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洲聽見陳雲這句話，隔著電話笑了很久。
「你想怎麼不客氣啊？」
「等你殺青回來，天天黏著你。」
「那你等著吧。」顧洲說道，「我下周要去海市參加電影周，整整三天。結束以後才有兩天假。」
陳雲立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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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周在哪？」
顧洲停了一下。
「咋啦你要來海市？」
「我剛好休息。」
「但你應該進不了電影周誒。」顧洲很快說道。
陳雲答得很乾脆。
「我就去陪你啊，電影周也就個晚會嘛，這樣四捨五入也能陪你五天呢。」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顧洲輕輕「嗯」了一聲。
「好。」
海市國際電影周的開幕日，顧洲坐最早一班飛機到了海市。陳雲比她晚兩個小時落地，住進會場對面的一家酒店，給顧洲發了一條消息。
【我到了。】
顧洲那邊剛進後台，過了十幾分鐘才回。
【我知道啦。晚上結束找你。】
這次電影周的規格很高。
海東大劇院臨著江，正門鋪著近百米紅毯，外牆掛滿了展映影片的巨幅海報。大廳頂上是一盞直徑十幾米的水晶燈，燈光落在黑白格紋地面上，工作人員推著禮賓物料和礦泉水來回穿梭。主禮堂能坐一千八百多人，正前方的銀幕足有兩層樓高，座椅全是深紅色天鵝絨，嘉賓席上擺著一張張寫好名字的卡片。
第一天的安排是開幕紅毯、開幕片《長河盡頭》和歡迎晚宴。
第二天上午是青年演員論壇，下午有電影市場項目推介、媒體群訪和兩場首映禮，晚上則是幾家出品方一起辦的行業酒會。
真正讓所有人關注的，是第三天。
好萊塢電影合作夥伴計劃第一次落到海市。北美好幾家大型製片公司帶來了四十八個項目，裡面有合拍片、商業電影、流媒體劇集、配角試鏡和全球發行合作。消息傳出來以後，很多演員的工作室都臨時改了安排，連幾位早就成名的影帝影后也確認到場。
誰都知道，四十八個項目不可能給華國演員四十八個主角。可只要能進入其中任何一個項目的試鏡名單，和海外製片人、選角導演搭上線，履歷就會不一樣。
有些人想拿角色，想拿合拍片的署名，有些導演想借這個機會拿到海外發行窗口。電影圈裡所謂的國際資源，很多時候只是一張合影、一次飯局或者一封試鏡郵件，卻足夠讓人爭得頭破血流。
影視圈的錢，也早就不只是電影票房了。
一部爆款電影的票房能做到幾十億，票房之外還有版權、流媒體、海外發行和品牌植入。一個頂流演員開巡演，幾萬張門票、品牌贊助、現場轉播和周邊分成加在一起，流水很快就能過億；一張成本幾塊錢的小卡，印上偶像的簽名和編號，轉手就能賣到幾十上百。影視、音樂、演唱會、應援和周邊早就綁成了一條鏈，誰握住流量藝人、內容和渠道，誰就能從熱度里不斷拿錢。
所以，海市電影周從來不是京城資本的一家獨大。
港島的梁家深耕院線和娛樂經紀幾十年，澳門賀家手裡有酒店、場館和演出資源，寶島林家靠唱片、綜藝和影視製作起家，海外還有幾家老牌傳媒集團和華人家族。很多導演平時說自己只管創作，背後站的卻是基金、影業公司和發行渠道。那些真正持股的人極少出現在鏡頭裡，觀眾記住的是導演、演員和出品方的名字。
反而是陳家對影視圈涉獵很少。
陳家早些年做的是實體產業、科技和金融，家族的人也很少在公開活動里露面。陳雲的身份會被曝光，是因為婚約文件和基金材料被人刻意放了出來；換成別的陳家人，就算站在電影周的主禮堂里，也沒有多少人認得出來。
顧洲走進休息區時，裡面已經坐了不少演員。
坐在最裡面的是唐文茵，三十歲出頭，短髮，穿著一身黑色西裝。她拿過影后，也演過票房破十億的商業片，身邊一直圍著導演和製片人。靠窗的位置坐著蘇婉，去年憑一部文藝片拿到新人獎，臉很小，眼尾微微上挑，穿著一條白色長裙，正在低頭翻當天的媒體提問稿。
另一邊的許南喬更顯眼。她剛從一部古裝爆劇里出來，淡金色長髮，紅色禮服，身後跟著兩名助理。她原本是某奢侈品牌最看好的新代言人，後來品牌臨時加了顧洲進來，宣傳資源被分走不少。兩個人表面沒有衝突，私下卻從來談不上親近。
顧洲進門以後，唐文茵先朝她招了招手。
「顧洲，坐這邊。」
「唐老師。」
顧洲走過去坐下。
唐文茵打量了她一眼。
「第一次來電影周吧？」
「第一次。」
「別緊張，台下都是同行，鏡頭也就比平時多一點。」唐文茵笑了笑，「你那部《冬日回聲》我看過，哭戲不錯。電影和電視劇節奏不一樣，慢慢來。」
顧洲點頭。
「謝謝唐老師。」
蘇婉合上手裡的本子，轉過頭。
「顧老師今天的鏡頭應該不止多一點吧？剛才外面喊你名字的人，比開幕片導演都多呢。」
顧洲抬起眼。
「電影周這麼多人，大家都會有鏡頭。」
許南喬笑著接了一句。
「蘇婉不是這個意思。我們拍完片子，還得等觀眾看了才有熱度。顧老師不一樣，直播里說一句未婚夫喜歡什麼，熱搜就能掛半天。」
周圍安靜了一下。
顧洲知道她們在說什麼。
戀綜、婚約、陳家、電競，每一件事都給她帶來了遠超同齡演員的熱度。可在一些電影人眼裡，這些都和作品無關。有人覺得她靠話題搶走了資源，有人覺得她憑陳家背景擠進了電影圈，還有人更直接，認為她遲早會因為訂婚失去男粉，熱度很快就會過去。
顧洲看著許南喬。
「那你們可以少看一點熱搜，多看電影。」
許南喬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唐文茵端起咖啡，沒有插手。電影圈裡這種試探太常見了，顧洲今天躲過去，明天還會有人換一種說法來問她。能不能站穩，終究要靠她自己拍出來的角色。
四點半，紅毯正式開始。
顧洲排在第三十七組，前面是唐文茵和開幕片的主創，後面則是蘇婉、許南喬和幾位年輕男演員。她從保姆車裡下來時，紅毯兩邊的媒體立刻往前涌。
「顧洲，看這裡！」
「顧洲，訂婚以後會減少工作嗎？」
「陳雲有沒有陪你來海市？」
顧洲在簽名牆前停了幾秒，先朝鏡頭點頭，隨後才回答。
「電影周是很好的學習機會，我會認真看完這幾天的影片。」
「至於私生活，我就無可奉告了，感謝大家關心。」
她沒有再多說，沿著紅毯往主禮堂走。許南喬從她身邊經過時，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顧老師的回答真熟練啊。」
顧洲沒有停。
「比不上許老師，採訪前還要幫別人準備問題。」
許南喬的腳步頓了一下。
開幕片放到一半，唐文茵忽然低聲問她。
「陸維川找過你嗎？」
顧洲一頓。
「唐老師怎麼知道？」
「他這半年到處找女主角。」唐文茵語氣平靜，「他的片子確實不錯，但他的飯局就別去了。」
顧洲沒有問為什麼，有些東西，在圈子裡都心照不宣，只點了點頭。
「我沒答應。」
唐文茵看了她一眼。
「那就好。」
晚上十點，歡迎晚宴設在劇院旁邊的海景酒店。廳里擺了十幾張圓桌，出品人、導演、演員、院線負責人和品牌代表都在。顧洲剛進門，楊姐就把她帶到一張靠近主桌的位置。
「今天別亂走。」楊姐低聲說，「陸維川和程崢都在。」
顧洲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陸維川五十歲左右，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戴著細框眼鏡，深灰色西裝剪裁得很合身。他坐在主桌右側，身邊是製片人程崢。程崢比他年輕十幾歲，笑起來很溫和，手機卻一直沒有離手。
兩個人看見顧洲，程崢先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顧小姐，陸導等你很久了。」
顧洲沒有接他遞來的酒。
「程製片，有事嗎？」
「還是《舊城》的事。」程崢說道，「陸導很喜歡你在《冬日回聲》里的表演，覺得你很適合女主角。今晚樓上行政酒廊安靜，劇本和人物小傳都在，過去聊半小時？」
楊姐站在旁邊，手指微微收緊。
顧洲看了一眼陸維川。
陸維川也看著她，笑得很客氣。
「顧洲，角色難得。單獨聊聊，對你沒有壞處。」
「如果是正式試鏡，請把劇本和試鏡時間發到工作室。」顧洲說道，「我會讓經紀人和團隊一起評估的。」
程崢的笑意停了一下。
「陸導平時不怎麼走試鏡流程。」
「那這部戲可能不適合我。」
顧洲說完，優雅地朝他們點了點頭。
「失陪。」
陸維川看著她離開的背影，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程崢回到他身邊，低聲問還要不要再派人去請。
「不用。」陸維川說道，「她既然想走電影這條路，以後總會見面。」
這部《舊城》的出品方叫遠景文娛，表面上是一家影視公司，資金卻來自北遠資本牽頭的一隻文娛基金。沈家負責把導演、項目和藝人資源牽進來，恆清信託給基金搭通道，周家則在後面提供了一筆資金。
陳臨安之前讓林尋查周硯他們的項目時，這條影視投資鏈也在資料里。陸維川和程崢沒有直接參與電競，卻和周硯、沈嘉樹站在同一張資本網裡。他們看中的從來不只是一部電影，也包括顧洲身上的熱度、陳雲背後的陳家，以及這對未婚夫妻能帶來的話題。
第二天上午，青年演員論壇設在劇院側廳。那裡沒有主禮堂那麼大，幾百張淺灰色座椅圍成半圓，舞台中央擺著五張單人沙發，背景板寫著這次論壇的主題。
【鏡頭之外：年輕演員的選擇。】
顧洲、蘇婉、許南喬和兩名男演員一起上台。主持人先問起新人演員如何面對熱度，蘇婉說自己更願意讓觀眾記住角色，許南喬則談了很久「演員應該和流量保持距離」。
輪到顧洲時，主持人笑著問。
「顧洲，你最近身上的標籤很多。演員、戀綜嘉賓、電競選手的未婚妻，怎麼看這些事？」
台下的鏡頭立刻對準她。
顧洲拿著話筒，停了兩秒。
「這些都是我的人生，不是標籤。」
「我演戲的時候，只會想角色要怎麼演好。至於觀眾喜歡我的哪一面，我都很感謝。但我不會為了讓別人滿意，把自己生活里重要的人隱藏起來。」
台下響起了一陣掌聲。
論壇結束以後，顧洲剛走進後台，程崢的助理又遞來一張卡片。
【陸導晚上九點，行政酒廊。】
這一次，卡片背面多了一句。
【機會只有一次。】
顧洲看完以後，直接把卡片遞給楊姐。
「幫我回絕。」
楊姐看著那行字。
「天河那邊今天早上問過我，說陸維川的項目能不能爭取一下。」
「他們想爭取，就讓他們自己找人去。」顧洲說道，「我不去。」
下午一點，電影市場開始項目推介。顧洲換了一身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跟著楊姐在展廳里看項目資料。這裡不像紅毯那樣光鮮，桌上擺著劇本梗概、預算表和演員名單，導演與製片人帶著項目四處找投資、找發行、找合適的演員。
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女人在不遠處叫住她。
「顧洲？」
顧洲回過頭。
「您好。」
「我叫盧靜，拍過《雨季之後》。」女人遞來名片，「我有個小成本片子，女主角的設定是二十五歲左右，你的年齡和狀態都挺合適。下周我們在海市試鏡，公開試鏡，不是飯局。你有興趣可以來。」
顧洲接過名片。
「謝謝盧導，我會認真看看的。」
盧靜點了點頭。
傍晚，顧洲回到酒店換掉高跟鞋，才拿起手機給陳雲發消息。
【我結束了。】
陳雲很快回過來。
【樓下。】
顧洲下樓時，陳雲正坐在酒店外側的小餐廳里等她。他沒有出現在任何媒體鏡頭裡，只穿了件簡單的黑色T恤，面前放著兩杯熱飲。
顧洲走過去坐下。
「你今天做什麼了？」
「睡到中午，打了幾把排位，下午去江邊走了一會兒。」陳雲把其中一杯遞給她，「你呢？」
顧洲喝了一口，沉默了幾秒。
「有個導演約我試戲。」
陳雲抬頭。
「你去了嗎？」
「沒有。」
陳雲點點頭，也沒再追問。
顧洲看著他。
「你不問是誰，也不問他說了什麼？」
「你想說，我就聽。」陳雲說道，「你不想說，我也不會替你去做決定。」
顧洲忽然笑了一下。
「我拒絕了他兩次。他背後的公司和周家有關係。」
陳雲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顧洲把陸維川、程崢和遠景文娛的事都告訴了他。
陳雲聽完以後，沒有立刻給陳臨安打電話，也沒有說要替她處理。他只是看著顧洲，認真問了一句。
「後天還要去嗎？」
「要去。」顧洲說道，「好萊塢合作夥伴計劃在第三天，他們會帶四十八個項目過來。唐老師、蘇婉、許南喬她們都會去，連很多前輩都改了行程。」
陳雲點頭。
「那我後天晚上來接你。」
第三天上午，海東大劇院的主禮堂比開幕日還要擁擠。
紅色座椅幾乎坐滿，二樓媒體席多加了兩排機位。舞台背景換成深藍色，正中央寫著一行中英文標題。
【Hollywood Film Partnership Program】（好萊塢電影合作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