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的電影周,顧洲已經看得很清楚,國內電影圈給不同演員的機會,完全不講道理。
唐文茵第一天就拿到了梁家旗下盛海影業的女主邀約,第二天又被帶去見了兩個商業片製片人。許南喬有賀家的人替她牽線,上午剛結束論壇,下午就進了三場項目會。蘇婉身邊也沒斷過人,寶島林家旗下的星瀚傳媒給她留了一部文藝片,還安排她和兩位導演單獨聊劇本。
顧洲手裡只有盧靜那張名片。
《雨季之後》的導演,七百多萬預算的小成本片,公開試鏡,所有人都在同一間試鏡室里見選角導演和製片人。
楊姐昨天還替她覺得不值。
顧洲卻把名片收得很好。
她對這個劇本還挺感興趣的。
而今天,北美幾家製片公司把四十八個項目放到台前,角色、合拍、發行和流媒體窗口全都擺在這裡。
對很多國內演員來說,哪怕只在一部好萊塢電影裡拿到一分鐘的戲份,也足以改變之後幾年的資源層級;對導演和製片人來說,能在片尾多一個聯合製作的署名,或者讓電影進北美院線和流媒體,就能把國內的項目抬到另一個價位。
主禮堂前排坐著的人,也比開幕日更難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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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羅森坐在最中間,六十歲出頭,銀灰色頭髮梳到腦後。
他是羅森國際影業的創始人,也是羅森家族影視板塊的掌舵人。羅森家族早年靠北美院線和發行網絡起家,後來才把電影製作、流媒體和海外發行全都接進了自己的體系。
維克多年輕時拍過《失落海岸》,拿下過奧斯卡最佳影片;四十多歲時又靠《斷層線》做出了全球票房片。如今羅森國際影業每年真正由他親自點頭的項目不多,今天帶來的《雪線以南》就是其中之一。
坐在他左邊的是艾琳·卡特。
卡特傳媒集團的國際製作總裁,卡特家族第三代繼承人。卡特家族手裡雖然沒有羅森那樣的創作廠牌,卻掌著北美幾條最成熟的院線發行鏈和電視網。艾琳從製片助理一路做上來,後來連續做成《灰港》和《風暴來信》兩部全球票房片,才真正拿到集團的國際項目主導權。
她這次帶來的是《冬港》,一部北美和華國聯合開發的商業片,女主角還沒有定。
丹尼爾·哈珀坐在另一側。
他今年四十歲出頭,和羅森、卡特這些老牌製片人不同,走的是獨立電影路線。哈珀背後的藍河傳媒由霍華德家族控股,錢從來不缺;可他出名靠的還是自己的電影。上一部《北境回聲》進了三大電影節主競賽,新片《潮汐盡頭》剛被寰星影業買下全球發行。
他身邊的米婭·布萊克話不多,桌上也只有一台平板,可真正了解北美電影流程的人都知道,米婭才是最不能得罪的那個。她負責羅森國際和卡特傳媒幾個重點項目的亞洲選角,誰能拿到試鏡帶、誰能進導演回看名單,很多時候都要先過她這一關。
介紹環節剛結束,台下的人立馬動了起來。
梁家旗下盛海影業的負責人帶著唐文茵往艾琳·卡特那邊靠。賀家的項目總監陪著許南喬,先和羅森的助理聊起了她的古裝劇,又立刻遞上英文履歷。星瀚傳媒的人圍著米婭·布萊克,把蘇婉的作品片段、雜誌封面和獲獎記錄一份份遞過去。
幾位國內導演也沒有閒著。
鄭柏川去年剛拿了金影獎最佳導演,電影《浮城之夜》票房不錯,背後站的是港島梁家的發行公司。他端著咖啡站在丹尼爾·哈珀旁邊,用流利的英文談自己的新劇本,想爭一個海外發行窗口。
陸維川則比誰都忙,程崢跟在他身邊替他翻譯,遠景文娛準備拿《舊城》去談海外預售。陸維川在國內有獎項、有票房、有資本鋪出來的排場,但這些成績到了羅森和卡特面前,卻很難讓對方停下來聽完一段完整的項目介紹。
維克多·羅森的助理只收下了《舊城》的英文梗概。
艾琳·卡特的團隊讓程崢把預算和版權鏈條補全後再發郵件。
遠景文娛這次拿到的,只有幾個項目推介和選角溝通席位。真正能決定聯合製作、海外預售和發行排期的人,一直坐在前排。
上午十點四十,蘇晚晴從後台走進主禮堂。
她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裡面是絲質襯衫,淺金色長髮挽在腦後,耳邊有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釘。她走得不快,肩背卻很直,身後跟著寰星影業北美項目組的助理。
維克多·羅森先站起身和她握手。
「Su。」
艾琳·卡特也主動迎了過去。
「我以為你今天還在洛杉磯。」
「飛機沒有晚點。」蘇晚晴笑著說,「你們的項目也還沒開始嗎。」
國內那邊的人這才真正坐不住了。
蘇晚晴家裡持有寰星影業的股份。她高中畢業以後去了美國,後來從製片助理做起,二十多歲時獨立完成《海風以北》的融資和跨國拍攝,隨後又做成《無聲海域》的北美發行。
寰星影業是全球最大的影視集團,真正站在頂端的依舊是維克多·羅森、艾琳·卡特這樣做了幾十年電影的人。可在三十歲以下的製片人里,蘇晚晴已經是最有分量的那幾個名字之一。她手裡握著正式的製片流程、選角名單和海外發行窗口。
最重要的是,蘇晚晴是華國人,對比那些外國人來說,肯定是國人比較好說話。
所以不少國內演員和導演都往她身邊靠。
鄭柏川剛結束和丹尼爾·哈珀的談話,就轉身遞上名片。
「蘇製片,我是鄭柏川,之前拍過《浮城之夜》。聽說寰星明年有一部華語項目,我這裡正好有個很適合的故事。」
蘇晚晴接過名片,掃了一眼,微微點頭。
「項目梗概和完整預算發我助理郵箱,她會按流程回復的。」
鄭柏川還想多說兩句,蘇晚晴已經轉頭去和維克多談《雪線以南》的拍攝計劃。
許南喬的經紀人也很快帶著她過來,笑著用英語夸蘇晚晴在《無聲海域》里的製作眼光。蘇晚晴禮貌聽完,只和她碰了一下杯。
「謝謝。」
只有這兩個字。
蘇婉比許南喬更直接,拿著作品資料站在旁邊等了很久。她以為自己憑新人獎和一部文藝片,至少能得到蘇晚晴的幾分鐘時間。
蘇晚晴看完資料封面,只問了一句。
「英文試鏡材料帶準備好了嗎?」
蘇婉愣了一下。
「還在剪。」
「剪好再投給我吧。」
蘇晚晴說完,便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她向來不喜歡把資源當人情送出去。
真正的項目都是靠履歷、試鏡和角色適配程度,國內這些人想繞過流程直接來套近乎,她沒有興趣配合。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很快落在顧洲身上。
唐文茵的美很有分量。短髮、西裝、挺直的肩背,她走進鏡頭時總帶著影后該有的鋒利和從容;蘇婉五官精緻,白色長裙把她襯得很輕,眼尾微挑時有文藝片裡常見的疏離感;許南喬的紅色禮服和淡金色長髮則更適合舞台,她很清楚自己轉身、抬眼和微笑的每一個角度該留給哪一台鏡頭。
她們都很漂亮,也都已經習慣了被人注視。
顧洲卻讓蘇晚晴的目光都停留了很久。
她今天穿了一條霧藍色緞面長裙,落在江邊透進來的天光里,像一層異色的霧。肩線收得乾淨,腰身沒有堆太多裝飾,長發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露出修長白皙的頸側和清晰精緻的鎖骨線條。
她的臉太適合大銀幕了。
五官明麗,卻沒有被妝面壓得太滿。眉骨和鼻樑的線條很乾淨,眼睛比鏡頭裡看到的更明亮,瞳色深邃安靜,望向人時總會認真停上半秒。笑起來時,眼尾會先彎一點,整張臉立刻柔和下來;安靜下來以後,眼神里又留著一點清冷的距離感。
這種反差讓她在一群精心準備過的演員里格外顯眼。
絕大部分的演員會在鏡頭轉過來之前整理表情,然後再把最合適的一面放進鏡頭。
但顧洲從頭到尾都沒有急著證明自己。她坐在靠後的位置,認真看著台上的項目資料,偶爾低頭和楊姐確認英文片名。有人從身邊經過,她便抬頭禮貌點頭,目光乾淨,也沒有多餘的討好。
她身上有一種很少見的鬆弛感。
鏡頭能拍到她的美,導演更容易注意到她安靜時藏住的情緒。那張臉放進愛情片裡會很動人,放進懸疑片裡也能讓人猜不透她下一秒在想什麼。對習慣從演員細微狀態里找角色的人來說,這種氣質比一條昂貴禮服更有說服力。
蘇晚晴笑起來,徑直朝她走過去。
「洲洲。」
顧洲眼神中閃過詫異之色。
「晚晴姐,你怎麼也來了?」
蘇晚晴挽住她的手臂。
「怎麼坐這麼後面?你得去和那些導演混混臉熟呀。」
「我就來學習的,電影圈我還是個新人。」
蘇晚晴帶著她往前走,身後還圍著的人都被留在原地。
那些人都面露驚訝,看著顧洲被蘇晚晴挽著手離開。
他們剛剛那麼低聲下氣,人家看都不看一眼,顧洲啥也沒做就直接被領走?
蘇晚晴和顧洲認識?
「那我給你介紹幾個人。」
她先把顧洲帶到維克多·羅森面前。
「維克多,這是顧洲。我之前給你看過《冬日回聲》的片段。」
維克多·羅森看著顧洲,認真想了兩秒,隨後點頭。
「記得,在那個片段裡面,驚艷到我了。」
顧洲用英文和他道謝。
維克多·羅森則是笑著問了一句。
「你願意去洛杉磯試鏡嗎?《雪線以南》有一個華裔研究員的角色,戲份不大,人物很完整。你上次在時裝周的時候我就和su問過你,但是沒給我回應。」
顧洲還沒來得及回答,蘇晚晴已經替她把話接過去。
「劇本先發給她。走正式試鏡就行。」
維克多點頭。
「當然。」
艾琳·卡特也走了過來。她看著顧洲時沒有遮掩眼神中的欣賞,把一張寫著卡特傳媒標識的名片遞給楊姐。
她也是時裝周上的嘉賓,自然也注意到了顧洲,再加上蘇晚晴也給她看了《冬日回聲》的片段,她很看好顧洲,顧洲在華國這一圈的演員里,在她眼裡是最特殊的存在,純潔,溫柔,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和美麗的容顏,組合在一起,沒有人會不心動。
「《冬港》下個月在洛杉磯做第一輪讀本,我們還沒有定女主。顧小姐的氣質很特別,鏡頭會喜歡你的。」
丹尼爾·哈珀從旁邊聽見這句話,也笑著用英語開口。
「我更喜歡她安靜的時候。她看人時有故事,不急著證明自己。」
顧洲站在蘇晚晴身邊,和幾個人一一交換名片。
她有些受寵若驚,蘇晚晴看出了她的緊張,輕笑的拍著她。
「我來之前都給他們推薦了你,但是也不是因為我才來找你的哦,這些人眼光刁鑽的很,肯定是因為你很吸引他們,所以,自信點!」
她的手悄悄扶了一下顧洲的背。
顧洲點頭,身子不由自主的站直了一些,調整好狀態,開始從容不迫的應對這些導演和製片人,雖然遞過來的劇本很多,但顧洲肯定不能全盤接下,她向來會看劇本和角色的定位,有時候她寧願去拍一些配角,也不會拍對於她來說不合適的主角戲份。
這也是她為什麼每部電視劇都能爆火的原因,除了她的人氣,選本也極為重要。
唐文茵坐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
前兩天,國內那些片方讓顧洲只有一張低成本電影的試鏡名片。今天,真正見過全球市場、知道選角流程的人,卻一個接一個主動走到她面前。
蘇晚晴只是替她打開了一扇門,剩下的試鏡和表演,都要顧洲自己去完成。
但她有種感覺,顧洲某天會在好萊塢大放異彩。
午後的合作酒會設在大劇院頂層露台。江風吹過來,翻譯、製片人和演員站成一小群一小群,遠處的媒體鏡頭隔著警戒線,拍不到裡面的談話。
陸維川端著酒走了過來。
他上午一直忙著圍著海外項目負責人轉,根本沒有注意蘇晚晴是誰。此刻看見顧洲和一個格外出眾的年輕女人站在一起,只以為她是哪個不怎麼出名的女演員。
蘇晚晴那張臉太容易讓人停下來駐足。淺金色的長髮在風裡鬆了幾縷,白色西裝襯得她膚色很冷,眉眼很鋒利。她身上沒有國內女演員常見的討好和謹慎,站在那裡時,周圍的人反而會不自覺給她讓開一點位置。
「顧小姐。」陸維川笑著開口,「昨晚的事,我想你可能誤會了。今晚有幾位海外朋友一起吃飯,都是正經聊項目。你和這位小姐都可以過來。」
他轉向蘇晚晴,又補了一句。
「多認識幾位製片人,對年輕演員總有好處。」
顧洲的目光冷了下來。
蘇晚晴卻先笑了一下。
「陸導,你給洲洲發了三次私人飯局邀請,把這叫項目溝通?」
陸維川臉上的笑停住。
「小姐,我想你誤會了。」
「我在北美做了這麼多年項目,合同、試鏡、選角導演和律師缺一個都不會開機。」蘇晚晴看著他,「你手裡沒有劇本,沒有試鏡,也沒有正式邀約,只有一間行政酒廊和一句『機會只有一次』。這種機會留給願意去的人。」
陸維川的臉色僵了一下。
蘇晚晴沒有給他留情面。
「還有,你下次想請演員吃飯,先把自己要談的項目準備好。拿著一句話就想讓別人給你面子,陸導,你還不夠資格。」
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這番話。程崢站在不遠處,想上來打圓場,看到艾琳·卡特和丹尼爾·哈珀也在旁邊,腳步又停了下來。
陸維川盯著蘇晚晴看了兩秒,才終於反應過來。他上午見過羅森和卡特主動迎過去的華國製片人,只是當時離得太遠,沒有把人對上。
「你是蘇晚晴?」
「現在認識了?」蘇晚晴說道,「請讓開,我們還要談劇本。」
陸維川握著酒杯,最終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
蘇晚晴轉過身,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拉著顧洲去見米婭·布萊克。
「米婭,洲洲的資料我已經發給你了。她下周先去盧靜導演那裡試鏡,之後有沒有時間去洛杉磯,我們按她自己的計劃排。」
米婭翻出郵件,點了點頭。
「我會等她的試鏡的。」
晚上九點多,顧洲從電影周后門出來時,陳雲的車已經停在路邊很遠的地方。
他沒有下車,只等顧洲坐進來。
「結束了?」
「結束了。」
顧洲喝了一口,靠在座椅上,把蘇晚晴帶她見人的事、陸維川在露台上的話和蘇晚晴的回應,全都說給陳雲聽。
陳雲安靜聽完,問得很直接。
「昨天那個導演又找你了嗎?」
「對的。但是晚晴姐把他趕走了。」
「晚清姐回國了?」
陳雲有些詫異:「居然不和我說?」
「她讓我給你帶好,現在估計已經回去了。」
「好吧,那現在,可以好好休息了吧?」
「嘿嘿,是滴!」
「去哪玩?」
「我想去海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