐在一旁,偶爾起身,替他添一盞熱茶。楚昭然則用指節輕輕敲著桌面,等各處的下一輪迴報。
夜越漸深,那西方天空一片赤紅也開始慢慢消退,楚昭然也是跟著鬆了半口氣。
他起身,打算再到房頂去觀瞧一眼
可腳步剛道門口,卻是忽的有一陣夜風卷了進來。
風掠過面頰的剎那,楚昭然渾身一涼,竟止不住打了個寒戰。
他腳步頓時停住。
不對!
他煉體已有所成就,氣血旺盛。夜裡的秋風便是再冷,也不該讓他生出這般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