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酉時。
船隊沒有過閘。
裴行儉把閘門放下來了。
上閘門也放了,下閘門也放了,閘室里的水鎖在中間。回水灣里那二十幾條漕船,一條都沒能動。
十五條船,就泊在閘下那片灣里,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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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慢。
七月的天,酉時了還亮著,日頭壓在西岸那片柳樹後頭,把水面照成一片紅。
甲板洗過了。
十幾個禁軍洗了兩遍,第二遍跪在地上一寸一寸的刷過去。
刷到亥時,還有一片是黑的。
右舷邊上,跪下去那個地方,木頭把血吃進去了,刷不掉。
人在中艙里。
那間艙本來是蕭美娘的,白天她在裡頭躺著。
傍晚的時候老太太自己讓人挪出來了,她挪到了後頭一間小的。
「擱我那屋。」
「那屋朝北,涼快些。」
孫思邈進去了兩回。
頭一回是把箭取出來,這一樣活兒他沒讓別人碰,自己做的,李淵全程在一旁冷著臉看著。
足足取了小半個時辰,七支箭都拔了出來,口子已經儘可能的控制,看著不是那麼明顯。
取出來以後,李淵把那支箭用布包了,交給裴行儉。
第二回是酉時末。
他出來的時候,站在門口,把袖子放下來,抬頭看了看天。
小扣子湊過去,小聲問:「真人……」
孫思邈沒答他,往甲板那頭看了一眼,李淵在那頭。
他從未時到現在,一直坐在那兒,中間有人扶他起來過,他坐到了艙壁根下的一條矮凳上。
他坐著,一句話沒說。
孫思邈往那邊走,在李淵跟前站住了。
「太上皇。」
李淵沒有動,孫思邈蹲了下去,就在李淵身邊。
「貧道有一句話要說。」
李淵還是沒動,孫思邈也不催,蹲了一會,腿有點麻,順手抽了條矮凳,放在李淵前頭,緩緩坐了下去,跟李淵的臉平著。
「太上皇,天熱。」
甲板上一片安靜。
「七月里的天。」孫思邈繼續道:「今日就挺熱,明日更熱。」
他停了一下。
「到長安,走水路,還有十二日。」
李淵的眼睛動了一下。
「貧道知道您不想聽這個。」孫思邈指了指船艙:「可這話得有人說,說晚了就來不及了。」
「陛下,得早點定,人死為大,入土為安,就算您想做什麼,等著回了長安再說。」
「貧道這一路趁著您睡著了給您號過脈了,您想做什麼都行,但是現在耽誤不得。」
李淵坐了很久,動了一下嘴,沒有聲音傳出來。
孫思邈往前湊了半寸。
「您說什麼。」
李淵回頭看了一眼,閉上眼,又轉了回來。
「她怕不怕冷。」
孫思邈坐在那兒。
這句話答不上來。
一個死人怕不怕冷,誰答得上來。
老道坐了一會兒,把手往膝蓋上撐了一下,慢慢站起來了,轉過身,往裴行儉那邊走。
「鄭州應該有冰。」
裴行儉一震:「真人?」
「貧道在大安宮的時候,看過秘聞,鄭州的冰窖,年年臘月里存冰,七月這個時候還有。」孫思邈朝著北方指了指:「距離這兒不過六十里,你今夜發人去,明日晌午能回來。」
「要多少。」裴行儉看了看,整個閘口的防務,已經被李世民身邊的無舌接手了,心裡鬆了口氣。
「越多越好。」孫思邈說,「陛下要送她回長安。」
裴行儉愣了一下。
「臣知道了,只是從這到長安,怕是還有十餘日,應該沒事吧。」
孫思邈往甲板那頭看了一眼。
「有冰,就能回的去。」
·
那一夜,禁軍往鄭州跑了三趟。
寅時頭一趟回來,帶了兩車。卯時第二趟,四車。到辰時,冰堆在中艙門口,化的水從門檻底下往外淌,淌了一甲板。
孫思邈帶著人在裡頭忙了一個上午。
到午時,出來了,跟裴行儉說:「你去跟陛下那邊說一聲,可以走了,走得快些,白日裡別停。」
裴行儉看了一眼船艙:「能撐幾日?」
「十二日撐不到。」孫思邈回頭看了看:「貧道算了一下日子,到洛陽換一回,到潼關再換一回,應該能撐得住。」
「快去,別墨嘰,這大中午的,冰塊化的快。」
老道說完,往自己那間艙里走。
走了兩步,回頭。
「你想法子把太上皇支開,這事陛下能做主,太上皇這兩日心結還在,沒解開。」
另一邊,薛禮在底艙躺著。
背上那一斧頭砍進去三寸,斷了兩根肋骨,孫思邈給他處置了半個時辰,縫了十幾針,包了一層又一層。
老道說這條命撿回來了,可要在床上躺小半年。
他躺了一個下午,到了夜裡,撐著起來了。
底艙的梯子他上不去,抓著扶手,一級一級往上挪,挪一級歇一口氣。
上面的禁軍看見了要來扶,被他一眼瞪回去。
上了甲板,甲板上沒人攔他,往中艙那扇門走。
走到門口三步遠的地方,他停住了。
他沒有再往前。
他在那兒跪下了。
跪下去的時候,背上那道口子撐開了,紗布上洇出一片紅。
他沒吭聲。
·
子時,船已經開始動了,裴行儉回來的時候,看到跪在艙門邊的薛禮,愣了一下。
「你在這作甚?」
薛禮聽到聲音,沒抬頭,也沒說話。
「你跪了多久了?」裴行儉又問道。
薛禮依舊沒說話,站在一旁的禁軍湊了上來。
「裴將軍,薛將軍在這已經跪了兩個多時辰了。」
裴行儉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起來。」
薛禮沒動。
「你起來。」裴行儉想拉,看到背後那一片殷紅,只能作罷。
薛禮跪在那兒,頭低著,嗚咽道。
「裴將軍,我求你一件事,你替我跟陛下說一聲。」
「我離了三丈,我師父讓我站近點,我離了三丈。」
裴行儉沒有說話。
「我要一死。」薛禮說,「我不是要陛下罰我。我是自己要死。你替我說一聲,讓陛下准了。」
裴行儉在他旁邊站著,有些撐不住了,腿陰疼陰疼的,乾脆順著艙門,緩緩滑落,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一隻手托起薛舉的臉,看著面前這個眼角都哭出血淚的男人,嘆了口氣。
「薛兄,昨日午時末,我把那把搖椅挪了。」
薛禮眼底依舊是一片死志。
「從右舷邊上,往裡挪了五尺半,挪到艙壁跟前,背後一整面牆,頭上有艙檐。」裴行儉繼續道:「我退後兩步看了,還嫌不夠,又往裡挪了半尺。」
薛禮張著嘴。
「無舌來了,說那兒曬不著日頭。我說,你就說是我挪的。」
「然後太上皇上來了,他看了看,問是誰挪的。小扣子說是我。」
「然後他自己彎腰,把椅子拖回去了。」
「拖了五尺半,擺正,頭朝北,腳朝南。」
裴行儉停了一下。
甲板上沒有別的聲音。閘口的水已經不放了,靜得能聽見船底下的水響。
「薛兄,你看,我挪對了。」
「我挪對了,可我沒能把他按住。」
他伸手,在薛禮那條胳膊上按了一下。
「你站遠了三丈,我把椅子挪了又讓拖回去了。」
「咱們兩個,一個做錯了,一個做對了,可有什麼用?咱倆,誰都沒攔住。」
·
薛禮跪在那兒。
過了很久,肩膀開始抖。
沒哭,背上的口子在疼,他一直咬著,咬到這會兒咬不住了。
裴行儉撐著膝蓋站起來。
「我不替你跟陛下說。」
「裴兄……」
「你要是死了,」裴行儉說,「往後誰替她抬棺,想一死了之?沒門。」
薛禮猛地抬起頭。
「抬棺得四個人。」裴行儉說,「陛下不能抬,太上皇不能抬,這條船上夠格的、又跟她一路走了這兩個月的,就那麼幾個。」
「你把身子養好。」
「到了長安,你去抬,自己做錯了事,自己去她墳前說,去懺悔,不是一死了之。」
「還有,薛萬徹薛將軍,沒收你為徒,他臨走交代你近一點,你自己想想,若是兩個薛將軍在,會如何做?」
「還有,昭儀娘娘那,還有五個孩子,你這條命,留著,替她看好孩子,比什麼都強。」
「來人,把薛將軍給抬回底艙。」
到了底下,薛禮趴回床上,跟抬他那兩個禁軍說了一句。
「把我那把刀,收遠點。」
那兩個人愣了一下。
「別讓我摸著。」薛禮說。
……
裴行儉又一夜沒睡。
在閘下那間管閘的屋子裡,坐到天亮。
那屋子小,一張桌,兩條凳,牆上掛著一排竹籤。
桌上攤著他從各處調來的東西,回水灣里那二十幾條漕船的船牌、貨單、船工名冊。
管閘的老吏姓宋,六十多了,一雙手全是墨。
他站在牆角,抖得站不住。
「將軍……將軍明鑑,小人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坐下。」
「小人不敢……」
「我讓你坐下。」
老頭坐下了,坐了半個屁股。
裴行儉把一張紙推過去。
「六月初八,我到你這兒要過一份東西。」
老頭點頭:「是,是,六月的閘期,小人抄給將軍的。」
「那天你跟我說了一句話。」
老頭愣住了。
「你說,這麼些日子,問閘期的人不少。」裴行儉說,「你還說,上個月末有一撥,是城南幾家糧商,問的是六月和七月的。」
老頭的臉白了。
「將軍……那……那真是常事……」
「我知道那是常事。」裴行儉說,「我當日也是這麼想的。」
他把那張紙又往前推了半寸。
「宋老,你現在把那幾家的名字寫下來。」
·
那老頭寫了六個名字。
寫的時候手抖,第一個字寫壞了,劃掉重寫。
寫完了,他把筆放下,忽然又拿起來。
「將軍。」
「說。」
「小人再想想。」
他閉上眼睛,想了很久。
後來他在那六個名字底下,添了一行。
「還有一個人,不是糧商。」他說,「那人是六月末來的,一個人來的,不問閘期。」
「他問什麼。」
「他問,太上皇的船隊走的時候,是走人門還是走鬼門。」
裴行儉的手停在桌上。
「人門鬼門是什麼。」
「那是三門砥柱的三條水道。」老頭說,「汴渠這邊不用這個說法。他一開口說這個,小人還笑了他,說這位客官記岔了地方了。」
「他怎麼答。」
「他說他記岔了,賠了個不是,走了。」
「他長什麼樣。」
「三十來歲,白淨,穿繭綢。」老頭說,「小人記得他,是因為他那雙手。」
「手怎麼。」
「太乾淨了。」老頭說,「往來這道閘口的,不是漕工就是商人,手上都有繭。他那雙手,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裴行儉在那間屋子裡坐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袖子。
他站起來,撐著桌子,腿疼得厲害,站直要花兩息,走到門口,回頭。
「宋老,方才那些話,你跟別人說過沒有。」
「沒有。」老頭搖頭,「小人昨兒夜裡才被將軍叫來的。」
「往後也別說。」
「是。」
「還有。」裴行儉說,「你今日就跟我的人走。」
老頭怔在那兒。
「將軍?」
「你在這道閘口待不住了。」裴行儉說,「跟我的船走,到長安我把你安置下。」
「可小人的家小……」
「一併接走。」
老頭張著嘴。
「將軍,小人……小人是不是要出事了?」
裴行儉站在門口。
「不是你要出事。」他說,「是你手裡有六個名字加一雙乾淨的手,事情沒解決之前,你不能出事。」
那一夜,蕭美娘也沒睡。
她在自己那間小艙里,讓人點了四盞燈。
四盞,擺在案子四角。她眼神不好了,得這麼多光才看得見字。
那個木匣子擱在案上。
案子上還堆著張寶林撿回來的紙。
一共撿回來三十一張。
有七張是從血里揭下來的,邊角發硬,字糊了一半。有兩張落進了水裡,撈上來晾了半夜,紙皺得像樹皮。
還差一張。
最後那張,風大,吹到跳板那頭去了。
李世民撿走了。
他撿走以後沒有交出來。他一直捏在手裡,捏了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