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然頓覺不對,快步走出公堂。
堂前陰風滾滾,吹得檐下的燈籠劇烈搖晃,火光也是忽明忽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他顧不得多想,鏘的一聲拔出直刀,同時將渾身感官催運到極致。
可是只有幾片枯葉緩緩自枝頭落下,除此之外,四周再無其他異常。
沒有腳步聲,也沒有武者運氣的聲勢。
可越是如此楚昭然才越是警覺,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握緊刀柄,目光掃過堂前四角,眉頭漸漸擰起。
就在這時,腳下的青石忽然微微一震。
他心頭一凜,足尖點地,立刻向後掠開。
幾乎就在他退開的下一瞬,在他剛剛站立的地方,一隻枯槁的手臂破土而出,五指死死扣住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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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泥土翻湧,碎石四濺,一道披甲人影從地底緩緩爬起。
咔、咔、咔……
接連幾聲悶響從院中傳來。
七八個人形陸續破土而出。
月光正亮,堂內燭火又透過門窗映出一片昏黃。一明一暗兩色的光亮照映下,楚昭然看清了那些東西的模樣。
它們身上披著厚重的鑄鐵甲冑,手中兵刃各不相同,有刀槍斧鉞。
可自鎧甲縫隙間露出來的,卻不是活人的皮肉,而是鐵青色的皮包骨。
在那兜鍪之下的眼眶中沒有眼球,只剩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甲冑下的肌肉早已萎縮。那空蕩蕩的身體填不滿甲冑之內。
只是稍微動彈,身上的鐵甲便是彼此碰撞,發出一陣乾澀的叮噹聲。
楚昭然此刻雖沒有真武令在身,卻也不必多想。
這些東西,定然是邪祟之物。
楚昭然沒有等對方站好陣型,鬼兵尚未完全爬出,他便先是動了起來。
他身形一閃,雲海幽步驟然展開,眨眼間已掠至最近的一具鬼兵身前。
刀鋒不斬盔甲,只順著肩頸交界處的縫隙橫削而入。
嚓!
一顆頭顱應聲飛起,撞在院牆上,滾落進泥土裡。
楚昭然腳步不停,反手再斬。
第二具鬼兵的頭盔連同顱骨被一併削開,身軀晃了兩下,轟然倒地。
第三刀緊隨其後。
又一顆頭顱應聲落地。
然而,就在他準備繼續向前收割時,腳下的地面卻驟然炸開。
轟!
一具身形格外高大的鬼兵破土而出,滿身鐵甲,手執一柄沉重長戟。它甫一現身,便借著破土之勢橫掃長戟,戟鋒直奔楚昭然腰腹而來。
楚昭然橫刀格擋。
砰!
刀戟相撞,沉重的勁力震得他手臂一麻,腳下青石也被踩出一道細碎裂痕。
兩人的身形僵在原地。
那鬼兵空洞的眼眶中,忽然亮起兩點森然鬼火。
楚昭然目光一沉。
單論力量,這鬼將已經不輸尋常六境體修。
他正要借力卸開長戟,餘光卻瞥見其餘鬼兵已是爬出,從四面合圍過來。
各類兵刃從不同方向襲來,封死了他的退路。
楚昭然腳下一點,雲海幽步在運,身形如霧氣般縹緲,兩記狠厲刺擊擦著他的身子過去。
正欲揮刀反擊時,公堂之內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哐當!
桌椅翻倒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楚昭然神色驟變。
沈青棠還在裡面!
他心中暗叫不好,抬手一甩,數枚梭鏢同時飛出。
咻!咻!咻!
梭鏢裹著勁風,直釘鬼兵頭顱。
幾聲悶響過後,三具鬼兵被釘得向後仰倒,重重砸在地面之上。
趁著合圍之勢露出缺口,楚昭然運氣一踩,直接飛身掠入公堂。
堂內一片狼藉。
翻倒的桌椅橫在地上,燭台摔落一旁,幾團火苗在地面上搖曳。
而沈青棠已是被逼到了公堂後側一角,身前五具不斷逼近的鬼兵。
其中一隻舉刀砍來,沈青棠側身避過,刀鋒擦著她的衣袖劈在桌沿上,將半張桌案砍得木屑橫飛。
另一刀也從旁側落下,她只能抓起藥箱擋在身前。鐵刀砸在箱面,藥瓶和銀針頓時散落一地。
沈青棠被震得踉蹌後退,身體撞在牆壁上,儼然已是退無可退。
楚昭然忙是甩手射出一枚梭鏢,正中離她最近的鬼兵頭盔。
砰!
那鬼兵向旁側一歪,撞倒在地。
楚昭然隨即又抬腳踢起一張木桌,木桌橫著飛出,砸向其餘正欲動手的幾具鬼兵。
一隻鬼兵轉過身來猛地掄起長槍。
噗嚓!
桌面應聲碎裂,木屑與碎片飛散開來。
楚昭然則是借著漫天碎屑掩護,迎面撞入敵陣。
凌空壓下,直刀自上而下斜劈過來,沿著鬼兵肩鎧的縫隙一路劈下,刺耳的切削聲不絕於耳,瞬息便是將那鬼兵連甲一同劈成兩截。
餘下鬼兵同時圍上。
楚昭然立刻運轉息劫游身刀。刀光層層鋪開,罡風隨刀勢纏繞周身,密密交織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刺來的長槍被刀勢震偏,劈落的鋼刀也順著罡風滑開,沒能傷到他分毫,刀勢之盛,硬生生在沈青棠面前隔出一道真空地帶。
下一瞬,楚昭然刀勢驟然收攏,身形飄忽至一眾鬼兵之中。
楚昭然猛的擰腰轉身,長刀橫掃而出。
一記圓斬,刀光划過堂中。周圍幾具鬼兵頭顱接連飛起,滾落在地面之上。
他立刻回身,快步來到沈青棠身旁,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沈姑娘,傷著沒有?」
沈青棠的呼吸有些急促,臉色仍白著,語氣卻仍是平穩。
「我沒事。」
她抬頭看向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你的傷……」
「我也沒事,先顧好你自己。」
楚昭然上下打量她一遍,確認她當真沒有受傷,這才鬆了口氣。
他正要轉身去收拾院中的鬼兵,眼前卻出現了詭異的一幕。
院中那三隻被斬首的鬼兵,竟然又緩緩站了起來。
那幾隻鬼兵抬手扶住頭顱。
咔的一聲,頭顱歸位,接著竟又是重新活動起來。
連被梭鏢釘倒的幾具鬼兵,也紛紛撐地爬起。插在頭盔上的梭鏢晃動幾下,也被它們硬生生拔了出來,隨手丟在一旁。
楚昭然定睛順著金絲向上望去,只見屋檐之上,遠遠立著一道紅色身影。
一襲紅衣在夜風中飄搖,即使相隔甚遠,楚昭然仍能感覺到一道怨毒的目光,牢牢釘在自己身上。
院中的鬼兵重新列陣。那具身形最為高大的鬼將舉起長戟向前一揮,餘下的鬼兵便一擁衝進公堂。
楚昭然腦中迅速將眼下厲害分析明了。
這些鬼兵雖沒有真氣,但披甲執銳也是有些威脅。
那鬼將的力量更是堪比六境體修頗為難纏。再加上紅衣女子從旁輔助,久戰不利。
更何況,沈青棠還在他身邊,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
楚昭然一把摟住沈青棠的腰,腳下一蹬,向後飛退。與此同時,他腳尖勾住堂上那張沉重的大木桌,猛地發力,將木桌凌空踢向衝來的一眾鬼兵。
鬼將猛的衝出,高舉長戟直接迎面砸下。
砰!
木桌從中炸裂,碎木四散飛濺。
但飛濺的破片也將鬼將身後的鬼兵們撞得東倒西歪,沖勢為之一滯。
趁著這片刻空隙,楚昭然抱著沈青棠掠到窗邊。
他正準備破窗脫身,忽然想起紅衣女子先前傷他的手段。
便是沒有貿然飛身撞出去,而是先將刀鋒探出窗外,往上一撩。
滋啦!
直刀斬斷數根細絲,發出一陣牙酸的摩擦聲。
他透過破開的窗欞向外望去,只見窗外已是布滿了細密的金屬絲線,交錯縱橫,宛如一張死亡的蛛網。
楚昭然神色微沉。
這些絲線以他的肉身都難以抵擋,若是落在沈青棠身上,後果不堪設想。
他立即抽身退回。
那鬼將已經追至近前,長戟迎頭劈落。
楚昭然抱緊沈青棠,雲海幽步側身一閃。
轟!
戟鋒砸中青石地面,碎石崩飛,地上頓時多出一道深坑。楚昭然順勢轉身,刀鋒掃過,將飛濺而來的碎石一一擊開。
既然退路已被封死。
那便從正面突圍。
楚昭然低頭,對懷中的沈青棠說道:
「沈姑娘,抱緊我。」
沈青棠沒有遲疑,雙手環住他的脖頸,身體貼近他胸前。
楚昭然左臂將她穩穩托住,風行真氣驟然運轉。雲海幽步施展到極致,他的身影在一具具鬼兵之間閃轉騰挪,時而貼著槍鋒掠過,時而從刀影下方穿出。
鬼兵沒有真氣,動作也不夠靈活,圍堵之間難免露出空隙。
楚昭然便抓住這些轉瞬即逝的破綻,帶著沈青棠從陣勢中穿過,幾步掠出公堂,腳下一點,飛身而起踩在屋檐之上。
他遙遙望向遠端的紅衣女子。
夜風吹起她的衣衫,露出其下手臂上的層層繃帶,那眼神依舊狠毒,卻是不敢向前半步。
楚昭然冷哼一聲,腳下一踩正要帶著沈青棠離開,懷中忽然傳來一聲急促提醒。
「小心!」
楚昭然猛地回頭。
一道白色身影不知何時已到了頭頂,一掌直轟而下。
來人面覆白紗,身著寬大的白袍,看身形應是一青壯男子。
楚昭然瞳孔微縮,不及躲避,只得運起真氣,抬掌迎擊。
兩掌相撞的瞬間,隱約有虎嘯之聲自他掌間迸發。
砰——!
轟!
真氣轟然炸開。
楚昭然只覺一股霸道無匹的力量迎面壓來,掌中勁氣頃刻崩散,整個人像被奔騰車馬正面傾碾過去,直接是被打飛回到縣衙之內。
他一路撞碎無數院中的樹木景觀,幾經翻落竟又是砸回了公堂之中。。
煙塵散去時,楚昭然仍將沈青棠護在懷中。他勉強撐起上身,面色慘白,右手鮮血不斷滴落。胸口一陣翻湧,他猛地咳嗽起來,一口鮮血噴在地上。
楚昭然把沈青棠扶穩,抬頭看去。
那白衣男子竟是踏虛靜立空中。
楚昭然心頭一沉。
凌空而立,以真氣化形護體——這是四境高手的標誌。
而方才那一掌交鋒,他甚至沒能辨清對方真氣的屬性。只覺其真氣深不見底,力道霸道兇猛。
白衣男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半分波瀾。
「楚百戶,身手倒是不錯,竟然還是活著。」
楚昭然抹去嘴角血跡,撐著直刀站起身。
「閣下身手也不差。」
他語氣仍帶著幾分笑意,但五臟六腑之中已是翻江倒海,呼吸已經是亂了起來。
還沒等白衣男子答話,側面又傳來甲片碰撞的聲響。鬼兵與鬼將再次逼近,刀槍齊齊指向楚昭然。
楚昭然強壓胸中翻湧的氣血,提刀迎上。
他一刀斬下,削去一具鬼兵的頭顱,隨即運轉雲海幽步,旋身掠向鬼將身後。
一刀正要斬出,卻在那龐大身軀的陰影中撞上了兩點猩紅。
楚昭然始料未及,目光與那雙猩紅眼瞳撞在一起。
他立刻凝神守意,幌心法急轉,可眼前還是驟然一亮。
無邊無際的緋紅花海迎面鋪開,花瓣層層疊疊,遮住了他的視線。
幌心法與幻術沖抵,可還是出現一瞬的恍神。
紅衣女子已是從欺近,手中匕首直刺他的心口。
楚昭然猛地恢復清明,身體卻已來不及完全避開。
就在這時,沈青棠忽然鬆開環住他脖頸的手,向前一撲,擋在了他身前。
「沈姑娘!」
楚昭然瞳孔驟縮。
匕首刺入沈青棠腹中。
她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顫,鮮血自口中溢出。
楚昭然怒目揮刀。
刀光橫斬而出,轟的一聲,將紅衣女子當場劈成兩截。
然而落在刀鋒之下的,只有一片破碎的紅衣。
紅衣女子的身影又是消失在原地。
鬼兵鬼將霎時間圍攻過來,楚昭然咬緊牙關,顧不上追擊,彎腰抱起沈青棠,邊戰邊退,沖向後堂。
他一腳踹開一處雜物間,將沈青棠抱進去,小心放在靠牆的地面上。
她腹部的傷口不斷湧出鮮血,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可她仍強撐著睜開眼,決絕的目光落在楚昭然的眼中。
「楚大人……你走吧。」
沈青棠的聲音虛弱,卻很清晰。
「不必護著我。你自己……應當還能逃出生天。」
她停了停,似乎想要努力平復呼吸,可鮮血卻止不住的從口中溢出。
「我是醫者,絕不能讓人因我而死。」
楚昭然卻像是沒聽見般一樣,手往懷中摸去。
沈青棠搖頭,眼裡滿是焦急與苦澀。
「楚大人,我撐不了多久。你不必為了我——」
楚昭然摸出藥瓶,倒出兩粒藥丸,把住沈青棠的下巴,強行把藥餵下,看回去的眼光中是不容絲毫質疑的堅定。
「今日,要麼咱們兩個活著出去,要麼就一起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