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皇后頓時神色一滯。
半晌,卻見李世民又一聲長嘆,滿面愁容,「你說豫章這丫頭,自幼飽讀詩書,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而且知書達理為人寬厚。」
「而且從小到大,朕的眾多子女中,也就數她最為懂事!」
「可為何唯獨在這婚嫁一事上,就讓朕如此頭疼?」
「要知道,僅僅年後這幾個月,那莒國公唐儉,都已經三次向朕提起這事了!據說那莒國公府上,早已連納彩下聘之禮都備好!」
頓了頓,「雖說這婚事,是朕先提出來,可與莒國公也算不謀而合!」
「更何況,那唐儉自咱李氏晉陽起兵,作為謀士便有從龍之功,武德元年便官拜中書侍郎。前幾年隨李靖出兵東突厥,大獲全勝,生擒頡利,其更功不可沒,如今身任民部尚書……功勳顯赫,對朝廷更是忠心耿耿!」
「還有那唐善識,朕也見過,不但儀表俊朗,而且學富五車品行純良,朕看著也挺喜歡!」
「這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是一樁天賜的姻緣,嫁過去也不算埋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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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為何豫章那丫頭,偏偏就如此執拗!」
「朕徵詢過她好幾次,每次都拿一些話來搪塞朕,要麼就說她還不想出嫁,要麼就說什麼這些年遊歷在外,一直在研究經商商賈的一些規律學問,無心考慮婚姻大事!」
「上一次,朕一時沒忍住,訓斥了她兩句,結果你猜她說什麼?」
「她居然說什麼,這輩子都不想嫁人!」
一時間,憤憤不平一拍面前桌案,情緒還有些激動起來,「你說說,這像話嗎?這像是堂堂一個皇室公主說的話嗎?」
「堂堂公主,一輩子不嫁人,做個老姑娘,這不讓天下人看了笑話,真成了皇帝的女兒也愁嫁了?」
「更何況,儘管去年底,那盛世醫學院上一屆學員,在搞什麼畢業學術辯論的時候……這些朕也不懂……搞了一場規模挺大的調查研究,然後得出一個結論……」
「說什么女子在十八歲之前,都還屬於身體成長的階段,尚未成熟,過早地成婚生子,對身體損害極大,甚至極易引起難產大出血之類……」
「因此還聯名上書朝廷,請求朝廷頒布新的律法,規定從此以後,凡大唐子民,女子須滿十八歲,男子須滿二十歲,方可成婚!」
「現在中書省正在起草完善新法細則,下個月初一便將頒布實施!」
「可豫章那丫頭,比長樂還年長几個月,也早過了婚配年齡,再過兩年,可就真成老姑娘了啊!」
可說著說著,臉上憤恨之色卻又消失而去。
揉了揉太陽穴,眉頭都快皺成一根麻繩,「哎,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特別千百年來,帝王家的皇子公主,能有幾人,能自己決定自己的婚姻大事?」
「要是換做其他公主,朕可早就下旨了!」
「而且跟長樂丫頭一樣,朕也實在喜愛得緊,實在是不忍心強迫她,讓她恨朕一輩子!」
「哎,頭疼!」
氣氛陷入沉默,李世民也再沒說話,只是漆黑著臉,叼著那根沒點燃的旱菸袋。
可此時,長孫皇后又何嘗不是一臉無奈。
怔怔望著李世民,欲言又止,神色說不出的複雜。
良久,站起身,盈盈一欠身,也是一聲輕嘆,「說起這事,或許妾身有失,還請陛下責罰……」
咬了咬牙,才又緩緩道,「豫章這丫頭從小便知書達理乖巧懂事,可唯獨在這婚事上,讓陛下如此傷神!」
「恐怕只是因為那丫頭,心裡早已有了人!」
「哦?」頃刻,李世民一陣詫異。
長孫皇后一絲苦笑,「陛下可還記得當初,那楊辰小崽子,莫名其妙突然闖進甘泉殿撒潑打滾,撞破了您的身份!」
「恰逢那時,豫章丫頭剛從外遊歷回來,前來宮裡看望妾身!」
「妾身也跟她提過,陛下有心將她下嫁給唐善識為妻,本想著先替陛下探探她的口風……」
「結果誰知,她卻告訴妾身,前幾年前往江南一帶遊歷時,曾結識了一位少年郎!」
「記得好像叫什麼洪領金洪公子來著,出身商賈……哦對了,還領著一個長得牛高馬大力大無窮卻有點憨憨的貼身侍衛……」
「據說,主僕二人也正要前往南方一帶,尋找一種葉子可以用來泡水喝的綠樹,然後辦種植基地。」
「因此便結伴同行,當然,那洪公子並不知曉豫章的公主身份!」
短暫沉默,「可聽豫章說,那少年倒也是個有趣之人!」
「不但長得儀表堂堂極為俊朗,而且才高八斗。老喜歡搖頭晃腦吟詩,可隨意一出口,便是一首震古爍今足以名傳千古的詩作或長短句!」
「那丫頭還給我念過一首……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
「陛下您聽聽,多麼驚世絕倫的長短句?這文采,比起那楊辰小兒,也是絲毫不遜色吶!」
「不僅如此,聽丫頭說,在黔東一帶,他們還遭遇了山匪,被綁上了土匪寨!」
「也正是那少年,拼著自己的性命不要,救了豫章丫頭一命,讓她免遭那些窮凶極惡山匪的侮辱……否則陛下怕是早就失去這個女兒了!」
「而且不僅如此,在土匪寨九死一生的絕境中,那少年郎還硬是憑著一張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土匪頭領……」
「由他擔任教書先生,教那些同樣被俘虜的商賈百姓識字,教他們如何寫信,才更容易找家裡要來贖金……」
「然後,又在土匪寨辦了學堂,教那些山賊,如何排兵布陣。出去搶劫時,如何說辭,才能讓對方覺得自己很有素質,心甘情願把財物交出來……」
「還給那些山賊灌輸,說什麼單純地扛刀硬搶,是不文雅的行為,註定要被時代淘汰……」
說著說著,都有些忍俊不禁,「結果短短一個月,硬是把自己混成了山寨二當家!」
「然後,在那少年郎一番操作下,居然又硬是說服了那幫山賊,改邪歸正開始經商了,他們自然也安全脫身了!」
李世民雲裡霧裡,一臉犯懵。
頓了頓,長孫皇后才又止住滿面笑意,「細細想來,那少年倒也是個萬里挑一的人才……」
又一陣惋惜,「可就是,好像雖然才高八斗且做事極有手段,偏偏腦袋好像又不大靈光……」
「聽豫章丫頭說,那少年總愛莫名其妙說些荒唐至極的話,說什麼我們現在所看見天上的星星,很有可能是幾百上千萬年以前的星星,實際上那顆星星,早已不在了……」
「說什麼,一個人站在原地,無論朝南還是朝北,只要筆直地走,就一定能回到原點……」
「您聽聽,這都什麼亂七八糟荒誕至極的言論?」
又一聲長嘆,「丫頭那天,跟妾身交心地聊了很多!」
「她說,那少年郎就是她這輩子認定了的人!而且本來,她也感覺得到,那少年郎也對她有意……」
「只可惜……哎,這世上,造化弄人!」
「據說後來,也不知發生了什麼,那洪公子,便領著侍衛不辭而別了,從那以後,就再也沒了他的消息……」
「這……」於是乎,李世民更加懵了!
面色青一陣紫一陣,硬是眼珠子都快滾到地上來。
半晌,長孫皇后才又幽幽沉吟道,「只因為當時,豫章丫頭正跟我說這些的時候,王德便滿頭大汗跑來稟報……」
「說那楊辰小兒,跟陛下您在甘泉殿撞上了,而且那架勢,好像不大對!」
「妾身嚇得不輕,您也知道,那小崽子那身脾氣,搞得不好,要出大事的!」
「妾身這一慌亂,急匆匆往甘泉殿趕,也就把這茬給忘了!」
「再後來,也就琢磨著,那洪公子若真如豫章丫頭所言,少年英才學富五車,自然不會甘心做一個普通商賈,為天下士子瞧不起!」
「再適逢朝廷改革科考,為天下寒門士子打開了入朝取仕之路!等那少年高中,入朝為官,妾身再告訴陛下這些!」
「到時候,陛下再對其許以要職,待到建功立業,再賞賜個縣子縣男的爵位!」
「這樣一來,他與豫章丫頭的事,也就順理成章!不僅成就一段佳話,陛下也可再添一位如那楊辰小崽子的股肱之臣!」
「可沒想到,這兩年的科考,包括地方州府應試,妾身都私下派人打聽了,卻根本沒一個叫洪領金的生員!」
說著說著,長孫皇后也一臉無奈苦笑。
「可偏偏豫章這丫頭,就是忘不掉那少年郎吶!」
「就前兩天,丫頭又剛遊歷回京,妾身還把她那貼身丫頭蘭兒私下叫來,問了些話……」
「蘭兒也只說,至今還沒有那洪公子的消息。只是今年,豫章丫頭又去了一次南方,重新走了一遍與那洪公子結伴同行的路程……」
「住他們以前一起住過的客棧,去他們一起去過的酒樓,還每次都會點上些那洪公子最愛吃的菜……」
「也不知是想尋那少年郎的蹤跡,或是睹物思人!」
「而且蘭兒還說,已經不止一次,瞧見公主偷偷哭得稀里嘩啦……」
「說起來,別看豫章這幾年,在陛下與妾身面前,從來都是笑盈盈的,可為情所困,丫頭過得苦啊……」
又似乎突然想起什麼,幾分疑惑,「可唯獨挺奇怪的……蘭兒這丫頭,說話總是支支吾吾的……」
「而且不僅如此,一聊起那洪公子,態度好像與以往截然不同!」
「小丫頭憤恨不已,還罵了那洪公子兩句,說那就是個背信棄義的敗類,就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要知道,當初豫章丫頭跟妾身聊那少年郎的時候,蘭兒可還是一臉少女懷春的模樣,嘰嘰喳喳在一旁,還把那洪公子一頓猛夸的,說人家長得可英俊了,才高八斗天下無雙的……」
於是頃刻,李世民又愣了!
嘴巴微張,額頭黑線直冒,「這……這又是個什麼講究?」
「難怪豫章那丫頭,會如此反對下嫁莒國公府……原來還有這樣一段內情!」
「這個……若真如觀音婢你所說,那洪公子能入朝為官,朕再給他些建功立業的機會,然後賞賜個縣男縣子的爵位,將豫章丫頭下嫁過去……朕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誰讓那丫頭,偏偏讓朕喜愛得緊呢?」
「可關鍵……也沒那少年郎的音訊吶……」
「這事怎麼搞?總不能,一輩子尋不著那少年,豫章丫頭就真一輩子不嫁人吧……」
「哎,頭好像更疼了!」
可就在這時,話音未落,目光剛好落在面前,一杯宮娥剛剛奉上的西湖龍井上!
不知為何,心中突然猛地一個激靈,「等等……」
突然想起什麼,嘴裡一聲驚呼,「觀音婢,你……你剛說什麼?那少年郎去南方,尋找可以煮水喝的綠樹,辦種植基地?朕……朕跟你說,就這龍井茶,可就是朕前兩個月,才從那孽畜府上順來的……他說,就是他在南方辦的種植基地產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