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卯時。
渭水碼頭。
四月里從這兒走的。
走的那天,兩千禁軍排開,鎧甲晃眼。
岸上跪著一片,李淵抱著小兕子上的跳板,蕭美娘的躺椅是四個內侍抬上去的,卡在艙門口,搬了一炷香。
那天張寶林在船尾嚷嚷,說她的釣竿忘了拿,小扣子跑回去取,取回來的時候船已經離了岸,隔著丈把遠拋過去的。
今日岸上沒有鎧甲。
禮部按儀注擬了個單子,頭一天報到東宮。
李承乾拿硃筆從頭劃到尾,劃掉了儀仗,劃掉了鼓吹,劃掉了迎駕的百官。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𝓉𝓌超順暢 】
留下的是一乘車,二十四個抬夫,一隊素服的執事。
禮部的人捧著那張單子,站在階下不敢動。
「殿下,這不合規矩,宇文昭儀是貴妃,一品妃子,儀註上該有……」
「該有的,都在這上頭了。」李承乾把筆擱下,「旁的,父皇有旨,不許聲張。」
「你要是心裡沒底,把這張單子拿去中書省讓他們批,出了事本宮擔著。」
那人抱著單子退下去了。
天沒亮,李承乾就到了碼頭。
長孫無忌卯時初趕了過來,一路走一路整袖子,走到跟前先四下看了一圈,看見太子一個人站在風口上,眉頭就皺起來了。
「殿下。」
「舅舅。」
「河上風大。」長孫無忌抬手往東邊一指,「那邊搭了棚子,裡頭生著炭,殿下去坐一坐,船影還沒影兒呢,早著。」
李承乾沒動。
「我在這兒等。」
「等也是等。」長孫無忌把聲音放低了些,「殿下這半年監國,人都熬瘦了。」
「這會兒要是讓底下人看見殿下在風口上站著,回頭傳出去,又要說是太上皇的事讓東宮失了體統。」
「殿下聽我一句,去坐一會,船一到我叫殿下,誰也挑不出理。」
這話說得漂亮,前半句是心疼,後半句是道理,末了還給了個台階。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往棚子那邊走了。
坐了不到一刻鐘,人又出來了。
長孫無忌正跟禮部的人交代抬夫的事,一回頭看見太子已經站回原處,一口氣堵在胸口,快步走過去。
「殿下。」
「棚子裡太悶。」
「那我讓人把帘子掀了。」
「不用。」李承乾說,「舅舅,我在這兒站著,心裡踏實些,不用管我,我就在這站著,舅舅忙就行。」
長孫無忌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看著李承乾的臉,點了點頭。
「若是有什麼事,直接來問我就行。」
說完,便轉頭繼續跟禮部的人開始交代,隔了半個時辰,長孫無忌忙了一陣,走回來的時候,李承乾還在站著,又勸了一回。
李承乾這回連棚子都沒進,只是往裡挪了兩步,靠著一根柱子站,站了沒幾息又走回來。
再後來,長孫無忌看出了什麼,也就沒再勸了,站到李承乾後頭半步的位置,把自己那件外袍脫了下來。
「殿下,風。」
李承乾沒回頭:「舅舅自己穿著。」
「臣不冷。」
「舅舅五十一了,我還小,火氣旺,穿著熱。」
長孫無忌拿著那件袍子,站在那兒。
過了一會兒,把袍子重新披回自己身上,往前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身子替李承乾擋在了上風口。
一直站到辰時,船影從東邊過來了。
十五條船,一條不少。
跳板搭下來的時候,頭一個下來的是薛禮。
他背上那道口子走了二十七日,裂過四回,如今是拿布條一圈一圈捆著的。
他下跳板下得很慢,一步一步落實了才走下一步,走到岸上,沒有往前,轉過身,站在跳板底下。
第二個是裴行儉,那條腿夾著兩片竹板,走一步要拿手扶一下欄杆。
下來以後,他也站住了,跟薛禮並排。
岸上的抬夫頭兒看出味兒來了,忙不迭地上來。
「兩位將軍,這活兒是小人們的。二十四個人都是揀過的,腳力穩當,不敢碰著……」
「前頭兩個你們抬。」薛禮把他打斷了,「後頭兩個,我們。」
那人一愣:「將軍的傷……」
「莫要多言……」
那口棺是在洛陽換的。原先那口是中牟的木匠連夜趕的,粗,只能頂幾日。
洛陽換了柏木的,重。
從跳板上抬下來的時候,走了很久。
一丈的跳板,走了二十幾步。前頭兩個禁軍回頭看了三回,第三回的時候薛禮說了一個字:「走。」
他那半邊,血從布條底下洇出來,浸透了外頭那件素服,順著褲腿往下淌,在跳板上留了一路點子。
岸上跪著的人,頭都埋著,李承乾跪在最前頭,棺過去的時候,他沒有抬頭,只是把額頭往地上抵了抵。
那口棺上了車。
車走了,上了官道,轉過那道坡,看不見了。
李淵是最後下來的,站在跳板盡頭,往車走的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往前走。走到李承乾跟前停住。
「高明。」
「皇爺爺。」
「抬起頭來。」
李承乾抬起頭。那張臉上是乾的,從卯時跪到辰時,跪了一個多時辰。
「腿疼幾年了。」
李承乾的嘴唇動了一下,這半個月一直在等這一句,等的時候想了七八種說法,真到跟前,想的那些說法,都拿不出來了,只能實話實說。
「這兩年開始的。」
「之前沒摔著吧。」李淵順著李承乾的腿看了過去:「孫老道知道嗎。」
「沒摔過。」李承乾說,「孫真人給孫兒看過了,說是前兩年在弘文館操練太狠,拉傷了筋,沒養透,落下的,好生養著就行。」
李淵看著他,李承乾跪在那兒,後背上出了一層汗。
「那就好生養著吧。」李淵說。
就這一句,再沒有下文。
伸手,在這孩子的頭頂上按了一下,轉身往岸上走。
李承乾跪在那兒,兩隻手撐在地上,往上撐了一下。
沒撐起來。
石板上跪了一個多時辰,那條左腿從膝頭往下是麻的,一使力,跟不是自己的一樣。
撐第二下的時候,手在抖。
岸上沒有人動,禮官愣在那兒,長孫無忌在後頭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了,按禮制來說,不能越過太上皇和皇上去扶太子。
李世民走過去了。
走了七步,彎下腰,兩隻手從兒子腋下穿過去,往上一提。
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不重。
把人提起來後,一隻手還在兒子胳膊底下托著,另一隻手抬起來,在他後背上按住。
然後低下頭,湊到兒子耳朵邊上,說了一句話。
岸上沒有第二個人聽見。
後來李承乾跟人提過一回,說父皇那天說的是【朕回來了,好生養著。】
李承乾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抬手要擦,被李世民按住。
「別擦。」李世民說,「今日誰都不用擦。」
八月十四,午後,大安宮,大唐軍院正廳。
訃告是王珪寫的。
底稿在案上摞了五張,全揉了,第六張寫完,把筆擱下的時候,兩隻手在袖子裡捏了捏。
裴寂抱著帳本進來時,駐足片刻,把帳本往邊上一放,也不落座,繞到案後頭去看。
「寫好了?」
王珪把那張紙推過去。
裴寂拿起來,捏著一角,從頭念到尾。
念到中間那一句,停了。
「感暑成疾,醫藥罔效,唉……」
「老王啊老王,你這八個字,把中牟那一河的血,全給洗乾淨了。」
「洗不乾淨,陛下那性子,那條河,全得染血。」蕭瑀接過話,走到窗前,看了看窗外。
「老蕭,什麼意思?」裴寂扭頭。
「意思是這張紙擋不住。」蕭瑀轉了過來,搬了張凳子坐在案前,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這訃告只是給天下一個說法,中牟那日,閘上閘下、回水灣里,前後不下兩千人。」
「漕船二十幾條,閘吏、縴夫、看熱鬧的,誰沒瞧見?陛下一道令封了閘,封得住那兩日,封不住那幾百幾千張嘴。」
「今日你寫病歿,明日出了長安一百里,人家嘴裡就是另一套。到時候朝上有人拿這張紙問你,你怎麼答。」
王珪這才抬起頭。
「我不答。」
「你不答?」
「我不答。」王珪把那張紙重新拉回自己跟前,用手指在那行字上一個一個點過去,「老蕭,你說的這些,我昨夜全想過。我寫這一張,不是要瞞天下人。」
「那是要瞞誰。」
「瞞那五個孩子。」
屋裡靜了。
王珪的手指停在年二十六那三個字上。
「昭陽三歲半,婉月三歲半,元霸三歲半。」他說,「元嘉和澄霞五個月。」
「這五個孩子往後要長大,要念書,要出門,要有人當著他們的面提他們的娘,怎麼都避不開。」
「我這一張進了史館,往後就是定本。」
「他們十歲的時候翻到這一頁,看見的是他們娘走在路上,趕上暑氣,沒了。」
「他們二十歲的時候要是自己查出來別的,那是他們的事,那時候他們扛得住。」
「可他們現在還小,大安宮的女人,只有兩個,張寶林那性子,帶孩子帶不好,這幾個孩子扛不住。」
說著,把紙推回給裴寂。
「老蕭,我這一張不是給天下人看的,是給三歲半的孩子留的十年。」
「十年時間,假的也變成真的了,到時候,就是感暑成疾,醫藥罔效,誰來都是這句話。」
「昭儀娘娘雖喚昭儀,卻實為貴妃,可即便為貴妃,出了大安宮,她就是個姓宇文的丫頭。」
「陛下六十五了,一旦陛下哪天倒了,大安宮便如那樹倒猢猻散,這張紙,就是她的定論。」
蕭瑀站在那兒,沒有再說話。
過了半晌,彎腰把那張紙又看了一遍,然後伸手,把王珪手邊上那方鎮紙挪過來,壓在紙角上。
「壓好,別叫風吹跑了。」
裴寂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很短,笑完了嘆了口氣。
「這一張,往後要進史館的。」
「幾百年,千年後,有人翻到這一頁,看見的就是這幾個字。」
「字是這麼幾個字,可事,沒完,陛下那性子,不死點人,說不過去。」
「是。」王珪聳了聳肩,從桌下屜子裡又抽出一方鎮紙,壓在了另一角:「那也沒法子,咱們攔不住他。」
「攔?」蕭瑀哈哈笑了一聲,隨即臉上閃過一絲狠色:「為何要攔?這幾年大安宮的想法,一直是把那些蛀蟲給清了。」
「大安宮就兩個女人。」裴寂突然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這遞刀的人,本可以不是她的,大安宮本就人少,這下好了,能勸的住陛下的更少了。」
「遞刀的人,上一個是張娘娘肚子裡的孩子,這次是昭儀娘娘,也只有大安宮的人,能遞出來這把刀。」蕭瑀說完,拍了拍手:「行了,我去太極宮那邊看看,你們讓劉大勺備菜,晚點陛下回來了得用膳。」
「行,我讓人去御花園抓只大鵝回來……」
那天晚上,大安宮正屋那張圓桌照舊擺了飯。
這個規矩五年了。
一天三頓,誰到了誰坐,不等人,不排位。
北邊靠窗那個位子是蕭美娘的,因為曬得著太陽,東邊是張寶林的,因為離鍋近,西邊那個……。
小扣子擺碗的時候,擺到西邊,停住了。
手裡那個碗往下放了一半,又收回來,端在手上不知道往哪兒擱,站在那兒臉都白了。
「擺上。」
李淵在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那的。
小扣子一哆嗦:「陛下……奴、奴是想著,那位子空著,怕您瞧著心裡……」
「朕說擺上。」
小扣子把那個碗擺上去了,擺了碗,擺了筷子,擺了一副醬碟,擺完了退到牆根底下,頭也不敢抬。
這頓飯,桌上坐了六個人,後來只剩了五個,王珪吃了兩口就走了,皇子弘文館那邊,李承乾說要有些私事。
一屋子人埋頭吃,誰也沒往西邊看。
吃到一半,張寶林忽然站起來了,端著自己那碗湯,繞過大半張桌子,走到西邊那個位子跟前,把湯放在那副碗筷旁邊,放得端端正正。
「姐姐,今日這湯燉得好,劉大勺用大鵝燉的,你嘗嘗,當初咱們進大安宮第一頓飯,也是吃的大鵝,第二頓吃的牛肉,明日我去程家討點牛肉來。」
說完,就回自己座上去了,坐下低著頭扒飯,一口接一口,扒得飛快。
裴寂放下了酒杯,站起來,走過去,把自己那壺酒往那個位子跟前挪了半尺。
「娘娘也不喝酒,這杯就在這擱著吧,擱著好看。」
蕭美娘沒有起來,坐在自己那把椅子上,拿筷子往那邊夠了夠,夠不著,就把筷子遞給旁邊的宮人。
「那盤魚,夾一塊過去。」
「老夫人,夾哪一塊?」
「肚子上那塊。」老太太說,「她挑刺挑得慢,肚子上那塊刺少。」
宮人夾過去了。
最後站起來的是蕭瑀。
他繞到西邊那個位子跟前站住,背著手,站了好一會兒,什麼都沒說,回自己座上去了,坐下端起碗,扒了兩口,把碗放下,再沒動過筷子。
那頓飯,誰也沒吃完。
昭陽、婉月、元霸,那天在隔壁小樓。
三個孩子三歲半,他們知道這兩日宮裡有事,人來人往的,說話都壓著嗓子,乳母這兩日眼睛是腫的。
他們問過,問的時候大人都說,等你阿耶回來。
傍晚,蕭美娘讓人把三個孩子帶到她屋裡。
老太太坐在自己那把躺椅上。三個孩子一溜排開站著,這是背書的規矩,站了三年,站慣了。
「都坐。」
三個人愣了一下,沒動。
「今日不背書。」蕭美娘說,「我說,坐下。」
三個人排成排坐下了,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太太看著他們。
她這一輩子跟人說過很多種話。她做過皇后,做過俘虜,做過突厥的客,做過太上皇的鄰居,她見過的場面比這個大得多。
看著這三個三歲半的孩子,嘆了口氣。
「昭陽」。
昭陽抬頭應了:「蕭嬸娘。」
老太太又不說了。
隔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你們的娘,回不來了。」
屋裡靜了一下。
昭陽先明白的,她那年三歲半,可她是那三個裡頭最像大人的一個。
她坐在那兒,愣了一下,抿著嘴,眼淚就下來了,一句話沒有,就那麼坐著掉眼淚。
婉月是看著姐姐哭才哭的,她還不明白,可她看見姐姐哭了,就跟著哭。
元霸沒哭。
他今年三歲半,是三個裡頭最壯的一個,也是最不肯坐直的一個。
蕭美娘教他背千字文,教了半年,他背到天地玄黃就沒了,半年了,還是天地玄黃四個字。
他坐在那兒,看著兩個姐姐哭,看了一會兒,問了一句。
「嬸娘,回不來是什麼。」
沒有人答他。
「蕭嬸娘。」元霸又問了一遍,「回不來是什麼,是娘不要我們了嗎?」
蕭美娘看著他。
「不是,她掛念著你們,就是往後見不著了。」
元霸想了想:「那什麼時候能見著。」
「見不著了。」
「過年呢?」元霸說,「過年娘不回來嗎,去年過年娘給我做了個燈。」
「過年也見不著了。」
「明年呢?」
「明年也見不著。」
「後年呢?」
「後年也見不著。」
元霸掰著指頭數了數:「五年呢?十年呢?我長到阿耶那麼大呢?」
蕭美娘垂著眼,搖了搖頭:「五年十年都見不到了,長到你們阿耶那麼老,也見不到了。」
元霸皺起眉頭,坐在那兒不動,低下頭,看自己的腳。
腳上穿的是一雙布鞋,青色的,鞋頭上繡了一小片雲,那是他娘做的,今年正月里做的,那時候她剛出月子。
那鞋小了,他這半年躥得快,腳尖頂著鞋頭,穿著不舒服。他好幾回想脫,被乳母罵了。
低著頭看那雙鞋,看了半晌。
「那往後誰給我做鞋,阿娘說今年中秋給我做一雙虎頭鞋的,騙子,大騙子。」
說完,一腳踢了凳子,朝著門外就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