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成禮也短暫地享受了一回與賈炳仁相同的待遇。
李旭把他捆在馬背上,一路帶出縣城。出了城又走了一程,直到四下不見人煙,緹騎才將他解下來。
趙成禮被顛得臉色發白,雙腳剛沾地,便問。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趙成禮驚疑不定,實在猜不透真武衛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楚昭然沒有急著回答,只朝兩側的緹騎揮了揮手。兩人會意,上前架住趙成禮,將他扶上另一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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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坐穩抓牢之後,楚昭然才緩緩開口。
「當然是想給趙大人一條生路了。」
趙成禮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楚大人這是要放我?」
楚昭然搖了搖手指。
「不是放,只是給你一個機會。」
「趙大人應該知道,真武衛有便宜行事之權。嫌犯若暴力抗法,或是意圖逃竄,我等便有權當場格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成禮身上。
「不過,趙大人一介文官,抗法你是沒這個本事了,想來也只能走『逃竄』這條路了。」
話音戛然而止。楚昭然只用陰冷的目光盯著他。
一股寒意自趙成禮腳底升起。他打了個寒顫,已是明白楚昭然要做什麼了。
他面色漲紅,聲音顫抖,抬手指著楚昭然便是怒罵道。
「你……你這王八蛋徇私枉法,草菅人命!你這蛇蠍鷹犬,不得好死!」
楚昭然卻仿佛沒聽見一般,只是朝一旁伸出手。
李旭也是立刻會意,將一張長弓遞到了他的手中。
這張弓通體漆黑,弓胎通體由玄鐵所鑄,弓弦則是一整條的妖獸腿筋,只是看著便知道其威力之甚。
楚昭然先是用左手握弓,右手試著拉弦。
但左臂傷處仍是有些使不上力,抓不太穩,他便是換做右手握住弓身,左手勾住弓弦,小臂不動,靠大臂後拉,略作嘗試後,才將弓拉至滿弦。
略微點頭,自言自語道。
「百步之內,應是無礙。」
調整妥當,他才抬頭看向那仍在喋喋不休的趙成禮,臉上綻出殘忍笑容,幽幽道。
「趙大人怎麼還不走?」
「若是捨不得走,那本官便當場給你痛快好了,這樣也省得你再受折磨。」
說著,他便是緩緩從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了弓弦上。
趙成禮見此睜大雙眼,叫罵聲也是戛然而止。
他慌忙轉身,伏低身子,雙腿猛夾馬腹。馬匹吃痛,嘶鳴一聲後,立刻朝前方疾奔而去。
楚昭然慢條斯理地張弓,卻不急著放箭,而是對著那遠去的背影揚聲喊道。
「趙大人,我也不欺負你一介文官。給你三聲的時間,數到三後我才會放箭!」
「一!」
那聲音落在趙成禮耳中,仿佛催命的喪鐘。他又將身體伏的更低了些,恨不得整個人都埋進馬腹之中,腳下又連連催馬。
「二!」
趙成禮的神經也同弓弦一般崩的了極限。
那第三聲根本沒有響起,取而代之的是那奪命的弦音。
嘣—!
弓弦驟然響起。瞬息之後,羽箭自他左肩極速擦過。
刺啦——!
左肩的官袍被撕開,一朵血花短暫盛放,又馬上被甩在了身後。
而疼痛卻遲了一瞬才傳進腦海。
趙成禮慘叫出聲,心裡最後一絲僥倖也隨之破滅。這個真武衛的鷹犬,當真是無法無天了!
竟真的要將他冤殺在此!
他發瘋似的夾緊馬腹,嘴裡嗚咽著不知在咕噥些什麼。面上的表情已是完全失控,汗水、淚水和口水混在一起,狼狽地糊在了臉上。
可過了幾息,耳邊仍是只有馬蹄隆隆,身後卻遲遲沒有動靜。
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比肩上的疼痛更加磨人。
趙成禮的心神已在崩潰的邊緣,他甚至開始盼著那最後一箭的審判快些落下,哪怕是死也好過當下的恐怖折磨。
嘣————!
終於,身後傳來一聲弦響。
這一聲比先前那箭更盛十倍,其聲勢如同春雷在耳邊炸響。
而還未等疼痛的感覺傳來,趙成禮便是兩眼向上一番,口中突出白沫,整個身子一軟,竟是直直地從馬背上栽倒下去。
他在地上接連翻滾幾圈,停下之後就像是條死狗一樣趴在那裡,只有身體微微抽搐,卻是沒有任何的聲響了。
而在看楚昭然,此刻他的手中,只剩玄鐵弓臂,弓弦已是崩斷。
方才那一箭,他只是空放,用真氣刻意震動弓弦,造出那幅聲勢浩大的陣仗,卻沒想到沒控制好火候竟是弄斷了弓弦。
他甩了甩手後,忙是掀起左臂衣袖。確認包紮處並沒有異樣,這才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兩名緹騎騎馬趕回,一左一右夾著趙成禮。兩人臉上還都是帶著幾分的嫌棄。
楚昭然打量了一眼。
只見趙成禮口吐白沫,已是完全昏死過去。
身上除了瘀傷和血跡,兩腿之間還不斷往下滴著不知名的液體。
方才堂上那個鐵骨錚錚的趙大人,竟是被嚇得失禁了。
楚昭然也是露出嫌棄之色,揮了揮手。
「帶回去,好好清洗一番,再繼續訊問。」
「這下,他應該是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
兩名緹騎應聲領命。
楚昭然則是將長弓遞還給李旭。
隨後便是策馬轉身,朝縣城方向去了。
水雲璃也是跟了上來。
方才她始終安靜旁觀,倒讓楚昭然有些意外。
他放慢馬速,來到她身旁,輕笑道。
「我還以為,剛才水小姐會攔著我。」
水雲璃輕哼一聲,臉上也是掛上了幾分得意的笑容。
「你那一套,我早看明白了。不就是一哄、二騙、三嚇嗎?」
「這狗官對你還有用,你不可能這樣就把他直接射殺了。」
楚昭然臉上笑意更盛了幾分。
「沒想到水小姐對在下如此關注。」
水雲璃聽後,臉上一紅,立刻扭過臉去,輕輕一揮馬鞭,催馬與他拉開距離,只留下一句有些不甘的話語飄在風裡。
「哼,果然是惡人還需惡人磨!」
楚昭然輕輕搖頭。
「本官向來公正嚴明,怎麼就成惡人了?」
水雲璃不再理他。
就這樣一刻之後兩人一前一後的回到縣衙之中。
剛下馬進門,沒走幾步,便迎面遇上了沈青棠。
楚昭然抬手正要打個招呼。
沈青棠卻是快步走到了他面前,面色嚴肅,聲音微冷。
「楚大人,剛剛是不是運氣了?」
楚昭然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乾笑兩聲,把已經到了嘴邊的招呼直接咽了回去。
「當然沒有。沈姑娘那麼叮囑我,我怎麼會不聽?」
沈青棠看他的目光愈發嚴肅,眉頭也蹙了起來。
楚昭然連忙是拉過一旁的水雲璃。
「水小姐可以替我作證。這一日,連開鎖這種小事都是她代勞的,至於運氣,我更是片點沒敢。」
沈青棠轉頭看向水雲璃。
水雲璃迎上她的目光,又瞥見一旁楚昭然那求救的眼神。
天人交戰一番,她僵硬的點了下頭,倉促地「嗯」了一聲後,即是逃也似的飛快離開了。
要這樣一個直心眼的姑娘撒謊,確實有些難為她了。
楚昭然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道。
「你看吧,我確實沒有騙你。」
他一邊說,一邊掀起袖子,露出完好的左臂。
沈青棠沒有再說什麼,只走近一步,伸手將略顯凌亂的布帛理好,又把幾個結重新繫緊,最後替他放下袖子。
「楚大人,傷口若是再崩開,即便重新縫合,也可能影響日後運功。還請多保重身體。」
說完,她便轉身離開,頭也不回。
楚昭然站在原地,只覺心裡五味雜陳,最終是暗罵了一句。
「都怪那趙成禮冥頑不靈,不然我何必如此窘迫。」
他默默又給趙成禮記了一筆後就走向了公堂。
黃昏將至,緹騎們陸續點亮公堂中的燭台。楚昭然端坐案後,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卷宗,手指輕敲桌面。面上看似平靜,心裡卻惦記著趙成禮的口供。
眼看日頭就要沉到地平線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韓六舉著幾頁寫滿字跡的供詞,快步衝進公堂。
「大人,趙成禮都交代了!」
楚昭然神色一振,放下卷宗。
「都交代清楚了?」
韓六連連點頭。
「好。你先稍候。」楚昭然轉頭吩咐唐霖,「去把周釗、李旭,還有水小姐和沈姑娘都請來。」
唐霖領命而去。
不多時,眾人陸續趕到。水雲璃站在韓六身旁,先行打量起供詞,沈青棠、李旭和唐霖分坐兩側。
周釗最後一個進門,掃了一眼堂中眾人和興致勃勃的韓六,便默默掩上公堂大門,在李旭身旁坐下。
楚昭然見人已到齊,便是清了清嗓子,對韓六道。
「好了,可以開始了。」
韓六點頭,展開供詞。堂內眾人的神情也隨之嚴肅起來。
「卑職便從最早的幾起案件說起。」、
「第一批死者,都是接觸過樾山古墓出土的陪葬物的人。那座古墓位於西鄉縣西北,最初是趙成禮手下的盜墓賊發現的。後來,墓中物件進入鬼市之中,不止是哪些盜墓賊連帶著買賣這些東西的商販也是陸續暴斃。」
他頓了頓,又道。
「不過,因這批東西的數量極大。趙成禮沒敢親自經手,因此反倒逃過一劫。」
楚昭然目光微動。
如此一來,趙成禮壓下近兩個月的命案,便說得通了。他是怕順著死者查下去,最終查到自己盜墓銷贓的勾當。
他緩緩問道。
「那兩周前開始出現的那批死者,是否也與趙成禮有關?」
「正是。」
韓六點頭,抽出後面幾頁供詞。
「第二批死者的情形更複雜些。這其中也包括了王員外和那老管家,他們的死,也是趙成禮在背後推波助瀾。」
他低頭看了眼供詞,繼續道。
「害人的那些物件確實是趙成禮交給蘇玉娘的,但那東西也是別人給他的。據趙成禮交代,是一個無名的白衣男子找上的他。」
楚昭然眉頭微蹙。
又是那白衣男子。
他沒有打斷,只示意韓六繼續往下說。
「半月前,一蒙面的白衣男子找上趙成禮,聲稱能幫他謀得王家家財,還會另給他一大筆金銀。還威脅他說,若是不從便要把趙成禮這些年做的腌臢事全都捅到咱們這裡。就這樣威逼利誘,讓趙成禮最終應了下來。」
韓六翻過一頁。
「那白衣男子所給的手段,便是水小姐所說的『陰財買命』,作為交換那白衣男子向趙成禮提出了三個要求。」
「第一,繼續壓下西鄉縣境內所有橫死命案,一律隱瞞不報,第二,將一大批『陰財買命』的邪物大規模散入民間,第三為他們準備至少百名青壯勞力,人一旦湊齊,就全部送進樾山。」
楚昭然面色一沉。
「當真是目無王法!」
韓六頓了頓隨後說道。
「第三件事,趙成禮倒是沒敢直接應下。他是把事情都推給了鬼市的主事,商量著引來一批拍花子和拐人的綠林匪徒,讓他們在鬼市經營,再讓那白衣男子自行解決人口的事。」
楚昭然眯起眼睛,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趙成禮可曾交代那白衣男子的特徵?」
「他只說那人面目藏在數層白紗之下,身上也裹著一襲寬大的白袍。除此之外,只記得對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香。」
楚昭然眸光一閃。
松香!
那這人很有可能與為賈炳仁上下打點之人是同一人。
楚昭然手指在案上輕叩片刻,沉思片刻便將心神轉回眼前的案子之中。
他看向水雲璃,問道。
「水小姐,這伙惡徒將那邪物散布民間,他們的目的你可有眉目?」
水雲璃輕輕搖頭。
「我也不是很清楚,這種邪術已是多年不見,我家中的典籍記載也不過是寥寥數筆。」
她略一停頓,又道。
「不過,樾山我倒有些印象。依前朝古圖所示,從西鄉再往西北三十餘里,應該是周朝一位親王的封地。他們挖到的古墓,有可能是那位親王的陵墓。」
楚昭然點了點頭,目光微沉。
「那如此看來,當下所有線索都指向了那座古墓。」
他略作沉吟後緩緩說道。
「既然如此,那隻要把那裡查清楚,這樁案子便是該水落石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