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朕要他命

  八月十八,大安宮。

  裴行儉拄著拐來了。

  那條腿斷了一個多月,孫思邈上個月拆了竹板,換了副木拐。

  他從洛陽一路押著卷宗回長安,走一路養一路,如今能走了,就是走得慢,一步一挪,進門那道檻他扶著門框跨了兩回才跨過去。

  兩口箱子跟在他後頭,四個人抬。

  「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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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箱子的人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屋裡三個人。李淵坐在案後,李世民在下首坐著,裴行儉把拐往牆上一靠,跪下了。

  「起來說。」李淵說,「你那條腿還沒好。」

  「臣跪得住。」

  「朕說起來。」

  裴行儉撐著地站起來了,站直了緩一口氣,從袖子裡抽出一捲紙,兩隻手遞上去。

  「陛下,臣這一個月,能查的都查了,臣先把查到的說了,再說沒查到的。」

  「說。」

  裴行儉沒有看那捲紙。這些東西他背了一個月,閉著眼都能報。

  「活口十九個,臣在洛陽審了三日,一個沒用刑。十六個是汴渠上的漕工,三個是船頭。十三個不識字。」

  「給錢的那個人,十三個不識字的說不清長相,只說是『一位爺』。三個船頭說得細些——三十來歲,白淨,穿繭綢。有一個說他左邊眉毛上有一顆小痣,另外兩個說沒有。臣把這三個人分開問了七回,那顆痣,兩回有,五回沒有。」

  「錢是二十貫一個人。這個數十九個人說得一模一樣,沒有一個說錯。」

  李淵問:「為什麼這個記得住。」

  「因為拿到手的時候數過。」裴行儉說,「旁的是聽來的,這個是過手的。」

  說完,看了一眼李淵,見他沒追問,繼續往下報。

  「箭,從昭儀娘娘身上取下來七支,甲板上撿了五十一支,舷外落水撈上來七支,一共六十五支。」

  「這六十五支,臣請洛陽軍器監做了四十年箭的老匠人看過。」

  「支支是軍中制式,破甲錐,三棱,穿甲用的,杆上原本有烙印,哪一年造的,哪個州的庫,支支被刀刮掉了,颳得極乾淨。」

  李世民在下首開口了:「刮一支要多久。」

  「回陛下,那老匠人說,刮乾淨一支,一炷香。」

  屋裡靜了一息。

  「六十五支。」李世民插了一句嘴:「若是一個人刮,光是這六十五支箭,就要一日多。」

  「是,因為後面有人去了岸上,跑了些人,所以實際上對方有多少箭,不知。」裴行儉指了指箭頭:「箭杆上還被處理過,摸著三面等寬,這工藝,還更複雜一些。」

  李淵往前挪了挪。

  「西岸那邊呢,查到了什麼?」

  裴行儉翻了一卷卷宗出來,遞給了李淵,開始解釋了起來。

  「詳細的都在卷宗上,屬下讓人去查了,西岸柳樹後頭,二十六個踩倒的草窩,十一副弓。」

  「灣口兩條弓船,棄了船往蘆葦盪里鑽,跑掉十九個,留下七個,四個當場自盡,三個活口。」

  「那三個說什麼了。」李世民眉頭一皺,大理寺的消息還沒查到這一步。

  「三個都說不知道自己在射誰。」裴行儉搖了搖頭:「說是有人給了弓,說打完就跑,跑了就有錢。」

  「能不能信?」李淵手指點了點椅子扶手。

  裴行儉想了一下。

  「臣信一半,他們不知道船上是誰,這個臣信,按那日箭飛來的軌跡來看,不是練過的,射上船的也大多數都不是奔著人去的。」

  「可他們知道那是官船,十五條船,前後戰艦十四條,閘都為它停了,他們知道自己射的是官,只是不知道是哪一級的官。」

  李淵嗯了一聲,又問道。

  「揚州那間院子?」

  「空了。」裴行儉說,「七月初五夜裡退的租,多給了一倍。房東說那位客人姓沈,漕上的,說是家裡老人病了回鄉去。」

  「那屋子也吳王殿下也讓人去查看了,地板撬了,牆縫掏了,灶台拆了,一樣東西沒剩。」

  「只有二樓窗台上有一處磨損。木頭磨得發亮,磨出一個淺淺的凹。」

  「臣手底下那個校尉把手放上去比過,那個凹的形狀,跟一個人手掌搭在上頭的形狀,是一樣的。」

  「說明他在那扇窗前頭站了很久,站了不止一日兩日。」

  李淵沒有說話。

  裴行儉往下報。

  「中牟那道閘的老吏,姓宋,六月里跟臣提過一句,說問閘期的人不少。」

  「臣讓他把名字寫下來,寫了六個糧商。臣一家一家查過,三家的船六月里根本不在那一段水道上,排掉了。」

  「剩下三家,是正經買賣,問閘期的是自傢伙計,問的是自家北上的船期。」

  「老吏還添了一行。他說六月末有個人單獨來過一趟,不問閘期,問的是太上皇的船隊走人門還是走鬼門。」

  「人門鬼門是三門砥柱的說法,汴渠這邊不用。那老吏當時還笑了他,說客官記岔了地方。那人賠了個不是就走了。」

  「三十來歲,白淨。老吏說他記得那雙手,太乾淨了,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往來那道閘口的,不是漕工就是商人,手上都有繭。」

  李淵問:「這個人叫什麼。」

  裴行儉把那捲紙放在案上,攤開了。

  上頭寫著一行字。

  沈某,年三十上下,手無繭。

  「這麼長時間,就查到這些東西?」李淵坐在案後,看著那一行字:「接著往上呢,朕問你,接著往上是什麼。」

  裴行儉把頭低了下去。

  「臣照實說。」

  「說。」

  「中牟那一帶的三個縣,縣令姓顧,姓張,姓盧。」裴行儉說,「盧是范陽的,這個不稀奇,顧和張,是吳郡的。」

  李世民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河南的縣,坐著江南的姓。」裴行儉說。

  「臣把這三個縣今年的冊子調了,耿船頭供的是他家的田六月里走了水,八口人,糧稅湊不出,交不上就要挨鞭子。」

  「臣去查,朝廷今年二月確有旨意,遭災之州免糧稅一年。」

  「可那三個縣的冊子上,沒有災。」

  「一場水,淹了三十七戶的田,冊子上一個字沒有。」

  「沒有災,就沒有免稅這一條,冊子乾乾淨淨,一處錯都挑不出來。」

  李淵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就是說,查到了一樣東西,可這樣東西,不是罪。」

  裴行儉思索了片刻,抬起頭。

  「陛下,臣還有一句。」

  「臣這一個月,查的是七月十七那一日。」

  「可臣越查越覺得,那一日不是一日。」

  李淵視線轉了回來:「怎麼講。」

  裴行儉醞釀了一下說辭,指著卷宗。

  「陛下,這事,太乾淨了,蓄謀了太久,說明咱們裡面也有他們的人,所有行蹤,都被掌控的一清二楚。」

  「那六十五支箭要刮六十五炷香,那兩條弓船要提前泊進灣口。那二十六個人要在柳樹後頭等半日,給錢的人六月末就在閘口問路了。」

  「陛下,這件事從頭到尾,至少辦了兩個月。」

  「兩個月里,經手的人不下百個。」

  「可這一百個人,臣一個都找不著。」

  裴行儉把那捲紙往前推了半寸。

  「不是他們躲得好。」

  「是他們各干各的,誰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刮箭的以為是修軍械,泊船的以為是等閘,給錢的那個人,見了三個船頭,三個船頭見了十九個漕工。」

  「中間那些人,臣一個都夠不著。」

  李淵伸手,把那捲紙拿起來,看了一遍,又放下。

  「裴行儉,朕問你最後一句,查得到,還是查不到,朕給你令牌,朕給你二郎的旨意,能不能查!」

  裴行儉跪下去了。

  這一回李淵沒有攔他。

  他伏在地上,伏了很久。

  「查不到。」

  「行,朕知道了,你下去吧。」李淵揮了揮手,轉頭看了看李世民:「你也回去吧,整日待在大安宮作甚?太極宮沒事幹了?」

  ……

  八月十九,晌午。

  裴寂來了。

  他沒抱帳本,背後跟著四個人,抬著兩口大箱子,箱子裡全是帳冊,摞得實實的。

  他自己手裡只拿了一張紙。

  那張紙擺在案上的時候,李淵看了一眼,抬頭。

  「就這一張?」

  「就這一張。」裴寂說,「底下那兩箱,是這一張的根,陛下要是不信這一張,隨便抽一本對,臣昨夜去了武家叫著武順那小丫頭和武珝那小丫頭幫忙,一直到今日晌午,才一本一本對完了。」

  「那倆丫頭困得不行,回去睡了,臣便來了。」

  李淵把那張紙拉過來。

  上頭分了兩欄。上頭一欄寫著進,下頭一欄寫著出。

  「你念。」

  裴寂站到案邊上,彎腰把那張紙擺正了。

  「進項,貞觀元年三月起,到今年八月十七止,四年零五個月。」

  「鹽,一百九十七萬貫。」

  李淵抬起頭。

  裴寂沒停。

  「煤,六十四萬貫。」

  「羊毛、羽絨並成衣,四十一萬貫。」

  「順水物流,車、船、倉三樣並在一處,五十八萬貫。」

  「糖、酒、紙、器物,還有麻將牌那些零碎,二十三萬貫。」

  「合計……」

  他把那張紙往上提了半寸,湊到眼前。

  「三百八十三萬貫。」

  「出項。」裴寂接著念。

  「弘文館並各州分館,大安宮五年幫襯了二十六萬貫。」

  「大唐軍院,五年總花費,三十一萬貫。」

  「各處場子的本錢、車船馬倉、鹽井煤窯,八十七萬貫。」

  「賑濟,貞觀元年關中旱,二年河北蝗,三年大水,四年雪,四回一共四十九萬貫。」

  「白送出去的,土豆種、農具、犁頭、藥材、給弘文館學生的紙筆,四十二萬貫。」

  「大安宮五年的用度,九萬四千貫。」

  「合計,二百四十四萬四千貫。」

  裴寂把那張紙放下了。

  「結餘現錢,一百三十八萬六千貫。」

  「另有各處場子、船、車、馬、倉、井、窯,折價九十一萬。」

  李淵坐在那兒,過了好一會兒,緩緩開口。

  「老裴,朕對這幾百萬貫沒個概念,朕就問你一句,去年國庫,歲入折錢多少。」

  裴寂的手,在案沿上按住了。

  「陛下,去年戶部報上來的,錢、絹、粟折在一處,二百六十萬貫出頭。」

  「那就是說,」李淵說,「朕這匣子裡的現錢,夠朝廷使半年。」

  「夠半年。」裴寂說,「要是只算現錢,不算絹和粟,那朝廷手裡的現錢,還沒有陛下多,咱們的糧倉里的東西還沒折價,那些東西,都可以當成軍糧。」

  「夠多少人馬用度?」李淵又問道。

  「一萬人,三年吃喝沒問題。」裴寂答了後,頓了片刻:「陛下,此事一旦做了,就沒回頭路了,臣不敢多言,不過在這,臣只想說一句,慎重。」

  李淵往椅背上靠,笑了一聲。

  「老裴。」

  「臣在。」

  「不說怎麼做,朕問你個其他事,咱們這些錢糧,你以前跟朕報過沒有?」

  裴寂搖頭。

  「沒有。」

  「為什麼。」

  「臣一年一年報過,貞觀元年多少,二年多少,三年多少,臣年年都擺在陛下案上。」裴寂說,「可臣從來沒有把五年並在一處算過。」


  裴寂站在那兒,苦笑一聲。

  「臣不敢。」

  李淵看著他。

  「昨夜臣把五年並起來的時候,筆停了三回。」裴寂說,「臣做過尚書右僕射,做過司空,臣管過一國的錢糧。臣這輩子見過的數不小。」

  「可臣算到三百八十萬那一下,臣手心是涼的。」

  「陛下,這個數擺在這兒,不是錢。」

  「這是把柄,這五年,幸虧沒人問,臣算到這個數的時候,後背都是汗。」

  「就怕哪一日朝上有人站出來問,大安宮一個退了位的太上皇,五年攢下比國庫還多的錢,攢著幹什麼用,臣答不上來。」

  「陛下也答不上來,這錢這糧,是幸事,也是禍事,也幸好,這些年,大安宮出項不少,大家可能都以為大安宮有點錢,但不多。」

  李淵坐在那兒,手指頭在案上敲了兩下。

  「老裴,你說得對,朕答不上來,不過那是原來,如今,朕答得上來了。」

  裴寂抬起頭。

  李淵把那張紙拿起來,看著上頭出項那一欄。

  「你念的這些,弘文館,軍院,賑災,白送出去的種子和農具,一共多少。」

  裴寂算了一下。

  「一百四十七萬。」

  「朕這五年掙的錢,四成撒出去了。」

  「是。」

  李淵把那張紙放回案上。

  「老裴,你說說,朕撒這四成的時候,圖的是什麼。」

  裴寂說:「圖天下人過得好些。」

  「對。」李淵說,「朕圖的就是這個。朕撒了一百四十七萬貫出去,圖天下人過得好些。」

  他停了一下。

  「然後七月十七,他們殺了朕的人。」

  李淵站起來了,走到窗邊。

  「老裴,朕這四成,往後不撒了,朕退位了,沒必要管他們死活。」

  裴寂的臉色變了。

  「陛下……」

  李淵抬手,制止了裴寂:「你等朕換個撒法,敢動朕,朕要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