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要辦多大

  蕭美娘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李元霸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校場中間,慢慢走了過去。

  「元霸,起來。」

  元霸蹲在那,一聲不吭,蕭美娘慢慢蹲了下去,膝蓋響了一聲,眉頭輕輕一擰。

  「元霸,抬頭,原來我怎麼教你的!」

  李元霸緩緩抬起頭,天黑,蕭美娘看不清孩子的表情,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臉,這才發現已經濕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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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霸,你剛才問誰給你做鞋,嬸娘答應你,嬸娘活著一日,就給你做一日!」

  說完,老太太把孩子臉上的手挪到了頭上,輕輕摸了摸,她的手很涼,也在抖。

  「元霸,跟我回去。」

  「嬸娘……」李元霸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抱著蕭美娘的胳膊:「你們沒在的時候,二嫂帶我們出宮玩,我看到他們跟程哥哥打架,說程哥哥是沒娘的孩子,我是不是以後也是沒娘的孩子了?」

  蕭美娘愣了一瞬,搖了搖頭:「元霸,嬸娘腿不好,站不起來,你扶我一把。」

  李元霸站在那哭了好一陣,連拖帶拽的把蕭美娘扯了起來。

  「元霸,跟著嬸娘回去,以後要聽話……」

  第二日,李淵從太極宮回來了,直奔小樓,到了二層的臥室里。

  元嘉和澄霞在裡頭,五個月了,兩個都能坐一會兒,扶著能坐住,會翻,妹妹翻得比弟弟利索。

  李淵進屋的時候,那兩個正在互相抓,妹妹抓著弟弟的袖子,弟弟一隻手在空里劃拉。

  李淵愣了片刻,在軟榻邊上坐下,半晌沒有伸手。

  兩個孩子見李淵回來了,手忙腳亂的朝著李淵身上爬,李淵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兩個孩子。

  頭,脖子,胸口,兩條胳膊,兩條腿,一樣一樣地摸,摸完了姐姐摸弟弟,一樣的次序。

  屋裡的人都不敢出聲。

  只有跟著來的李承乾看出來了,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這十六日他把那六十三張紙從頭到尾看過兩遍。

  七月十七那一日是空的,底下另有一張,是蕭美娘補的,老太太一筆一筆寫的,寫的是那個人臨死之前做的最後一件事。

  頭,脖子,胸口,兩條胳膊,兩條腿。

  摸完了才抬頭。

  李淵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這倆養得好。」

  乳母跪下磕頭:「回陛下,是太子殿下的功勞。」

  「殿下這半年,隔兩三日就來一趟,頭一回來,抱都不會抱,托著孩子的手直哆嗦,奴婢在旁邊看著都替他慌。」

  李淵嗯了一聲,把弟弟抱起來了。

  那孩子起頭還好,被抱起來的時候咧了咧嘴,抱了一會兒,他開始哭,先是哼,後來哭出聲,越哭越凶,兩隻腳在襁褓里蹬。

  李淵拍了兩下,那孩子哭得更厲害了,他又拍了兩下,還是不管用。

  「皇爺爺。」

  李承乾從門口走過來了。

  「小叔叔是要人拍。」

  「朕不是拍了。」李淵沒好氣道。

  「皇爺爺拍得不對。」李承乾伸出手,「孫兒來。」

  李淵把孩子遞過去了。

  李承乾接過來抱在懷裡,一隻手托著,另一隻手在那個小背上拍。

  拍兩下。

  停一下。

  再拍兩下。

  那孩子哭了三聲,聲音就低下去了,第五下的時候他不哭了,第八下的時候他把臉埋進李承乾的衣襟里,蹭了兩下。

  到第十幾下,睡著了。

  屋裡沒有人說話。

  李淵坐在那兒,看著自己的孫子抱著自己的兒子。

  「高明,這個法子誰教你的。」

  「這法子是拍愔兒的,後來孫兒來試了一下,發現小叔叔用這個法子也好用。」李承乾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

  「當時孫兒頭一回來,他哭得臉都紫了,孫兒怎麼哄都不成,急得直冒汗。」

  「後來孫兒就去找母后,當時母后就是這麼拍愔兒的,拍一會兒就不哭了,孫兒來試了試,果真好用。」

  李淵坐在那兒,想起了七月十二那一張上頭寫著。

  那是楊妃在揚州跳板底下託付的一件事,宇文昭儀應下了,說「他夜裡得有人拍著睡,拍兩下停一下,我記住了」。

  那是楊妃教她的,楊妃是從哪兒學的,如今沒有人知道了。

  這個法子在這個家裡傳了幾手,如今傳到了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手上。

  傳下來的時候,中間那個人不在了。

  李淵站起來,走到門口,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

  「高明。」

  「孫兒在。」

  「往後這兩個孩子這,你隔幾日還來。」

  「孫兒本來就要來。」李承乾強撐著一絲笑意。

  「朕知道你要來。」李淵說,「朕是說,你別光看,你抱著在院子裡走兩步,他們眼睛已經能認人了,得讓他們記住誰是誰。」

  八月十五,小兕子送回立政殿。

  送她的是蕭美娘,老太太自己要去的,她說這孩子從中牟到長安是她抱著回來的,要交,也得她親手交。

  長孫無垢在殿門口等著。

  她這半年在宮裡。四月里在渭水碼頭送的行,送到跳板盡頭,把人扶上去,自己下來了,稚奴那時候離不得娘。

  七月末中牟的奏到了長安,她看完那道奏,在立政殿裡坐了一夜,第二天照常起來,照常理事。

  她是皇后,太子監國,宮裡幾千號人,她不能倒。

  這半個月她瘦了一圈。

  轎子停在殿門口,張寶林先下來,回身扶老太太。蕭美娘下了轎站穩了,才讓奶娘把孩子遞過來。

  她接在懷裡。

  她七十二了,抱不動,張寶林在旁邊虛扶著手,一路提心弔膽。

  「老太太,還是讓奶娘抱著吧,這台階……」

  「閉嘴。」

  蕭美娘抱著那孩子,一步一步走上台階,走了七級。

  長孫無垢站在殿門裡頭,看著那七級台階上的老太太,一直沒有動。

  到了跟前,蕭美娘停住了。

  「二郎家的。」

  「嬸娘。」長孫無垢連忙上前一步準備行長輩禮。

  「免了,接著吧。」

  長孫無垢伸出手,伸到一半,停了。

  那孩子四月里走的時候,還只會睜著眼睛看人,如今五個多月了,胖了,臉圓了,被人抱著,正拿兩隻手抓蕭美娘襟前的扣子,抓得很起勁。

  長孫無垢看著自己的女兒,手停在半空,停了三息。

  把孩子接過去後,把那個襁褓解開了。

  在殿門口,當著一院子的人,一層一層解開。

  解開以後,她開始摸。

  先是頭,然後脖子,然後胸口,兩條胳膊,兩條腿,一條,一條。

  摸得很慢,一寸一寸地摸。

  蕭美娘站在旁邊看著,看著看著就把臉轉開了,看著院子裡那棵樹,沒有說話。

  因為她見過這個。

  七月十七,中艙門口,有一個人靠在那兒,背上七根箭,懷裡抱著這個孩子,那個人在咽氣之前,做的是同一件事,同樣的次序。

  頭。脖子。胸口。兩條胳膊。兩條腿。

  摸完了才抬頭。

  長孫無垢摸完了,把襁褓重新裹好,抱著孩子轉身往殿裡走。

  走了兩步,她停住了。

  她背對著門口那些人,站了很久,後來轉回來。

  走到蕭美娘跟前,把孩子往邊上讓了讓,然後跪下去了。

  一個皇后,當著一院子的人,跪在一個前朝的太后跟前。

  「嬸娘。」

  「你起來。」蕭美娘伸手去扶,「你抱著孩子,跪什麼跪,仔細壓著她。」

  「兒臣不起,兒臣跪的是母妃,不是嬸娘。」長孫無垢抬起頭,「嬸娘,兒臣有一句話,要請嬸娘轉告母妃,宇文母妃。」

  院子裡沒有人出聲。

  蕭美娘站在那兒,看著跪在跟前的這個人。

  「你說。」

  長孫無垢跪著,懷裡抱著孩子。

  「兒臣不知道該說什麼,兒臣想了半個月,想了十幾種說法,一句合適的都沒有,謝字太輕,欠字該小兕子說,不該兒臣說,說這些又不像一家人,別的話又不像人說的。」

  「兒臣就是想讓母妃告訴她……」

  「告訴她,孩子兒臣接著了。」

  蕭美娘伸出手,把她扶起來了,老太太扶得很吃力,張寶林在旁邊搭了一把手。

  扶起來以後,蕭美娘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記著了,今夜我就替你寫下來。」

  「對了,還有一件事,小兕子本來不該送回來的,孫真人給號脈了,說孩子好生養著,別著涼,能多活不少時日。」

  「這段時間淵郎應該要去做些事,大安宮老的老,小的小,照看那一院子孩子都忙不過來,所以就先給你送回來了。」

  「等著淵郎做完事了,這孩子估摸著還得被帶在身邊養著,他可能不放心這孩子。」

  長孫無垢起身,又朝著蕭美娘作了個揖:「嬸娘,太極宮這邊宮人多,若是忙不過來,孩子們都能送過來養著。」

  「不必了。」蕭美娘轉身朝著轎子走去,走到邊上,頓了頓,回過頭,眼底已沒有一絲溫度:「大安宮的孩子大安宮養,淵郎有事做,那就老身養著,養到老身入土那日。」

  當夜,蕭美娘一個人去了宇文昭儀那個臥室。

  三層小樓空了四個月,宮人天天掃,掃得乾乾淨淨,屋裡那股子味兒散了,有人住著的味兒,散了就回不來了。

  老太太讓人開了門,把人都遣到院子外頭,自己進去的。

  那口箱子在裡屋,靠西牆。

  她拿鑰匙開的,那鑰匙是從匣子底下找出來的,那四十一張紙的最底下,壓著一把小鑰匙,用線拴著。

  箱子開了。

  上頭是衣裳,幾件常服,幾件舊的,疊得極整齊。底下是一個布包。

  老太太把布包解開了。

  裡頭三樣。

  一個柳條編的針線笸籮,邊上磨破了兩處,用布條子纏著。

  裡頭幾根針,幾團線,一把磨得發亮的小剪子,一個頂針。

  三雙鞋底。一模一樣,女孩的尺碼,七八歲的,納得很密,一寸十幾針。

  還有一雙鞋。

  青緞的,鞋底納了三層,裡頭襯著一層薄薄的兔毛,做得極好,一針歪的都沒有。

  那雙鞋是七歲的尺碼。

  蕭美娘在那口箱子跟前站著。

  那四十一張紙,她是七月十七那夜起看的,看了三夜才看完。

  她知道這雙鞋是給誰的,也知道為什麼沒給。

  她還知道,那個人今年三月里在西廂寫下過一件事:她要在船上重做一雙,用揚州的緞子,做十歲的尺碼,回來了給那丫頭。

  老太太前幾日讓人翻過那些行裝。

  剪子在。

  緞子也在,揚州買的,兩尺,青的,還沒動過。

  蕭美娘把那雙鞋拿起來,在手裡看了半晌,又放回去了,放回原處,跟那三雙鞋底並排。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把衣裳蓋回去,把箱子蓋上,落了鎖。

  只是把那兩尺緞子和那把剪子,帶走了。

  回到自己屋,點了燈,把緞子在案上鋪開,用手一寸一寸抹平。

  抹完了,她在案前坐著,一動沒動,朝著門口看了看,看到個人影,喊了一聲。

  「張丫頭,別在外面晃悠了,進來。」

  張寶林訕笑著走了進來:「老太太,這麼晚了還不睡?我就是起夜,看著您這燈還亮著,過來看看,我讓小扣子給您燒點熱水泡泡腳?」

  「不泡,你去把元霸抱來。」蕭美娘順手指了指側屋:「在那個屋。」

  張寶林愣住了:「這會兒?都三更了,那小子睡得跟豬似的,抱來他也醒不了。」

  「抱來。」

  元霸睡得死,一路趴在張寶林肩上打呼,放在蕭美娘腳邊的小凳上抱著,還沒醒。

  老太太伸手,把那孩子的一隻腳拿起來,拿手指頭從腳跟量到腳尖。

  元霸怕癢,在張寶林懷裡扭了兩下,醒了。

  揉了揉眼睛,看見是蕭美娘,就不怕了,光著腳往老太太身上靠。

  「蕭嬸娘,你在幹什麼呀。」

  「量腳。」

  「量腳幹什麼。」

  蕭美娘把那隻小腳放下,從案上把那塊青緞子拉了過來,鋪在膝蓋上。

  「做鞋,昨夜嬸娘答應你的,只是嬸娘年紀大了,做不好虎頭鞋了,就給你做一雙平常穿的吧……」

  大安宮今年的中秋,沒人提,也沒人準備,目光所及之處,不知何時都已經掛上了白布,整個宮裡,一片死寂,轉頭又過了一日。

  八月十六,大安宮,三層小樓客廳。

  李世民沒帶無舌,也沒讓人通報,自己來了。

  李淵在燈底下坐著。案上攤著的不是紙,是那件常服。

  那件常服的內襟上,縫著一道,縫得很難看。

  「父皇。」

  李淵沒有抬頭:「坐。」

  李世民坐了。

  屋裡靜了半晌。

  後來李淵開口了。

  「二郎,朕問你一句。」

  「父皇問。」

  李淵把手從那件衣裳上挪開。

  「七月十七那天,在船上。朕那時候不太清醒,可有一句話,朕聽見了。」

  李世民的背繃住了。

  「你說:母妃這條命,是兒臣欠的。」

  屋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朕問你,」李淵抬起眼,「你欠的什麼。」

  李世民坐在那兒。

  這十六日,從中牟到長安一千一百里,他想過這一句會不會被問,也想過很多種答法。

  他想過說:兒臣是天子,父皇出巡遇刺,是兒臣護駕不周。

  他想過說:兒臣那日中了暑,不在船上,那是兒臣的錯。

  他想過說:兒臣的江山,出了這樣的事,本就是兒臣欠的。

  這三樣都是真話。

  這三樣,沒有一樣是那句話的意思。

  李淵沒有催他。老頭坐在燈底下,一隻手還搭在那件衣裳上,就那麼看著他。

  過了很久,李世民開口了。

  「父皇。」

  「嗯。」

  「兒臣答不上來。」

  李淵看著他。

  「答不上來,」他說,「還是不肯答。」

  李世民沒有說話。

  那間屋子裡,燈芯爆了一下。

  李淵把眼睛從他臉上移開了,重新看著案上那件衣裳。

  「行,朕不問這個了,那朕問,查出來什麼了嗎?」

  李世民坐在那兒,還是一動沒動。

  從那日在中牟,就已經讓人出去查了,回來之後,大理寺的也都傾巢而動,可是到了現在,還是一點有用的東西,都沒查出來,大致能猜到,但是就是沒有關鍵的證據。

  「答不出來?」李淵伸手摸了摸那衣裳:「行,那朕不問了,跟禮部的說,皇陵那邊就不用準備了,把她就埋在大安宮後面那後山上,那地方近,朕還能隨時去看看她。」

  八月十七,晌午。

  裴寂來了。

  他抱著帳本,跟平日一樣往案上一放,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碗茶。

  「陛下,八月的帳。」

  李淵嗯了一聲。

  裴寂翻開帳本念了起來。煤,八月到今日六千四百貫。羊毛三千一百。順水物流一萬二千。鹽……

  念到鹽,他停了一下。

  「鹽怎麼了。」李淵問。

  「鹽漲了一點,井鹽采的深了,雜質多,人工就高,陛下剛從江南啟程,嶺南那邊就颳了大風,幾個鹽場都被吹毀了。」裴寂把帳本合上一半。

  「河東那幾家的私灶,這個月又停了三口井,臣算了算,從貞觀二年到今日,一共停了十七口,他們那鹽是苦的,一斤要賣二十文,咱們的白鹽三文,還不苦,就算如今漲價了,也不過五文,來年還能降下來,他們那口井再守下去,就是往裡貼錢。」

  李淵坐在那兒,手指頭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老裴,朕問你一件舊事。」

  「陛下問。」

  「貞觀二年冬天,張寶林那件事。」

  裴寂抱著帳本的手,停住了。

  那件事這五年,大安宮裡沒有人提過。

  「臣記得。」

  「他們後來推出來幾個人。」

  「四個。」裴寂說,「四個人畫了押,一個不落全砍了。」

  「審的時候咱們都在,那四個人從頭到尾一句多的沒有,問什麼答什麼,答得利索得很,那不是招供,那是背書。」

  「朕那時候怎麼辦的。」

  裴寂把帳本合上了。

  「陛下那時候,弄出了精鹽。」

  「對。」

  李淵往窗外看了一眼。八月的日頭照在院子裡那兩棵老槐上,葉子已經老了,綠得發暗。

  「朕那時候想的是,朕不跟他們打,朕斷他們的財路,財路斷了,人自然就老實了。」

  「朕那時候還覺得這個法子高明,不見血,不落人口實,還能讓天下人吃上便宜鹽,一舉三得。」

  裴寂沒有出聲。

  「三年,他們停了十七口井,十七口井,換朕一個還沒生下來的孩子,朕那時候覺得,夠了。」

  屋裡靜了下來。

  「老裴,這一回呢。」

  裴寂坐在那兒,這一筆帳,他算不了。

  「陛下,這一筆,臣算不出來,人是活的,秤上沒這麼個杆。」

  「朕也算不出來。」李淵說,「所以朕不算了。」

  裴寂抬起頭。

  「陛下的意思是……」

  李淵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老裴,朕問你個別的,如今大唐的冊子上,有多少戶。」

  裴寂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跟方才那件事,隔著十萬八千里。

  「回陛下,貞觀四年報上來的,三百萬戶出頭。」

  「隋大業五年,是多少。」

  裴寂沒有答。

  這個數他知道,這屋裡兩個人都知道。

  大業五年,八百九十萬戶。

  「二十二年。」李淵說,「少了五百多萬戶。」

  「死了多少,逃了多少,朕不問了,朕就問一樣……」

  「如今還活著的、還在種地的、還在交租子的,可朝廷冊子上沒有的,那些人在誰的冊子上。」

  裴寂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這一輩子,從大業年間做到武德,從武德做到貞觀,他做過尚書右僕射,做過司空,管過一國的錢糧。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知道。

  可他這一輩子沒有說出來過,朝上也沒有人說。

  說出來,就得動。

  一動,天下就要翻個個兒。

  裴寂把帳本從案上拿起來,抱在懷裡,抱得很緊。

  「陛下,臣把醜話說在前頭,首先,這件事還沒查完,陛下不如等等。」

  「若是陛下不願等,真要辦這件事,要死人,陛下知道的,我說的死人,不是幾個幾十個幾百個。」

  「陛下要括戶,各家就要藏,藏得住的往山里趕,藏不住的就得滅口,燒冊子的,改名字的,把活人報成死人的,都有。」

  「陛下這一道令下去,明年這個時候,天底下少說要多幾萬個墳。」

  「那些墳里躺的,一個世家的人都沒有,可能也有,但是不多。」

  「陛下,後面呢?算了人就要算地,這一算,若是弄不好,大唐就亂了。」

  屋裡很長時間沒有人說話,日頭從窗外挪過去了一寸,李淵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搖了搖頭。

  「老裴,你跟朕說句實話,擋在艙門口的,是不是好人。」

  裴寂點頭:「是。」

  「那個拉了三十年纖、家裡八口人交不上糧稅的,是不是好人。」

  裴寂沉默了一息。

  「是。」

  「那個在閘牆上跳下來摔斷了腿的,是不是。」

  「是。」

  「那個走了四趟山道、拿他媳婦撕的白布做記號的,是不是。」

  「是。」

  李淵轉過身。

  「老裴,這些人,一個都沒幹壞事。」

  「一個都沒有。」

  「可他們湊在一處,就湊出了七月十七。」

  李淵說著,往前走了一步。

  「朕這五年,一直想著把日子做好,日子做好了,人都吃飽了,這些事自己就散了,朕以為不用動手。」

  「他們推點人出來,砍了,朕覺得大家面子上都過的過去,恪兒弄出來的推恩令和氏族志,如今都是糊弄著能過一天是一天,朕沒去逼著他們弄。」

  「可是呢?可是朕錯了,朕是大唐開國皇帝,朕的兒子是現在坐在那龍椅上的人。」

  「朕憑什麼跟他們糊弄?就憑他們祖上當個破官?封了諸侯?」

  裴寂抱著那本帳坐在椅子上。

  他這一輩子替這個人算過很多筆帳。有一筆他算得最清楚,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這個人一夜之間死了兩個兒子,十個孫子。

  那一回他沒有動手。

  那一回他退了位,搬進了大安宮,第二年正月把二十七個女人放了出去,辦了一桌火鍋。

  裴寂那時候以為,這個人這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

  許久之後,裴寂站起來了,七十多的人,站起來要緩一緩,緩完了把袍子理了理。

  「陛下,臣這就回去算,明日便給武士彠寫信,還請陛下等上些時日。」

  李淵嗤笑一聲:「算?紙上那點東西,翻來覆去算?有用嗎?」

  裴寂抱著那本帳,躬了一躬。

  「有用,算算咱們現在能拿出多少錢糧。」

  「陛下要辦大事,總得先知道,辦不辦得起,才能決定這事,要辦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