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人門鬼門是什麼

  七月十七,酉時。

  船隊沒有過閘。

  裴行儉把閘門放下來了。

  上閘門也放了,下閘門也放了,閘室里的水鎖在中間。回水灣里那二十幾條漕船,一條都沒能動。

  十五條船,就泊在閘下那片灣里,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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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得慢。

  七月的天,酉時了還亮著,日頭壓在西岸那片柳樹後頭,把水面照成一片紅。

  甲板洗過了。

  十幾個禁軍洗了兩遍,第二遍跪在地上一寸一寸的刷過去。

  刷到亥時,還有一片是黑的。

  右舷邊上,跪下去那個地方,木頭把血吃進去了,刷不掉。

  人在中艙里。

  那間艙本來是蕭美娘的,白天她在裡頭躺著。

  傍晚的時候老太太自己讓人挪出來了,她挪到了後頭一間小的。

  「擱我那屋。」

  「那屋朝北,涼快些。」

  孫思邈進去了兩回。

  頭一回是把箭取出來,這一樣活兒他沒讓別人碰,自己做的,李淵全程在一旁冷著臉看著。

  足足取了小半個時辰,七支箭都拔了出來,口子已經儘可能的控制,看著不是那麼明顯。

  取出來以後,李淵把那支箭用布包了,交給裴行儉。

  第二回是酉時末。

  他出來的時候,站在門口,把袖子放下來,抬頭看了看天。

  小扣子湊過去,小聲問:「真人……」

  孫思邈沒答他,往甲板那頭看了一眼,李淵在那頭。

  他從未時到現在,一直坐在那兒,中間有人扶他起來過,他坐到了艙壁根下的一條矮凳上。

  他坐著,一句話沒說。

  孫思邈往那邊走,在李淵跟前站住了。

  「太上皇。」

  李淵沒有動,孫思邈蹲了下去,就在李淵身邊。

  「貧道有一句話要說。」

  李淵還是沒動,孫思邈也不催,蹲了一會,腿有點麻,順手抽了條矮凳,放在李淵前頭,緩緩坐了下去,跟李淵的臉平著。

  「太上皇,天熱。」

  甲板上一片安靜。

  「七月里的天。」孫思邈繼續道:「今日就挺熱,明日更熱。」

  他停了一下。

  「到長安,走水路,還有十二日。」

  李淵的眼睛動了一下。

  「貧道知道您不想聽這個。」孫思邈指了指船艙:「可這話得有人說,說晚了就來不及了。」

  「陛下,得早點定,人死為大,入土為安,就算您想做什麼,等著回了長安再說。」

  「貧道這一路趁著您睡著了給您號過脈了,您想做什麼都行,但是現在耽誤不得。」

  李淵坐了很久,動了一下嘴,沒有聲音傳出來。

  孫思邈往前湊了半寸。

  「您說什麼。」

  李淵回頭看了一眼,閉上眼,又轉了回來。

  「她怕不怕冷。」

  孫思邈坐在那兒。

  這句話答不上來。

  一個死人怕不怕冷,誰答得上來。

  老道坐了一會兒,把手往膝蓋上撐了一下,慢慢站起來了,轉過身,往裴行儉那邊走。

  「鄭州應該有冰。」

  裴行儉一震:「真人?」

  「貧道在大安宮的時候,看過秘聞,鄭州的冰窖,年年臘月里存冰,七月這個時候還有。」孫思邈朝著北方指了指:「距離這兒不過六十里,你今夜發人去,明日晌午能回來。」

  「要多少。」裴行儉看了看,整個閘口的防務,已經被李世民身邊的無舌接手了,心裡鬆了口氣。

  「越多越好。」孫思邈說,「陛下要送她回長安。」

  裴行儉愣了一下。

  「臣知道了,只是從這到長安,怕是還有十餘日,應該沒事吧。」

  孫思邈往甲板那頭看了一眼。


  「有冰,就能回的去。」

  ·

  那一夜,禁軍往鄭州跑了三趟。

  寅時頭一趟回來,帶了兩車。卯時第二趟,四車。到辰時,冰堆在中艙門口,化的水從門檻底下往外淌,淌了一甲板。

  孫思邈帶著人在裡頭忙了一個上午。

  到午時,出來了,跟裴行儉說:「你去跟陛下那邊說一聲,可以走了,走得快些,白日裡別停。」

  裴行儉看了一眼船艙:「能撐幾日?」

  「十二日撐不到。」孫思邈回頭看了看:「貧道算了一下日子,到洛陽換一回,到潼關再換一回,應該能撐得住。」

  「快去,別墨嘰,這大中午的,冰塊化的快。」

  老道說完,往自己那間艙里走。

  走了兩步,回頭。

  「你想法子把太上皇支開,這事陛下能做主,太上皇這兩日心結還在,沒解開。」

  另一邊,薛禮在底艙躺著。

  背上那一斧頭砍進去三寸,斷了兩根肋骨,孫思邈給他處置了半個時辰,縫了十幾針,包了一層又一層。

  老道說這條命撿回來了,可要在床上躺小半年。

  他躺了一個下午,到了夜裡,撐著起來了。

  底艙的梯子他上不去,抓著扶手,一級一級往上挪,挪一級歇一口氣。

  上面的禁軍看見了要來扶,被他一眼瞪回去。

  上了甲板,甲板上沒人攔他,往中艙那扇門走。

  走到門口三步遠的地方,他停住了。

  他沒有再往前。

  他在那兒跪下了。

  跪下去的時候,背上那道口子撐開了,紗布上洇出一片紅。

  他沒吭聲。

  ·

  子時,船已經開始動了,裴行儉回來的時候,看到跪在艙門邊的薛禮,愣了一下。

  「你在這作甚?」

  薛禮聽到聲音,沒抬頭,也沒說話。

  「你跪了多久了?」裴行儉又問道。

  薛禮依舊沒說話,站在一旁的禁軍湊了上來。

  「裴將軍,薛將軍在這已經跪了兩個多時辰了。」

  裴行儉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起來。」

  薛禮沒動。

  「你起來。」裴行儉想拉,看到背後那一片殷紅,只能作罷。

  薛禮跪在那兒,頭低著,嗚咽道。

  「裴將軍,我求你一件事,你替我跟陛下說一聲。」

  「我離了三丈,我師父讓我站近點,我離了三丈。」

  裴行儉沒有說話。

  「我要一死。」薛禮說,「我不是要陛下罰我。我是自己要死。你替我說一聲,讓陛下准了。」

  裴行儉在他旁邊站著,有些撐不住了,腿陰疼陰疼的,乾脆順著艙門,緩緩滑落,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一隻手托起薛舉的臉,看著面前這個眼角都哭出血淚的男人,嘆了口氣。

  「薛兄,昨日午時末,我把那把搖椅挪了。」

  薛禮眼底依舊是一片死志。

  「從右舷邊上,往裡挪了五尺半,挪到艙壁跟前,背後一整面牆,頭上有艙檐。」裴行儉繼續道:「我退後兩步看了,還嫌不夠,又往裡挪了半尺。」

  薛禮張著嘴。

  「無舌來了,說那兒曬不著日頭。我說,你就說是我挪的。」

  「然後太上皇上來了,他看了看,問是誰挪的。小扣子說是我。」

  「然後他自己彎腰,把椅子拖回去了。」

  「拖了五尺半,擺正,頭朝北,腳朝南。」

  裴行儉停了一下。

  甲板上沒有別的聲音。閘口的水已經不放了,靜得能聽見船底下的水響。

  「薛兄,你看,我挪對了。」

  「我挪對了,可我沒能把他按住。」

  他伸手,在薛禮那條胳膊上按了一下。

  「你站遠了三丈,我把椅子挪了又讓拖回去了。」

  「咱們兩個,一個做錯了,一個做對了,可有什麼用?咱倆,誰都沒攔住。」

  ·

  薛禮跪在那兒。

  過了很久,肩膀開始抖。

  沒哭,背上的口子在疼,他一直咬著,咬到這會兒咬不住了。

  裴行儉撐著膝蓋站起來。

  「我不替你跟陛下說。」

  「裴兄……」

  「你要是死了,」裴行儉說,「往後誰替她抬棺,想一死了之?沒門。」

  薛禮猛地抬起頭。

  「抬棺得四個人。」裴行儉說,「陛下不能抬,太上皇不能抬,這條船上夠格的、又跟她一路走了這兩個月的,就那麼幾個。」

  「你把身子養好。」

  「到了長安,你去抬,自己做錯了事,自己去她墳前說,去懺悔,不是一死了之。」

  「還有,薛萬徹薛將軍,沒收你為徒,他臨走交代你近一點,你自己想想,若是兩個薛將軍在,會如何做?」

  「還有,昭儀娘娘那,還有五個孩子,你這條命,留著,替她看好孩子,比什麼都強。」

  「來人,把薛將軍給抬回底艙。」

  到了底下,薛禮趴回床上,跟抬他那兩個禁軍說了一句。

  「把我那把刀,收遠點。」

  那兩個人愣了一下。

  「別讓我摸著。」薛禮說。

  ……

  裴行儉又一夜沒睡。

  在閘下那間管閘的屋子裡,坐到天亮。

  那屋子小,一張桌,兩條凳,牆上掛著一排竹籤。

  桌上攤著他從各處調來的東西,回水灣里那二十幾條漕船的船牌、貨單、船工名冊。

  管閘的老吏姓宋,六十多了,一雙手全是墨。

  他站在牆角,抖得站不住。

  「將軍……將軍明鑑,小人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坐下。」

  「小人不敢……」

  「我讓你坐下。」

  老頭坐下了,坐了半個屁股。

  裴行儉把一張紙推過去。

  「六月初八,我到你這兒要過一份東西。」

  老頭點頭:「是,是,六月的閘期,小人抄給將軍的。」

  「那天你跟我說了一句話。」

  老頭愣住了。

  「你說,這麼些日子,問閘期的人不少。」裴行儉說,「你還說,上個月末有一撥,是城南幾家糧商,問的是六月和七月的。」

  老頭的臉白了。

  「將軍……那……那真是常事……」

  「我知道那是常事。」裴行儉說,「我當日也是這麼想的。」

  他把那張紙又往前推了半寸。

  「宋老,你現在把那幾家的名字寫下來。」

  ·

  那老頭寫了六個名字。

  寫的時候手抖,第一個字寫壞了,劃掉重寫。

  寫完了,他把筆放下,忽然又拿起來。

  「將軍。」

  「說。」

  「小人再想想。」

  他閉上眼睛,想了很久。

  後來他在那六個名字底下,添了一行。

  「還有一個人,不是糧商。」他說,「那人是六月末來的,一個人來的,不問閘期。」

  「他問什麼。」

  「他問,太上皇的船隊走的時候,是走人門還是走鬼門。」

  裴行儉的手停在桌上。

  「人門鬼門是什麼。」

  「那是三門砥柱的三條水道。」老頭說,「汴渠這邊不用這個說法。他一開口說這個,小人還笑了他,說這位客官記岔了地方了。」

  「他怎麼答。」

  「他說他記岔了,賠了個不是,走了。」

  「他長什麼樣。」

  「三十來歲,白淨,穿繭綢。」老頭說,「小人記得他,是因為他那雙手。」

  「手怎麼。」

  「太乾淨了。」老頭說,「往來這道閘口的,不是漕工就是商人,手上都有繭。他那雙手,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裴行儉在那間屋子裡坐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袖子。

  他站起來,撐著桌子,腿疼得厲害,站直要花兩息,走到門口,回頭。

  「宋老,方才那些話,你跟別人說過沒有。」

  「沒有。」老頭搖頭,「小人昨兒夜裡才被將軍叫來的。」

  「往後也別說。」

  「是。」

  「還有。」裴行儉說,「你今日就跟我的人走。」

  老頭怔在那兒。

  「將軍?」

  「你在這道閘口待不住了。」裴行儉說,「跟我的船走,到長安我把你安置下。」

  「可小人的家小……」

  「一併接走。」

  老頭張著嘴。

  「將軍,小人……小人是不是要出事了?」

  裴行儉站在門口。

  「不是你要出事。」他說,「是你手裡有六個名字加一雙乾淨的手,事情沒解決之前,你不能出事。」

  那一夜,蕭美娘也沒睡。

  她在自己那間小艙里,讓人點了四盞燈。

  四盞,擺在案子四角。她眼神不好了,得這麼多光才看得見字。

  那個木匣子擱在案上。

  案子上還堆著張寶林撿回來的紙。

  一共撿回來三十一張。

  有七張是從血里揭下來的,邊角發硬,字糊了一半。有兩張落進了水裡,撈上來晾了半夜,紙皺得像樹皮。

  還差一張。

  最後那張,風大,吹到跳板那頭去了。

  李世民撿走了。

  他撿走以後沒有交出來。他一直捏在手裡,捏了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