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5、雲忘九

  木屋外的藤橋,被山風吹得輕輕晃動。

  那火紅色的身影,便是在這晃動的藤橋之上,一步步走到近前。

  隔著層層枝葉,火紅色的身影看起來有點兒鬼鬼祟祟,走出藤橋之後,身影微微整頓了身態,步履輕快了起來。

  很快那身影到了近前,眉眼五官盡數顯露。

  哪裡是什麼少年。

  眉目竟是如畫一般,說不出的好看,肌膚勝雪,白得晃眼,兩道長眉斜飛入鬢,一雙眼睛黑白分明,顧盼之間自有一股神采,鼻樑挺秀,唇角微翹,下巴線條利落。

  分明是個二八年華的少女。

  只是這少女相貌精緻好看則已,卻沒有半點慣常女子的溫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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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眉眼之間反透著一股男子的陽剛,還藏著一絲鋒芒與急躁,仿佛稍不如意,便要炸開來。

  她身上那股子張揚,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得到,仿佛這滿山青翠,都要為她這一身火紅,讓出三分來。

  「青鸞姐。」

  少女開口,這一聲喚得又甜又膩,拖著長長的尾音。

  「雲兒想死你了。」

  少女三步並作兩步湊近過來,直直擠到青鸞面前,一張臉幾乎要貼上來,面露討好之色。

  「忘九,你這丫頭,不是在關禁閉嗎?怎麼又偷偷跑出來,不怕妖主知道責罰嗎?」

  青鸞被她這一擠,身子一晃,無奈地扶了扶額。

  這少女不是旁人,正是【吟風妖帝】的嫡女雲忘九。

  青州妖族赫赫有名的小雲帝。

  「好姐姐,你就別嚇唬雲兒了。」

  雲忘九嬉皮笑臉,半點沒有害怕的意思:「那禁閉之地又冷又悶,雲兒在那兒都快悶出病來了。這不,一得空,頭一個就想著來看看姐姐。難道姐姐就半點也不想雲兒嗎?」

  「沒想,一點兒都沒想,巴不得你天天關在禁閉里,省得出來闖禍。」

  青鸞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只是那語氣,卻是藏不住的寵溺。

  這丫頭,是她看著長大的。

  從襁褓之中,到蹣跚學步,再到如今亭亭玉立,一晃竟已過去了這麼多年。

  這丫頭從小就無法無天,偏偏又極會討人歡心。

  青鸞沒少替她收拾爛攤子,也沒少被她氣得跳腳。

  可說到底,她終究是妖主唯一的血脈,就算是妖主【吟風妖帝】,也狠不下心真去罰她。

  而也正因如此,這丫頭才才越發有恃無恐。

  因為她知道,無論闖下多大的禍,青鸞最後總會替她兜著。

  青州妖族上下,誰見了這位小主,都得繞著走。

  這丫頭自幼便霸道慣了,看上的東西,一定要搶到手,得不到的,寧可毀掉,也絕不便宜旁人。

  久而久之,這青州妖族便再沒人敢惹她。

  「青鸞接,我已經誠心悔過了,娘一定會原諒我的。」

  說這話時,雲忘九故意把聲音壓得低低的,作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只是她那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哪裡真有半分悔意。

  「為了讓娘開心,我準備干點兒正事,進【白駒圖】中好好修煉,提升實力,還請姐姐行個方便。」

  雲忘九笑嘻嘻地湊過來,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雙手還作勢要去挽青鸞的胳膊。

  青鸞哪裡不知道,這丫頭又在胡說八道。

  就她那性子,能誠心悔過,那才叫太陽打西邊出來。

  那些悔過的話,聽聽也就罷了,當不得真。

  不過,願意進【白駒圖】修煉,總歸是件好事,總比她在外面胡作非為、四處闖禍強得多。

  「也好。」

  「你且先等一等,還有另外一人也要進【白駒圖】,到時候你們一起。」

  青鸞想了想道。

  雲忘九聞言,順著青鸞尊者的目光,扭頭看了一眼,終於看見那坐在樹葉上閉目調息的李七玄。

  一襲雪白衣衫,端坐於一片寬大的綠葉之上,衣袂隨山風輕輕擺動,雙目微閉,氣息綿長,似是睡熟了一般。

  雲忘九心中微微一驚。

  自己方才進來這麼久,竟一直沒察覺此人的存在,此時細細一探,才覺出這人的不同尋常。

  這人靜靜坐在那裡,氣息與周遭的山風草木幾乎融為一體,不露半分鋒芒,若非親眼所見,她甚至要以為那不過是一截枯木或者是一片落葉。

  能這般不動聲色地瞞過她的感知,可見對方的實力非同小可。

  她心中微微一驚。

  「人族?這傢伙什麼來歷?」

  雲忘九問。

  「他是妖主的貴客。」

  青鸞道。

  「娘親的貴客?」

  雲忘九眨了眨眼,似是不信:「我娘身邊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號朋友,我怎麼不知道。」

  「你被關在禁閉里,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

  青鸞沒好氣地道:「總之此人實力強橫得很,便是你娘如今也得給幾分薄面,你最好別去招惹他,免得自討苦吃。」

  「這麼強橫?」

  雲忘九不依不饒地追問:「難不成,比姐姐你還厲害?」

  「比我厲害多了。」

  青鸞正色道。

  若論境界,李七玄九十日之前還不如自己,如今卻早已遠超於她。

  只是這其中的緣由,她不好明說。

  「總之不是你能招惹的。」

  青鸞最終只是這般回了一句。

  「哼。」

  雲忘九輕哼一聲,滿臉的不以為然,只是再度看向李七玄時,目光里又多了幾分好奇。

  這青州妖族,以及其他諸族有名有姓的強者,她雲忘九不能說全都識得,卻也知道有十之八九。

  可眼前這人,她卻半點印象也無。

  能讓娘奉為座上賓,又得青鸞如此看重,實在有些蹊蹺。

  雲忘九此前只是指使青州的妖帝們去為難劍宗,自己並未親赴劍宗,故而雖也聽過李七玄這個名字,卻從未見過本人,一時沒能認出他的身份。

  「能讓娘把【白駒圖】給他用,必然有些來歷。」

  「一會兒入了白駒圖,先套套近乎,有了交情,再設法忽悠他去對付米三十六那個小賤人……」

  雲忘九越想越覺此計可行。

  她心裡暗暗盤算著,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青鸞一看她那模樣,就知道這位小主又在冒鬼主意了。

  她本想警告一兩句。

  但轉念一想,李七玄是客,做事又相對穩妥,應當不會過於為難小主,若能借李七玄的手敲打敲打這位小主,反倒是一樁好事。

  讓這丫頭吃點虧,長點記性,總比日後在外頭闖下大禍要強。

  青鸞想通了這一層,心頭那點擔憂,也就淡了幾分。

  大不了自己到時候暗中再叮囑拜託李七玄一兩句,應當出不了什麼岔子。

  數日後。

  第十次【白駒圖】開啟的時間到了。

  這幾日裡,李七玄始終盤坐於那片寬大的樹葉之上,閉目調息,穩固著九竅武帝境的根基。

  他的氣息一日比一日沉凝,如山嶽般穩重,又似深潭般無波。

  山風掠過他的衣袂,竟似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繞著他緩緩打轉。

  樹梢的靈鳥神雀,這幾日也紛紛避開了這方寸之地,不敢靠近分毫。

  遠遠望去,他仿佛與那參天神樹融為了一體,成了這蒼翠之間的一部分。

  李七玄起身,來到木屋外。

  他早早就看見了雲忘九,這少女前幾日與青鸞在木屋前說話,他雖在閉目調息,卻也知曉。

  雖不知她是什麼身份,卻也沒有多問。

  「李道友,這一回入圖,還有一人與你同往。」

  青鸞道。

  「哦?」

  李七玄微微一怔。

  青鸞接著道:「她是我大水川一位身份尊貴的後起之秀,年紀尚輕,性子也跳脫了些,還望李道友在圖中多多照拂。」

  李七玄聞言,微微點頭。

  他順著青鸞的目光望去,看見木屋另一頭那個火紅色的身影。

  原來這丫頭也要進圖。

  對方既是大水川的人,又是青鸞親口託付,他也不好推辭。

  他此番來大水川,只為借圖修煉。

  旁的事,他本不願多管。

  「在下知道了。」

  李七玄點頭。

  青鸞說罷,不再多言,手指掐訣,打出一道道光印。

  白駒圖上微光閃爍,那虛空漩渦再次浮現,緩緩旋轉,深處混沌翻湧,連通著另一方天地。

  這已是第十次,也是最後一次。

  李七玄邁步進入圖中。

  雲忘九緊隨其後。

  「哎?等等我。」

  她對著李七玄的背影連連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