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一沓紙
我把萬娘娘那本冊子,抄完了。
抄了兩個冬天。頭一個冬天抄到一半,我懷著身子,手腫,筆捏不住,停了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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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冬天接著抄,抄到今年正月,我又生了,又停了。
前幾日才收的尾。
收尾那天,我把兩沓紙擺在案上比了比。
她口述的那一沓是草的,我記得急,字歪,中間有幾處塗改。
我重抄的那一沓是乾淨的,一筆一畫,沒有一個錯字。
我坐在那兒看了半晌。
我這兩個冬天,是替一個人把她這一輩子記下來了。
那天夜裡她問我一句話。她說,宇文丫頭,寫這麼多,以後給誰看啊。
我當時沒答上來。
我答不上來是因為我在想另一件事。
我在想,我這一輩子,誰替我記。
·
我今年二十六。
我這二十六年,外頭的人是這麼看的:
我是許國公宇文述的女兒。
我爹是大隋左翊衛大將軍,楊廣最信的人,家裡富到什麼樣子,長安城裡傳了幾十年。
我進了大唐的宮,封昭儀。
太上皇要立我為後,我沒受。
我生了五個孩子,一胎三個,一胎兩個,都活著。
如今我住在大安宮,有自己的院子,有自己的丫頭,太上皇每日要來看孩子,皇后娘娘管我叫母妃。
這些都是真的,一件不假。
所以人家說我這一輩子,是命好。
我聽過好多回了,宮裡的丫頭背著我說,說得羨慕,朝上有人當著我說,說得客氣。
連我娘家那頭還剩的幾個遠房,寫信來也是這麼說的。
命好。
我這二十六年,沒有一日是我自己選的。
我從來不跟人說這個。跟人說這個,人只會以為我不知足。
所以我要自己寫下來。
寫給元嘉,寫給澄霞,寫給昭陽、婉月、元霸。
你們五個,將來長大了,總有一天會有人跟你們說,你們的娘是宇文述的女兒。
他們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是什麼樣子,我猜得著。
到那時候,你們就來看這個。
我這裡頭沒有一句冤枉話,也沒有一句掩著的話。我是那樣長起來的,我是那樣進宮的,我是那樣活到今天的。
好也是真的,苦也是真的。
·
我寫字慢。
這一沓要寫好幾夜。寫完了我擱在匣子裡,壓在萬娘娘那本底下。
等你們認得字了,自己翻。
大興城的四進院子
我生在大興城的宇文府。
那時候還叫大興,不叫長安。
改回長安是唐立了以後的事。我小時候寫「大興」這兩個字,寫了七八年,後來一夜之間,這兩個字就不能寫了。
我們家的宅子在城東,四進。
我說四進,你們大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就是從大門往裡走,得穿過四道院子,才到最後頭的正房。頭一進是門房和車馬,二進是外客廳,三進是內廳和我爹的書房,四進是內眷。
我住在第四進的東廂,從我記事起就住那兒,一直住到我出府。
我這一輩子頭十三年,就在那一進院子裡。
那院子有多大?我量過。我八九歲的時候不知道該幹什麼,就拿腳量。從東廂的門口,走到院子中間那棵石榴樹,十九步。從石榴樹走到西廂,二十一步。繞著院子走一圈,一百零四步。
我一天能走三十幾圈。
我娘不許我出那道二門。
不是不許我出府,是不許我出內眷這一進的院門。
·
我娘不是我爹的正室。
我爹的正室早沒了,我出生前就沒了。府里那些年是沒有主母的,管事的是一個姓崔的姨娘,我叫她大姨娘。
我娘姓什麼,我到今天也不太清楚。
我小時候問過一次。我娘正在給我梳頭,梳子在我頭髮里停了一下,然後說,你別問這個。
我就沒再問。
我娘生我的時候,據說很兇險。生完了身子就壞了,一年裡有大半年在床上。她話很少,一天說不了十句。她也不出那道院門,不過她是不想出。
我娘有一樣東西,是一個針線笸籮。
那笸籮是柳條編的,邊上磨破了兩處,用布條子纏著。她一輩子就那點東西:幾根針,幾團線,一把小剪子,一塊磨得發亮的頂針。
她坐在窗底下做針線,從早做到晚。
她做的東西不是給誰的。府里的衣裳都是外頭的繡娘做的,用不著她。她就是做,做完了收起來,收在箱子裡。
我十歲那年翻過那個箱子。
裡頭是三十幾雙鞋底。
一模一樣的三十幾雙,大小也一樣,都是女孩的尺碼,都是我七八歲時候的尺碼。她一直在做,做到我腳已經長過去了,她還在做那個尺碼。
我把箱子蓋上了。
我沒跟她說我翻過。
·
我爹一年到我們這一進院子來不了幾趟。
我十三歲之前,見過他的次數,我數得清。二十七次。
我從五歲起就記,記在一張紙上,畫槓。
他每次來都是一樣的。他站在院子中間,我們幾個孩子排開跪下,他問一遍功課,問一遍身子,然後進正房去看大姨娘,說一會兒話,走。
他從來不進我娘的屋。
有一回,我記得很清,是我九歲那年的秋天。他問到我,問我念到哪兒了。我說念到《毛詩》。他說背一段。我背了《蓼莪》。
背到「哀哀父母,生我勞瘁」那一句,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是他二十七次裡頭,唯一一次看我。
我背完了,跪在地上等著。
他說了一句:「這一篇不該給女兒家念。」
然後他走了。
我第二天就把那本《毛詩》收起來了,再沒打開過。
·
我爹在外頭是什麼人,我是從丫頭們嘴裡知道的。
丫頭們說,老爺是左翊衛大將軍,是許國公,是天底下除了皇上最有權的人。丫頭們說,老爺一句話,能讓誰家滿門都沒了。丫頭們說,宮裡的賞賜,一年往咱們府里送十幾趟。
丫頭們還說,老爺貪。
這話她們不敢大聲說,是我躲在廊柱後頭聽見的。她們說老爺收東西收得凶,說邊關的將軍進京要先來咱們府里「問安」,說「問安」是什麼意思你不懂就別問。
我那年十一。
我記住了「問安」這兩個字。
後來我在大唐的宮裡住了八年。我看著有人往這個宮裡送東西,送給尹德妃,送給張婕妤,送給別人。送東西的人臉上那個樣子,跟我十一歲那年在廊柱後頭看見的那些人,一模一樣。
我那時候才明白丫頭們說的「問安」是什麼意思。
我在那個院子裡長到十三歲,念了書,學了字,學了琴,學了針線,學了怎麼走路怎麼坐怎麼站。
我什麼都學了。
除了跟人說話。
那個院子裡沒有人跟我說話。我娘一天說不了十句。大姨娘管著府里的事,見我只問一句「功課做完了?」。我那些兄弟不住在這一進,我一年見不了他們幾面。
丫頭們不敢跟我多說。
所以我小時候最會的一件事,是聽。
我能聽出院牆外頭過去的是馬車還是牛車。我能聽出丫頭們的腳步聲哪一個是誰。我能聽出前頭廳里今天來了客人,還是沒來。
我一句話不說,什麼都知道。
這本事我一輩子沒丟。
後來在大唐的宮裡,我就是靠這個活下來的。
大業十二年,我爹
我爹是大業十二年沒的。
那年我十一。
他病了很久,從春天病到冬天。府里那半年是一團亂麻——先是宮裡的太醫天天來,後來是宮裡的賞賜天天來,再後來是皇上親自來了一趟。
楊廣到我們家來的那天,我在第四進院子裡,站在院門後頭,從門縫裡往外看。
我看不見人。四進院子隔著三道門,我什麼也看不見。
我只聽見外頭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府里那麼多人,那麼大的宅子,一點聲音也沒有。
那種靜,我這一輩子只聽過兩回。
第二回是八年之後,在長安的太極宮,六月初四那天上午。
·
我爹咽氣那天,我被叫到前頭去了。
那是我頭一回進第三進的正房。
屋裡擠了很多人。我那些兄弟都在,大哥化及、二哥智及、三哥士及,還有一堆我認不出的人。屋裡燒著炭,悶得人喘不上氣,混著藥味兒。
我爹躺在床上。
我認不出他了。
我上一回見他是那年春天,他還是那個站在院子中間問功課的人。這會兒床上那個東西瘦得只剩一層皮,顴骨支起來,嘴張著,喉嚨里有聲音。
我跪在最外圈。我前頭跪著七八個人,我什麼也看不清。
跪了很久。
後來屋裡有人哭起來了,一屋子跟著哭。
我也哭了。
我跪在最外圈哭,眼淚是真的往下掉。
可我這一輩子有一件事沒跟任何人說過。
我那時候心裡想的不是我爹。
我心裡想的是——我明天還要不要交功課。
我十一歲,跪在我爹的床前哭,心裡在想功課的事。
我為這個,恨了自己二十年。
一直到我自己生了孩子。
我頭一胎生完,抱著那三個小東西的時候,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十一歲的時候,我爹在我心裡就是個一年來二十七次、站在院子中間問功課的人。他在我心裡的位置,就那麼大。
我哭得出來,已經是我對得起他了。
·
我爹發喪的時候,皇上給了極大的體面。
贈司徒、尚書令、十郡太守,諡恭。陪葬。儀仗從我們家門口一直排到城門。
那一天全城的人都在看。
後來我知道,那一天以後,我們家就開始往下走了。
我爹在的時候,宇文家的門是天底下頂硬的一道門。他一沒,那道門就是紙的。
只是那時候沒人看出來。
我大哥化及接了官,二哥智及也接了。他們兩個那些年在外頭做的事,我在第四進的院子裡,一點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娘的病更重了。
我十二歲那年冬天,我娘不做針線了。
她坐在窗底下,手裡還捏著那個笸籮,可她不做了。她就那麼坐著,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
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說話了。
她說:「阿丑。」
我小名叫阿丑。我娘起的,說是醜名字好養活。
我說:「娘。」
她說:「你以後要是能出去,就別回來。」
我說:「出去哪兒。」
她說:「哪兒都行。」
那是她跟我說過最長的一句話。
三個月之後她沒了。
她那個笸籮,我留下了。
我帶著那個笸籮進了唐宮。我在太極宮住了八年,那個笸籮一直在我箱子底下。
後來我到了大安宮,才敢把它拿出來。
我這些年給孩子們做的鞋,都是拿那把小剪子剪的。
那把剪子比我年紀大。
大業十四年,三月十一
我們家出事,是我十三歲那年三月。
那年皇上在江都。我三個哥哥,大哥二哥都跟著去了。三哥士及那時候不在江都,在別處。
三月十一,江都出事。
消息傳到大興城,是四月里的事了。
那天我在院子裡。我記得那天日頭很好,我在石榴樹底下站著,石榴剛打了花苞。
前頭忽然亂了。
我先聽見跑的聲音——不是一個人跑,是很多人一起跑,從三進往四進跑,又從四進往三進跑。然後是摔東西的聲音。然後是有人尖叫。
我站在石榴樹底下沒動。
我那時候還什麼都不知道,可我知道出了極大的事。因為我們家的規矩極嚴,從我記事起,府里沒有人跑過。
後來大姨娘的丫頭跑到我跟前,抓著我的胳膊。
她說:「姑娘快回屋,把門閂上。」
我說:「出什麼事了。」
她說:「皇上……皇上沒了。」
我說:「怎麼沒的。」
她張著嘴,沒說出來。
她的手在我胳膊上抖。
我又問了一遍:「怎麼沒的。」
她說:「是……是大郎。」
·
我在屋裡閂了三天門。
那三天裡我什麼也沒吃,也沒睡。我坐在床上,聽著外頭的聲音。
外頭一直在亂。頭一天是哭,第二天是搬東西,第三天來了兵。
第三天來的兵沒進第四進。他們在三進的院子裡站著,站了半日,然後走了。
後來我知道,那是京里的官來查問的。查完了沒動我們家。因為那時候大興城已經亂了,李家的兵在關中,誰也顧不上一個死了兩年的老將軍家裡的女眷。
三天之後我開了門。
府里少了一半人。丫頭跑了,僕役跑了,能拿走的東西都被拿走了。
第四進的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花苞掉了一地。
我在那院子裡站了很久。
我那時候十三歲。我聽見的那句話,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大哥把皇上殺了。
我姓宇文。
·
我這一輩子有一句話,從來沒有說出口。
我到今天寫在這兒,是頭一回。
我大哥殺皇上那年,我十三。我在大興城的第四進院子裡。我一輩子只見過我大哥不到二十次,我們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句。
他做那件事,沒有一個字跟我商量。
他做那件事的時候,我在院子裡量步子。
可是從那天起,天底下所有人看見我,頭一件事就是想起他。
我這一輩子,是替我大哥活的。
不是替我爹。我爹給了我一個姓,那個姓從前是好的。
是我大哥把那個姓變成了另外一樣東西。
聊城
第二年閏二月,我大哥在聊城被殺了。
殺他的是竇建德。
他在魏縣自己稱了帝,國號許。稱了兩個月,兵散了,往聊城跑,被圍住,破城,抓了,殺了。
我二哥智及也是那次殺的。
這些事我都是後來聽說的。那一年我在長安,在我三哥士及的宅子裡。
我三哥士及是唐臣。
他早年跟李淵有過來往,唐兵進關中的時候他就歸了,還得了官。江都的事跟他沒牽扯——他那時候不在江都。
所以我們家出了兩個逆首,一個唐臣。
我是靠那個唐臣活下來的。
·
我要說一件事。
這件事我記了十幾年,我一直不敢想,可我今天要寫下來。
我三哥娶的是南陽公主。
南陽公主是楊廣的女兒。她跟我三哥有一個兒子,叫禪師,那年十來歲。
江都的事出了之後,公主跟著我大哥的軍隊走,後來落在竇建德手裡。
竇建德要殺宇文家的人。
他問了南陽公主一句話。他說,宇文士及不在這兒,那個孩子還小,你要是想留,我就留下。
公主答的是什麼,後來傳遍了天下。
她說:宇文家的種,不能留。
那孩子被殺了。
公主出了家。
我三哥後來去找過她一回,在洛陽。她在庵里,隔著門不見。我三哥在門外頭說了很多話,她只回了一句。
她說,你們家殺了我父親,我殺了你兒子,你和我,兩清了。
·
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十四歲。
我在我三哥宅子裡,從丫頭那兒聽見的。
我聽完,回屋坐了一夜。
我那時候心裡想的是——她是對的。
我一個宇文家的女兒,我坐在那兒想,我嫂子把我侄兒交出去,她是對的。
我不是被逼著這麼想的。我是自己這麼想的。
因為我那時候已經明白了,姓宇文這三個字,往後是要拿命去償的。
我十四歲那年,我給自己定了一件事。
我這一輩子不生孩子。
不生。
我姓宇文,我不能再往這世上添一個姓宇文的人。
我這個念頭,從十四歲一直守到二十三歲。
守了九年。
後來我一胎生了三個。
那年我抱著那三個小東西,坐在床上,一整夜沒睡。
我不是高興,也不是難受。
我是在跟我十四歲那年的自己說話。
我跟她說:你說得對。可我做不到。
進宮
我進李淵的宮,是武德三年。
那年我十五。
這件事怎麼來的,我到今天也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因由。我只知道結果,中間那些,沒有人跟我說過。
我記得的是這樣:
武德三年冬天,我三哥從外頭回來,進了內院。他跟我說了一炷香的話。
他說的頭一句是:「阿丑,家裡就剩你了。」
這是實話。我娘沒了,大姨娘那年秋天也沒了,我那些庶出的姐妹早年嫁出去的,出了事以後死了兩個,散了三個。宇文家在長安,就剩他一個男的,我一個女的。
他說的第二句是:「你不能一直住在我這兒。」
這也是實話。他是唐臣,他家裡養著一個宇文家的女兒,年年有人拿這個說話。
他說的第三句我記得最清。
他說:「宮裡下來話了。」
我問:「什麼話。」
他說:「太上……皇上要人。」
我沒有問是誰定的,也沒有問是怎麼定的。
我十五歲,我知道這種事沒有可問的。
我只問了一句:「什麼時候。」
他說:「開春。」
·
進宮那天是二月。
我坐的車,從我三哥宅子的側門出去。
我三哥送到門口。他站在那兒,穿著朝服,臉繃著。他要開口,我先說了。
我說:「三哥,你別說了。」
他就沒說。
車走了。
我在車裡坐著,掀了一次帘子。
我看見長安的街。我十三年沒出過那道院門,我第一次看見長安的街是十四歲那年從家裡搬到三哥宅子那一趟,坐在車裡,也是掀帘子看的。
那一趟我記得街上很亂,人都在跑。
這一趟街上不亂了。鋪子開著,有人挑著擔子走,路邊有小孩在打陀螺。
我看了一會兒,把帘子放下了。
我那時候想的是:這就出來了。
我娘跟我說,你以後要是能出去,就別回來。
我出來了。
我出來是進宮。
·
我頭一回見李淵,是進宮的第三天。
在太極宮,一個偏殿。
那天來了六個人,都是新進的。我們六個跪在殿裡,等了很久。
後來他進來了。
我沒敢抬頭。我看見的是一雙靴子,從我面前過去。
他在上頭坐下了,說了一句:「起來吧。」
我們起來了。
他一個一個問話。問姓什麼,多大了,哪兒的人。
問到我。
他問:「你姓什麼。」
我說:「臣女姓宇文。」
殿裡靜了一下。
我那時候低著頭,我看見我自己的手在抖。我把手往袖子裡收了一寸。
他沒說話。
我跪著,等著。
我那時候心裡想的是——完了。
我從進這個宮門起,我就知道這一句「姓宇文」早晚要說出口。我不知道說出口之後會怎麼樣。我想過很多種。我想過被打出去,想過被送到別處,想過更壞的。
上頭過了很久才有聲音。
他說:「抬起頭來。」
我抬了頭。
我第一次看見李淵的臉。
那年他五十五。他坐在上頭,穿著常服,臉有點浮,眼睛底下是青的。他看著我。
他看了大約三息。
然後他說:「你爹的事,跟你不相干。」
就這一句。
然後他往下問第五個人去了。
·
我跪回去以後,一直到出殿,我一句話沒說,一步沒走錯。
出了殿門,走到廊上,我扶著柱子站了一會兒。
我不是因為高興。
我是在想那句話。
「你爹的事,跟你不相干。」
他說的是我爹。
我爹是許國公,是隋的大將軍,是楊廣的人。可我爹是病死的,死的時候還是國之柱石,贈司徒,諡恭。
我爹的事,本來就跟我不相干。
殺皇上的是我大哥。
他沒提我大哥。
他一個字沒提。
我在那根柱子邊上立著,好一會兒才想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是在告訴我:這個宮裡,從今天起,我姓宇文,我爹是宇文述。
我大哥那件事,不許提。
不是寬宥。是抹掉。
那八年,宮裡沒有一個人在我面前提過江都。
沒有一個人。
·
這就是我進宮。
外頭人說起我進宮,都說是「選入」。
「選」這個字,是給人看的。
我進宮那天的車,是從側門出去的。我從頭到尾,沒有被人問過一句「你願不願意」。
我十五歲。
我什麼都不懂。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能死。我一死,宇文家在長安就剩我三哥一個人了,那就更像是要絕了。
所以我活著。
我活得很小心。
我在那個宮裡住了八年,那八年,我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過。
那頂鳳冠
武德五年,秋天。
那年我十七。
有一天夜裡,李淵到我屋裡來。
他那些年常來。不是天天,一個月有那麼兩三回。他來了也不做別的,坐著說話。他那時候話很多,說朝上的事,說他哪個兒子又怎麼了,說外頭哪個州又反了。
他說,我聽。
那八年我在他跟前,說過的話加起來,興許還比不上他一夜說的多。
那天夜裡他沒說朝上的事。
他坐了半晌,坐得我心裡發虛。
後來他說:「朕想立你為後。」
我當時正在給他倒茶。
我把茶倒完了,把壺放下,跪下去了。
我說:「臣妾不敢。」
他說:「不敢什麼。」
我說:「臣妾出身不堪,不能污了中宮。」
他說:「朕說了,你爹的事跟你不相干。」
我伏在地上,沒起來。
我說:「陛下,臣妾說的不是家父。」
殿裡靜了。
那是我頭一回在他面前把那句話往邊上碰了一下。八年裡就那一回。
他沒接。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
·
過了半個月,他又提了一次。
這一回是白天,在他的殿裡,屋裡還有旁人——兩個內侍站在門邊上。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的。他說,朕這後位空了七年了,總不能一直空著。
我又跪下了。
我說:「臣妾還是那句話。」
他這一回問了我一句。
他說:「為什麼。」
我跪在那兒。
我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三遍。
第一層我不能說:我要是當了皇后,我生的兒子就是嫡子。那時候東宮和秦王府已經斗得滿城都知道了。再添一個嫡出的,我那個還沒生出來的兒子,活不到十歲。
第二層我也不能說:我要是當了皇后,往後大唐的史書上要寫一筆——中宮宇文氏,宇文述女,宇文化及妹。這一筆寫下去,寫一千年。
第三層我說了。
我說:「臣妾在這宮裡,安穩。」
他看著我。
他說:「你這是嫌朕的後位不安穩。」
我說:「臣妾不敢。」
他說:「那你就是嫌它累。」
我沒答。
他站在那兒,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他說:「行。」
他說:「那就一直空著。」
·
後來那個後位,一直空到今天。
大唐立了十三年,沒有過皇后。太穆皇后是追封的,她在唐立之前就沒了。
外頭有人說,太上皇不立後,是念著太穆皇后。
也有人說,是因為立不出來——尹德妃、張婕妤那幾個爭,誰也壓不住誰。
我沒跟人說過我推了兩回。
這件事宮裡知道的人不多。那兩個站在門邊上的內侍,一個在武德八年調走了,一個在玄武門那天死在宮裡。
所以這件事,如今只有他和我知道。
他從來沒再提過。
·
我這一輩子,從生下來到十七歲,沒有一件事是我自己定的。
我住哪一進院子,念什麼書,幾歲開始學針線,什麼時候搬去我三哥家,什麼時候進宮,進宮以後住哪個殿——一件都不是。
那一頂鳳冠,是我頭一樣自己推掉的東西。
我推的時候手是抖的。
我推完了,回到自己殿裡,坐了半夜。
我不是後悔。
我是在想一件事:原來我也能說「不」。
我十七歲那年才知道這個。
八年
我在太極宮住了八年。
這八年,外頭看是這樣的:宇文昭儀,正二品,四妃之下,九嬪之首。有自己的殿,有二十個宮人,四時的衣裳按品級發,節慶有賞。皇上一個月來兩三回。
八年裡沒有人為難過我。
這是真話。真的沒有。
尹德妃跟張婕妤斗得那麼凶,她們沒斗到我頭上。萬娘娘吃齋念佛,不管事,也不管我。別的那些新進的小娘子,見了我行禮,叫一聲昭儀,就過去了。
我在那個宮裡,像一件擺著的東西。
我每天做的事,一年三百六十天都一樣:
天亮起來。梳頭。用飯。抄經。用飯。做針線。用飯。睡。
抄經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事。
不是為了信佛。是因為那八年太長了,我得找點事把手占住。
我抄了《金剛經》一百三十七遍。
我數著的。抄完一遍,在紙邊上畫一個圈。那些紙我後來都燒了,進大安宮之前燒的,燒了三個時辰。
·
那八年裡,我認得的人有三個。
一個是萬娘娘。
她住萬春殿,離我那兒不遠。我頭兩年不敢往她那兒去——她是元貞皇后身邊的老人,是太穆皇后的姐姐輩,宮裡最老的資歷。後來有一回,我抄經抄到手抽筋,站在院子裡甩手,她從廊那頭過來,看見了。
她問我:「你抄什麼。」
我說:「《金剛經》。」
她說:「抄給誰。」
我說:「抄給自己。」
她看了我一會兒,說:「那你抄錯了。」
我沒聽懂。
她說:「抄給自己的,抄一遍就夠了。抄一百遍的,是抄給死人的。」
她說完就走了。
我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她說得對。
我抄的不是給我自己的。
我抄的是給我爹,給我娘,給我大哥,給我二哥,給我那個十來歲被殺了的侄兒。
我從來沒在紙上寫過他們的名字。我一個字都不敢寫。
我就抄經。
抄一遍,畫一個圈。
·
第二個是張寶林。
她比我小兩歲,武德六年進宮的,家裡是長安城裡的小官,九品,管倉。
她那個人,一進宮就跟人吵架。
頭一年她跟人吵了七回。跟宮人吵,跟另一個才人吵,還跟內侍吵。吵的都是極小的事——誰多拿了一屜點心,誰把她的衣裳收錯了,誰背後說了她。
她嗓門大。整個西邊的殿都聽得見。
我頭一年躲著她。
第二年有一回,我在廊下坐著做針線,她從那頭過來,一臉的氣,坐在我旁邊的台階上,一句話不說,喘了半晌。
然後她忽然扭頭問我:「昭儀姐姐,你說人憑什麼欺負人啊?」
我沒答。
我不知道怎麼答。我八年沒跟人說過一句多的話。
她也不等我答。她自己接著說,說了小半個時辰,把那件事的前後說了一遍,又說了一遍。
說完了她站起來,拍拍裙子,說:「跟你說完我舒坦了。」
然後她走了。
從那天起她天天來。
她來了就說,說宮裡的事,說她家裡的事,說她今天吃了什麼。我不用答,我「嗯」一聲就行了。
她說了八年。
我這八年,一共說了大概幾百句話。
一半是對著她說的。
·
第三個是李淵。
我要寫一件我從來沒跟人說過的事。
武德那八年,他到我屋裡來,一共來了一百七十九次。
我記著的。
我拿一根線,來一回打一個結。那根線我留到今天,壓在箱子底下,跟我娘那個笸籮放在一處。
我為什麼要記這個?
因為那八年裡,那是我唯一一件「有數」的事。
我在那個宮裡,沒有一件事是有頭有尾的。抄經是沒有頭尾的,做針線是沒有頭尾的,一天一天過下去也是沒有頭尾的。
只有他來了一回,我打一個結。
那根線上有一百七十九個結。
我這八年,就是那一百七十九個結。
·
我要說清楚一件事,怕你們將來看了誤會。
那八年裡的李淵,跟你們如今看見的這個人,不是一個人。
真的不是。
那時候他五十五到六十二。他坐在龍椅上,底下兩個兒子在斗。他知道他們在斗。他不但知道,他還往裡頭添火——今日給東宮一點,明日給秦王府一點,誰大了他就摁誰一下。
他覺得這樣是對的。他覺得這叫制衡。
宮裡那些人賣官、收東西,他也知道。他不管。
尹德妃跟張婕妤在他跟前說秦王的壞話,他聽。
他到我屋裡來,說的那些話里,有一半是抱怨。他抱怨大郎不成器,抱怨二郎太硬,抱怨四郎不省心,抱怨朝上那些人不聽他的。
他從來不問我怎麼想。
他也從來沒問過我一句:你在這兒住得好不好。
一百七十九次,沒有一次。
我那時候不覺得有什麼。
我十五歲進宮,我以為天底下的男人都是那樣的。我爹一年到我們院子二十七次,站在中間問功課。他一個月到我屋裡兩三回,坐著抱怨。
我以為這就是全部了。
我要到二十二歲那年,才知道人還可以是另一個樣子。
六月初四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那年我二十一。
那天早上天很陰,悶得厲害,像是要下雨,一直沒下。
我起來得早,梳了頭,正要用飯。
外頭忽然靜了。
我前頭寫過一回,我這一輩子聽過兩次那樣的靜。第一次是我十一歲那年,楊廣到我們家來。
第二次是這天上午。
太極宮那麼大,那麼多人,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放下筷子,走到院子裡。
我在院子裡站著,聽。
·
我聽見的頭一樣,是跑。
很多人跑,從北邊往南邊跑。跑得沒有章法,有人摔了,有人在喊。
然後是北邊傳來的聲音。
那聲音很悶,隔著好幾重宮牆。不是喊,是一片響,像很遠的地方在打雷,可是一直不停。
我在院子裡站著。
我那時候什麼都不知道,可我知道那是什麼。
我十三歲那年在大興城的院子裡,聽過一次這樣的動靜。
我知道這是有人在殺人。
·
我的宮人跑了七個。
留下的三個躲在屋裡,把門閂上了。
我沒進屋。
我在院子裡那棵樹底下站著。
我站了大概兩個時辰。
那兩個時辰里,我心裡想的只有一件事。
我想的是——今天完了,我今天要死了。
不是怕。真的不是怕。我十三歲那年就該死了,我活到二十一,我早就不怕了。
我想的是:今天不管是誰贏,贏的那個都要清宮。清宮就是把前頭那個人的人殺乾淨。
我是李淵的人。
我在這個宮裡沒有一個親人,沒有一個靠得住的人,我三哥在朝上,他自己也未必保得住。
我姓宇文。
所以不管誰贏,我都是頭一批。
我站在那棵樹底下,把這件事想清楚了。
想清楚以後,我做了一件事。
我回屋,把我娘那個針線笸籮找出來,抱在懷裡。
然後我又回到院子裡,接著站。
我那時候想的是:等他們進來,我就抱著這個。
·
後來張寶林跑過來了。
她是從西邊一路跑過來的,跑到我院子裡,頭髮全散了,一隻鞋掉了。
她撲過來抓住我。
她說:「姐姐!姐姐!秦王贏了!」
我說:「哦。」
她說:「你怎麼就哦一聲啊!」
我說:「那就等著吧。」
她說:「等什麼?」
我說:「等人來。」
她愣住了。
她那時候二十三歲,家裡是九品的小官,她大約沒往那一層想。
她站在我跟前,張著嘴,看了我一會兒,忽然一下子坐在地上了。
她坐在地上開始哭。
我把笸籮換了個手,另一隻手放在她頭上。
我這一輩子跟人的身子挨著,那是頭一回。
我們兩個在那個院子裡待到天黑。
·
沒有人來。
那一夜沒有人來。
第二天也沒有人來。
第三天,第五天,第十天,沒有人來。
後來我們知道,秦王沒有清宮。
那些日子宮裡死了不少人。東宮和齊王府的屬官,還有一些跟著的。可是後宮,一個沒動。
尹德妃、張婕妤——她們那些年在李淵跟前說過多少秦王的壞話,滿宮都知道。
她們也沒動。
只是禁足,不許出殿。
我那時候不明白為什麼。
我到大安宮以後才慢慢明白了一點。
那是長孫皇后的意思。
·
六月初四之後,我在自己那個殿裡住了半年。
不許出去。
門口有兵。
那半年我什麼也沒幹。經不敢抄了——我怕人看見我抄經,說我給誰超度。針線也不敢做。我就坐著。
我坐了半年。
那半年我瘦了很多。我的宮人剩下三個,飯是按時送的,菜也不差,可我吃不下。
到十二月里,我大概能有八九十斤。
十二月末,禁足解了。
解的時候來的是個內侍,念了一道旨。旨里說的是那幾件我記不清的話,大意是各安其位。
我跪著聽完了。
內侍走了以後,我站在殿裡,站了很久。
我那時候想的是:還活著。
我十三歲那年就該死了。我活到二十一,我又活下來了。
我那年二十一。
我以為我這一輩子就是這樣了——在這個殿裡坐著,坐到六十歲,七十歲,坐死。
我錯了。
遣散
貞觀元年,二月。
那天來了內侍,說傳所有人到太極殿西邊的偏殿。
我們去了。
一共二十七個。
尹德妃不在裡頭,張婕妤也不在——她們那年正月里已經出宮了,去了別處,我至今不知道去了哪兒。剩下這二十七個,都是武德年間進宮的,年紀最小的十七,最大的三十出頭。
萬娘娘不在。她那年不管這些事,住在萬春殿。
我們二十七個在那個偏殿裡跪著。
跪了很久。
我跪在第三排。我跪的時候心裡在數——數這二十七個人裡頭,有幾個是有娘家的。
我數出來二十四個。
·
李淵進來了。
他那年六十二。他退了位半年了。他穿的不是常服,是一件我沒見過的衣裳,青灰色,寬寬大大,看著不像樣,可是暖和。
後來我知道那叫棉袍。
他手裡拿著一捲紙。
他在上頭坐下,把那捲紙攤開。
他說:「今日叫你們來,是一件事。」
他說:「朕不當皇帝了。這後宮朕也不要了。」
他說:「你們各自回家去。」
殿裡沒有一點聲音。
跪著的二十七個人,一個都沒動。
他說:「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他說:「你們在想,這一出宮,家裡還認不認。」
他說:「朕替你們想過了。」
·
他把那捲紙念了。
那捲紙上是一樣一樣的條目。我到今天還記得幾條:
——每人給絹三百匹,錢五十貫。
——有娘家的,由內侍省派人送回,進門那天要有人在門口交代清楚,說明是奉旨歸家,不是逐出。
——娘家不肯認的,宮裡在長安城裡置宅,一人一處,宅子寫在她自己的名下。
——願意再嫁的,宮裡出嫁妝,不許人拿「宮裡出來的」這四個字說話。誰說,報到大安宮來。
——願意出家的,寺里的度牒宮裡去辦,一年四時的供養從大安宮出。
他念完了,把紙放下。
他說:「朕就一句話。」
他說:「你們跟著朕,沒有過好日子。」
·
我跪在第三排。
我聽見前頭有人哭了。
一個哭起來,一屋子跟著哭。二十七個人跪在那兒哭,哭得地上都濕了。
我沒哭。
我跪著,心裡在算另一件事。
那五條,沒有一條是我的。
我沒有娘家。我爹死了,兩個哥哥被殺了,剩下那個是唐臣——他不能認我。他那年在朝上還有官,他要是把一個宇文家的女兒接回家去,第二天就有人上摺子。
宮裡給我置宅子?一個宇文家的女人,一個人住在長安城裡,不出三個月就會出事。
再嫁?誰敢娶。
出家我倒是能。
我跪在那兒,把這五條來回過了三遍,最後落在「出家」上頭。
我那時候想的是:也行。
我抄了一百三十七遍《金剛經》。
我大約就是要往那條路上去的。
·
他開始一個一個問了。
從第一排開始。
問的都是一句話:「你想去哪兒。」
有人說回家,他就問家在哪兒、家裡還有什麼人、離長安多遠。有人說不敢回,他就問為什麼不敢,問了兩句就明白了,說,那就置宅子。有一個說要出家,他問了一句「你才十九」,那姑娘哭得說不出話,他說,行,那就出家,你想去哪個寺。
他問得很慢。
一個人要問上小半個時辰。二十七個人,他問了兩天。
頭一天問到第十一個,天黑了。第二天接著問。
第二天問到第二十個的時候,是張寶林。
她跪在我前頭一排。
他問:「你想去哪兒。」
張寶林說:「我不走。」
殿裡靜了一下。
他說:「你家裡不認你?」
張寶林說:「認。我阿耶前幾日還托人遞話進來了,說家裡給我留著屋子。」
他說:「那你走什麼不走。」
張寶林說:「我不想走。」
他說:「為什麼。」
她說:「外頭有什麼好的。」
他說:「外頭有你阿耶。」
她說:「我阿耶三年才見我一回。」
他說:「那也是你阿耶。」
張寶林那時候把頭一低。
她說:「陛下,我在這宮裡四年了。我頭一年跟人吵了七回架,第二年吵了五回,第三年吵了兩回,去年我一回沒吵。」
他說:「那不是長進了。」
她說:「不是長進。是我不想吵了。」
她抬起頭。
她說:「陛下,我在這兒有個說話的人。我出去了,我跟誰說話。」
·
我跪在她後頭。
我那時候低著頭,我看見我自己的手指頭在地上按住了。
我們兩個在那個宮裡坐了四年。她天天到我院子裡來,說她的事。我「嗯」一聲。
我以為她是隨便找個人說說。
我以為她是嫌悶。
我那年二十二,我到那一天才知道,那四年裡,她也是一個人。
·
李淵沒有再問她。
他往下問第二十一個去了。
一直問到第二十七個。
問完了,他把那捲紙捲起來。
他沒有問我。
我跪在第三排。二十七個人他問了二十六個。
我跪著,等著。
我等他叫我。
他站起來了。
他往殿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回頭,說了一句:
「宇文氏。」
我說:「臣妾在。」
他說:「你會寫字。」
我說:「……會。」
他說:「抬起頭來。」
我抬了頭。
他站在殿中間,隔著七八步看著我。
他說:「朕那兒有個老姐姐,姓萬,六十多了。她這一輩子的事,肚子裡存著一堆,沒人給她記。」
他說:「你留下,替她記。」
我跪在那兒。
我那時候沒聽懂。
我說:「陛下……」
他說:「怎麼,你不肯?」
我說:「臣妾不是不肯。」
我說:「臣妾是……」
我說不出來。
我那年二十二。我跪在那個殿裡,我張著嘴,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
後來我說的是一句極蠢的話。
我說:「陛下為什麼不問臣妾要去哪兒。」
·
殿裡剩的人不多了。前頭那些都退出去了,只剩幾個內侍站在門邊。
他站在那兒。
他看了我一會兒。
然後他說:
「你那個笸籮,是你娘的?」
·
我這一輩子,有幾件事,我一想起來手就涼。
這是其中一件。
那個笸籮,是我娘的。我從大興城帶出來的,帶到我三哥家,又帶進宮。我在太極宮住了八年,那八年它一直在我箱子底下壓著。
我沒跟任何人說過它是我娘的。
一個人也沒有。
我在那個宮裡,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過。張寶林跟我說了四年,我沒跟她說過這個。
他到我屋裡來了一百七十九次。
他一次沒問過。
我跪在地上,我一句話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我說:「是。」
他說:「那你帶著它,搬過來。」
他說:「朕那兒地方大。」
然後他走了。
·
那天我回到自己殿裡,坐到天亮。
我一夜沒睡,也沒哭。
我坐在那兒,把這一件事想了一夜。
我想的是:他知道。
他知道我沒有地方去。他知道我要是被「遣散」出去,不出半年就得死。他知道我娘那個笸籮。
他知道,可他不能說。
他要是當著二十七個人說「宇文氏你留下,因為你無處可去。」
那我這一輩子在這個宮裡就抬不起頭了。人人都知道我是留下來的那一個,是沒人要的那一個。
所以他把我跳過去了。
他把二十六個人都問完了,把話說盡了,把人打發完了,然後回過頭,跟我說:朕那兒有個老姐姐沒人給她記事,你會寫字,你留下。
他給了我一個差事。
他沒給我一個恩典。
·
我到今天也沒跟他提過這件事。
他也沒提過。
我搬到大安宮那年,是貞觀元年三月。
我搬進去的頭一件事,是把那個笸籮擺在窗台上。
擺在外頭。不藏了。
那是我這一輩子頭一回,把我娘的東西擺在人看得見的地方。
大安宮
我要寫大安宮。
這一段我不知道怎麼寫。
我想了三個夜裡,還是不知道從哪兒起頭。
後來我想,就從頭一頓飯起。
·
我搬過去那天是傍晚。
宮人把箱子往屋裡搬,我站在院子裡。
那院子跟太極宮不一樣。太極宮的院子是方的,地是磨平的磚,一根草都沒有。大安宮這個院子是歪的,一邊寬一邊窄,牆根底下種著菜,還有一畦不知道什麼東西的東西。
院子後面搭了個棚子,棚子底下堆著炭塊。
我站在那兒看那些黑塊。
有人在後頭喊了一聲:「宇文娘娘!吃飯了!」
·
我到今天還記得那間屋子。
那是大安宮正屋的東廳。屋裡燒著地龍,暖得人身上發汗。屋子中間擺一張大圓桌。
桌子中間擱著一個銅鍋。
鍋底下有火,鍋里的湯在滾,白氣往上翻,把整個屋子都糊住了。
桌上擺著一圈一圈的碟子。生的羊肉切成薄片,擺成花;白菜,豆腐,一種叫粉條的東西;還有七八個小碗,裡頭是各樣的醬。
桌邊坐著人。
李淵坐在北邊。裴寂坐在他左手。蕭瑀在右手。還有兩個我認得臉不知道名字的老頭,小扣子在後頭站著。
張寶林已經坐下了,坐在西邊。
他們在吵架。
我進屋的時候,裴寂正拿筷子指著蕭瑀,說他把肉煮老了;蕭瑀說他自己的肉自己煮,管不著;李淵在旁邊說你們倆閉嘴,肉都要沒了。
沒有人跪。
沒有人行禮。
沒有人看我一眼。
我站在門口。
我站了很久。
後來李淵抬頭看見我了。
他說:「愣著幹什麼,坐啊,還得請你不成?」
說著,他往東邊指了指:「那兒。」
·
我坐下了。
我不會用那個鍋。
我看著別人怎麼弄,夾一片肉,往滾水裡放一下,數三下,撈出來,往醬碗裡蘸一蘸,吃。
我夾了一片。
我的手抖,那片肉從筷子上掉進鍋里去了。
我找不著它了。鍋里全是白氣,什麼都看不見。
我坐在那兒,筷子舉著。
張寶林在旁邊看見了,一邊嚼一邊說:「姐姐你別急,掉了就掉了,一會兒撈出來是你的。」
李淵聽見了,往這邊看了一眼。
他沒說話。
他伸筷子在鍋里撈了兩下,撈上來一片,往我碗裡一放。
他說:「吃。」
然後他接著跟裴寂吵去了。
·
我那天吃了很多。
我那八年沒有一頓飯是這麼吃的。
太極宮的飯是這麼吃的:飯菜送到我殿裡,擺在案上,宮人退到門外。我一個人吃。四菜一湯,按品級來的,都是熟的,都是涼了半分的。
我吃完了,宮人進來收。
我一個人吃了八年。
那天我坐在那張桌子上,一屋子人吵架,鍋里的白氣糊了我一臉,我夾一片肉數三下,吃一片,再夾一片。
我吃到最後,一句話沒說。
可我那天回屋以後,坐在床上,忽然反應過來一件事。
我那頓飯吃了一個多時辰。
那一個多時辰里,屋裡一直有人說話。
我這一輩子,頭一回在有人說話的屋子裡吃飯,按理說,這不和禮制,不過他是個被搶了位置的太上皇,沒禮制也就沒了吧,可能也沒人在乎。
·
大安宮的東西,我說不完。
我拿我頭一年記住的說。
那個黑塊叫蜂窩煤。擱在一個鐵皮爐子裡燒,火是藍的。一爐子能燒一夜。我那年冬天,頭一回在屋裡不用穿夾襖。
我在太極宮住了八年,八年的冬天我是這麼過的:屋裡燒炭盆,炭盆熏人,晚上得端出去,端出去屋裡就冷。
我一冬天手上要凍裂三四回,裂了就貼膏藥,膏藥沾在針線上。
大安宮那個鐵皮爐子,第一年冬天,我手沒裂。
還有一件衣裳,喚羽絨。
外頭是布,裡頭填鴨子胸口那一層細毛。輕得像沒有,可是穿上以後不透風。
我頭一回穿那個,是貞觀元年十月。我穿著它到院子裡站著,站了半個時辰,回屋的時候後背是熱的。
我在太極宮的冬天,站半個時辰要抖一個時辰。
還有搖椅。
那是公輸木做的,一張椅子,底下是彎的,能晃。
李淵自己那把擺在他院子裡。蕭美娘那把是後來做的,比他那把寬。我這把是貞觀二年做的。
我這一輩子坐過很多椅子。太極宮的椅子是硬的,坐著要挺直腰。宇文府的椅子也是硬的。
那把搖椅,是我頭一回坐下去以後,不想起來的椅子。
——
還有麻將。
我偶爾打,觀音婢來的時候,我跟著玩玩,大多數時候我都是只看著。
那東西是李淵弄出來的,一副一百四十四張,象牙的、竹的都有。四個人圍一張桌子。
我看了三年,我把規矩全看會了,只是正屋的桌,我一次沒上。
不是不想上。
是我上不去。
那張桌子上坐的是裴寂、蕭瑀、封德彝、李淵。我一個昭儀,坐上去算什麼。
——
還有一樣東西,我要單獨寫。
那不是他做出來的東西。
那是他院子裡的一樣規矩。
大安宮裡,一天三頓飯,都在那張圓桌上吃。
誰到了誰坐,不等人,不排位。蕭美娘來了以後坐北邊靠窗那個位子,因為那兒曬得著太陽。張寶林搶東邊,因為東邊離鍋近。我坐西邊。
小扣子也上桌。
一個內侍,等著大家都吃完了,然後在桌上吃飯。
我頭一年看見這個,愣了半天。
後來我習慣了。
我到今天覺得,大安宮那麼多稀奇東西,最稀奇的是這一樣。
四個老頭
大安宮那些年,天天在李淵跟前的,是四個老頭。
裴寂、蕭瑀、王珪、封德彝。
我在旁邊看了幾年,看出來一件事:這四個人,各管一樣。
裴寂管錢。
大安宮那些買賣,煤、羊毛、物流、鹽,都是裴寂在算。
他一手拿算盤,一手拿帳本,一坐能坐半日。他跟李淵吵得最多的就是錢,一文錢他也要吵。
蕭瑀管抬槓。
這是我自己的說法,也是李淵的說法,說他就是個槓精。
蕭瑀這個人,李淵說什麼他都要頂一句。李淵說東,他說西;李淵說這個好,他說未必。有時候他自己也知道他是在頂,頂完了自己都笑。
後來我明白了,那也是一樣差事。李淵要有個人頂他。
王珪管孩子。
軍院是王珪盯著的。皇孫們的功課、先生、書,都歸他。他管孩子極嚴,可他記得每一個孩子的名字,記得誰哪一篇背不下來。
封德彝管說話。
這一樣最難寫。
封德彝的差事是:李淵要辦一件事,辦法子不合規矩,或者壓根就是胡來,封德彝就徹夜未眠,想辦法把這事說圓。
他能把黑的說成白的。這不是我說的,這是李淵自己說的。李淵有一回當著一桌人說:「老封這張嘴,能把死人說活。」
封德彝當時接了一句:「陛下,臣要是能把死人說活,臣先把自己說年輕二十歲。」
一桌人笑。
·
我要單寫封德彝一件事。
那張麻將桌上,四個人,只有他敢作弊。
我看了三年,我看出來的。
裴寂不敢。裴寂精,他算牌,他算得比誰都清,可他不敢在牌上做手腳。
蕭瑀不會,他打牌打得極爛,他頂嘴的本事全用在嘴上了。王珪懶得算,他嫌這個費工夫。
只有封德彝作弊。
他袖子裡藏牌。
他藏得也不高明。我在旁邊看著,一年裡能看見他七八回。他從袖子裡往外摸的時候,肩膀會往裡收一下。
李淵看不出來。
李淵打牌打得凶,但他不看人手,他只看自己那副牌。
我看出來了。
我沒說。
我一次沒說。
我不說的頭一個原因是我不敢,我一個昭儀,站在旁邊看牌,我憑什麼說宰相作弊。
第二個原因,是我看了一年之後才想明白的。
封德彝作弊,是為了贏。
那張桌子上,李淵是太上皇。裴寂讓著他,蕭瑀讓著他,誰都讓著他,雖然嘴上罵罵咧咧的,看著一個比一個較真,可四個人一旦坐在牌桌上,三個人都在讓。
只有封德彝要贏。
他袖子裡藏牌,就為了贏一個太上皇。
我看了三年,我到今天覺得,那四個人裡頭,最把李淵當人的,是封德彝。
·
封德彝是那年冬天沒的。
那年冬月,他還在,他病了一場,好了就說要回老家。
李淵去看他,去了三回。
第三回回來,他一句話沒說,進屋去了。
那天夜裡,我在院子裡,看見正廳那邊還亮著燈。
我過去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過去,我在那個宮裡從來不往主人跟前湊。可那天夜裡我過去了,站在門外頭。
屋裡是他一個人。
麻將桌擺在那兒,牌攤了一桌。
他一個人坐在那兒,把牌一張一張碼起來。
碼成四方的,一堵一堵。
碼完了,他坐在那兒看著。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伸出去,把牌推了。
推倒了,嘩啦一聲,散了一桌。
他坐在那兒沒動。
我在門外頭站著。
我站了一會兒,走了。
我走的時候是繞著廊子走的,怕他聽見。
第二日,就聽說封德彝那個老頭,回鄉了,也是從那日起,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
封德彝沒了以後,那張桌子空了一個月。
一個月里沒人提。
後來是裴寂先提的。
有一天下午,裴寂抱著帳本進來,進來看見李淵在院子裡坐著,他就把帳本往桌上一放,說:「陛下,打牌。」
李淵說:「三缺一。」
裴寂說:「把小扣子拉上來。」
小扣子上來了。
那一局打了半下午。
打到中間的時候,裴寂忽然放下牌,說了一句:「陛下,臣有一件事,憋了兩年了。」
李淵說:「說。」
裴寂說:「貞觀元年臘月十七,那一把牌……」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
他坐在那兒,看著自己手裡的牌。
停了很久。
後來他笑了笑,搖了搖頭說沒什麼。
他把那張牌打出去了。
·
我把這件事記在紙上了。
那年我記了很多事,都是零零碎碎的,記在一張一張紙上,壓在箱子裡。
我記這些,不是為了給誰看。
我這一輩子會的就是聽和記。我在那個院子裡長到十三歲,我就是靠聽活的。我到了大安宮,我不用再靠聽活了,可我改不過來。
裴寂那句話,他後來再沒提過。
我記了四年。
一直到今年,李淵病了三天,滿宮都說他要沒了。
那三天裡,裴寂坐在他床邊上,跟他說:「你要是真去了那邊,見著老封,替我帶句話,貞觀元年臘月十七,那一把牌,他胡的那張五筒,是從袖子裡摸出來的。」
我站在屋外頭,聽見了。
我那一下,腿有點軟。
他憋了四年。
他到以為要永別的時候,才敢說出來。
……
武士彠是封德彝沒了半年多進大安宮的。
他不是官身出來的。他家裡做木料生意,隋朝的時候就做,後來跟著李淵起兵,做過官,不算大。
他到大安宮,起頭是自己來的,後來,因為開始接手了整個大安宮的買賣,從精鹽開始,羊毛,羽絨,什麼都賣。
武士彠來了。
他頭一回來,站在院子裡,跪下磕頭,磕了三個。
李淵說:「起來。」
他起來了,站著,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後來李淵問他經商的事,他一開口就順了,他說商路怎麼走,怎麼到了一個地方跟當地的百姓打交道,什麼木料啊,布匹啊一攥在手裡能攥出什麼門道。
他說了半個時辰我聽不太懂過的東西。
李淵聽得眼睛發亮。
從那天起,他就在這兒了。
·
他上桌,是貞觀三年冬天的事。
那天三缺一。裴寂在,蕭瑀在,李淵在。小扣子那天病了。
李淵往院子裡喊:「老武!過來!」
武士彠在外頭點貨,跑過來,一臉的木屑。
他說:「陛下。」
李淵說:「會不會打牌。」
他說:「會一點。」
李淵說:「坐。」
他坐下了。
·
那一局,我在旁邊看著。
我看了半局就看出來了。
他會打。他不是會一點,他很會,他一個做生意的,帳算得快,牌記得住,他起手三張牌就知道該做什麼。
可他打得很爛。
他該碰的不碰,該胡的不胡。他手裡明明有牌,他打出去,讓李淵胡了。
一局,兩局,三局。
三局全是李淵胡的。
李淵那天贏得高興,贏完了拍著他肩膀說:「老武運氣不行啊。」
武士彠陪著笑:「陛下手氣旺。」
·
那天散了以後,天黑了。
我抱著元霸在院子裡走,那年元霸剛會翻身,夜裡不肯睡,得抱著走。
武士彠從正廳出來,看見我,站住了,行了個禮。
他說:「娘娘。」
我說:「武大人。」
他要走,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頭。
他說:「娘娘,臣冒昧問一句。」
我說:「大人問。」
他說:「臣今日坐的那把椅子……」
他停了一下。
他說:「那把椅子,從前是誰的。」
·
我抱著孩子,站在那兒。
我說:「封德彝,聽說是那年六月初四之後就一直在大安宮了,比我來的還早。」
他沒有說話,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臣今日進屋的時候,看見那把椅子上頭,墊子是舊的。」
他說:「別的三把都換過。就那一把沒換。」
我說:「是。」
他說:「那臣往後……」
他沒說完。
我說:「大人坐吧。那把椅子要有人坐,至於墊子,墊啥不是墊?」
他躬了個身,走了。
·
我到今天想那天的話,還是那句:那把椅子要有人坐。
我說的是實話。
那張桌子四個位子,空一個,李淵就要一個人在夜裡碼牌。
可我心裡知道另一件事。
武士彠坐了封德彝的椅子。他坐了兩年了,他坐得很好,他懂貨,他會做事,他嘴也甜。
可他不是封德彝。
他不敢作弊。
他連贏都不敢。
封德彝袖子裡藏牌,是為了贏一個太上皇。武士彠手裡握著牌,往外打,是為了讓一個太上皇贏。
這兩樣,不是一回事。
還有一樣:封德彝能去太極殿把黑的說成白的。武士彠去不了,他一個木料商出身的官,他站在那個殿上,人家不聽他的。
所以那把椅子上有人坐了。
那個人沒頂上。
我在旁邊看了兩年,我看得很清楚。
李淵也知道。
我看見過一回。那是貞觀四年,朝上出了一件事,要有人去說話。李淵坐在院子裡,說了一句:「這事兒要是老封在……」
他說到這兒停了。
他把後半句咽了。
那半句他沒說出來。
他往後再沒提過。
……
我要寫武家那個二丫頭。
她叫珝。
她頭一回到大安宮,是貞觀四年春天。她那年三歲還是四歲?
她是跟著她阿耶來的。武士彠那天帶帳本,她跟在後頭,抱著一個算盤。
一個七歲的丫頭,抱著算盤。
裴寂看見了,問她:「你抱這個幹什麼。」
她說:「我阿耶算不清。」
裴寂當時噎了一下,一屋子人笑。
·
那丫頭,我看了一年。
她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大安宮孩子多。昭陽、婉月、元霸,還有薛家那個楚玉,還有弘文館過來的一堆。孩子都是鬧的,跑的,摔的。
她不鬧。
她坐在角上,看。
她看一屋子人說話,誰說了什麼,她記著。她看帳本,一頁一頁看,看得極慢,看完了在自己那塊小板子上劃一道。
她四歲,她能把一屋子人的話對上號。
我看見她這樣,我心裡有一樣東西動了。
我那年二十五。我在那個第四進院子裡長到十三歲,我什麼都不說,我什麼都聽著,我什麼都記著。
我看見那個丫頭坐在角上,我看見的是我自己。
·
還有一樣。
那丫頭姓武。
她阿耶是木料商。這件事在大安宮不算什麼,大安宮裡沒人在乎這個。
可這件事出了大安宮的門,就不一樣了,武家,跟著的人是當今呼風喚雨的太上皇。
可武家,終究是個木料商起家。
有一回,弘文館那邊來了幾個學生的家人,在院子裡等著。武珝從廊上過去。
有一個人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話。
我離得遠,我聽不見。可我看見那兩個人的臉。
我這一輩子看這種臉看了二十年。
那種臉,我十一歲那年在廊柱後頭看過;我十五歲進宮說臣妾姓宇文那天,殿裡那幾個內侍臉上有過,我在太極宮住了八年,我在很多人臉上看過。
那不是惡意。
那是一種我知道你是什麼人的臉。
我看著那個四歲的丫頭從廊上走過去,腰背挺得直直的,她什麼都沒看見,或者什麼都看見了,但是什麼都沒說。
我那天回屋,坐了很久。
·
我起了一個念頭。
我想認她做女兒。
不是要養在我這兒,她有阿耶有娘。我說的是乾女兒。
一個昭儀的乾女兒。
這三個字,在長安城裡,是能拿來擋事的。
往後誰再拿商賈女那三個字說她,那就不是說她了,那是說大安宮後宮的臉面。
我想了兩個月。
我想得很細。我想過怎麼跟她阿耶說,怎麼跟李淵說,怎麼辦,什麼時候辦。
我連日子都挑好了。貞觀四年九月十六,那天是好日子。
我做了一雙鞋。
那雙鞋我做了四十天。
我用的是我娘那把剪子。
鞋面是青緞的,我自己配的色。鞋底我納了三層。裡頭襯了一層薄薄的兔毛,那丫頭手腳涼,我摸過她的手。
我做的時候量了她的腳。
我趁她在院子裡看帳本,我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她旁邊,讓她把腳往前伸一伸。
她問:「娘娘做什麼。」
我說:「量一量。」
她說:「量腳做什麼。」
我說:「做鞋。」
她想了想,說:「那我謝娘娘,等著太子哥哥給我發晌錢了,我請娘娘吃糖。」
她說得很正經,像個大人。
·
九月初,出了一件事。
那件事我是聽來的。
皇后娘娘到大安宮來,說起武家。她當著李淵的面說了一個想頭,她說,太子該定親了,她看著武家那個次女不錯,兩人還一同經歷了些事。
武家次女,珝。
我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手裡的針停住了。
我坐在窗底下,把這件事想了三夜。
我想的是這樣:
皇后要給太子說親,說的是武家,那丫頭,往後是要往那條路上走的。
那條路是什麼路?
那是往中宮去的路。
我要是認了珝做乾女兒,她就是我的女兒。我的女兒是誰的女兒?是太上皇的女兒。
太上皇的女兒,是當今皇上的妹妹。
是太子的姑姑,那不就全亂套了。
·
我這輩子推過一頂鳳冠。
我十七歲那年推的,我推的時候手抖,我推完了坐了半夜。
我推掉那個東西的時候,我心裡是清清楚楚的:那不是我該拿的。
可我坐在窗底下想了三夜,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不能替她推。
那個丫頭還小,她還什麼都不知道。她抱著算盤站在裴寂跟前說「我阿耶算不清」。她坐在角上看帳本,一頁一頁看。
她將來能走到哪兒,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要是在她身上蓋一個乾女兒的印,那條路,從今天起就斷了。
斷了她就再不能上去。
而我圖的是什麼?
我圖的是她走在廊上,往後沒人拿臉看她,那個位置,沒人敢給她懷臉色。
·
我把那雙鞋收起來了。
九月十六那天,我什麼也沒辦。
那天早上我起來,梳了頭,去正廳吃飯。桌上李淵在跟蕭瑀吵,張寶林在搶肉,昭陽在給婉月夾菜。
武珝也在。她坐在角上,喝粥。
我吃完了,回屋。
我把那雙鞋,放進箱子底下。
·
我要寫一件事。
我放那雙鞋的時候,箱子是打開的。
箱子底下壓著我娘那個笸籮。
笸籮邊上,還有一樣東西,那是我從大興城帶出來的,我娘那個箱子裡的東西,我挑了三雙出來帶走的。
三雙鞋底。
一模一樣的三雙,女孩的尺碼,我七八歲的尺碼。
我把那雙青緞的鞋,放在那三雙鞋底旁邊。
放好了,我把箱子蓋上了。
·
我在箱子跟前坐了很久。
我那時候二十五歲。
我坐在那兒,我忽然想起我十歲那年,翻開我娘那個箱子,看見三十幾雙鞋底。
我那時候不明白她為什麼做那個。她做的尺碼我已經穿不了了,她還在做。
我坐在那個箱子跟前,我明白了。
她不是不知道我腳長大了。
她知道。
她是沒有別的東西可給我。
她一輩子在那個院子裡,她沒有錢,沒有權,沒有地方去,她連一句長話都不敢跟我說。
她手裡只有一把剪子。
所以她做鞋底。
做她能做的那個尺碼。
做了三十幾雙,一雙也沒給我。
·
我今年二十六。
那雙青緞的鞋,還在箱子底下。
那丫頭如今在東宮,替太子算帳。我前幾日聽說,她數錯了兩回,數錯了不肯走。
她的腳,早不是小丫頭那個尺碼了。
我沒跟她說過這件事。
我這一輩子不會跟她說。
她要是將來能走到那個位子上,她也不會知道,有一個人在貞觀四年九月,把一雙鞋收進了箱子底下。
這就對了。
她不用知道。
……
貞觀二年夏天,我知道我有了。
那年我二十三。
我坐在屋裡,坐了一天一夜。
我十四歲那年給自己定了一件事:這一輩子不生孩子。
我姓宇文,我不能再往這世上添一個跟宇文家有關的人。
我守了九年。
那九年我不是沒法子。宮裡那些法子多得是,我在太極宮住了八年,我什麼都知道。
我用過。
我這件事寫在這兒,我不遮。
我在太極宮那八年,用過那些法子。喝的,熏的,冷水,我都用過。
我用得很狠。
後來孫真人跟我說,我那些年傷了身子,才落到貞觀二年那一胎那麼險。
這是我自己弄的。
·
我知道我有了那天,我頭一個念頭,是那些法子還在不在。
我在箱子裡翻了。
我翻了半個時辰。
我找到了一包。那是我從太極宮帶過來的,我搬到大安宮的時候忘了扔,還是根本沒想扔,我說不清。
我把那包東西拿在手裡。
我坐在窗底下,那包東西在手裡捏了很久。
·
那天夜裡,我把它扔了。
扔在院子裡那個煤爐子裡。
我看著那包東西在裡頭燒起來,燒成一小團火,燒完了。
我坐在爐子跟前,坐到天亮。
我為什麼扔了?
我到今天要寫清楚,因為這是我這一輩子第二件自己定的事。
第一件是推那頂鳳冠。
我扔那包東西,不是因為我想通了。我沒想通。我二十三歲那年,我心裡還是那個十四歲的自己,我姓宇文,我不該添人。
我扔了,是因為我在大安宮住了一年半。
那一年半里,我在那張圓桌上吃了差不多五百頓飯。
那五百頓飯里,沒有一頓是我一個人吃的。
·
我三月里往李淵那兒說了這件事。
我說的時候還是跪著的。我在這個宮裡一年半了,我還是習慣跪,雖然大安宮沒有跪的習慣。
他說:「起來起來,跪什麼。」
他扶了我一把,然後他站在那兒,看著我。
他說:「幾個月了。」
我說:「兩個多月。」
他說:「奉御知道了沒有。」
我說:「還沒。」
他往外頭喊:「小扣子!叫孫奉御來!」
那時候,孫真人還沒進宮,張奉御太醫管著大安宮的醫,他來了,搭了脈,搭了很久,眉頭越搭越緊。
他說:「太上皇,這一胎,不好。」
李淵說:「怎麼不好。」
張奉御說:「不是一個。」
·
一胎三個。
他跟我說了實話。他這個人不哄人。
他說:「娘娘,下官要跟你說明白。一胎三個,十個裡頭,能囫圇生下來的,不到兩個。母子都保得住的,一個也不好說。」
他說:「你這身子底子薄。」
他說:「你自己想想。」
·
我那七個月,是這麼過的。
頭三個月吐,吐到什麼也吃不下,李淵給張奉御在軍院弄了個屋子,就住在大安宮了,一天來五次。
張寶林天天在我屋裡,我吐她端盆,我吃不下她哄,哄不了她就罵我,罵完了她自己哭。
第四個月起,肚子起來了。
那個肚子,不像人的肚子。
我到第六個月的時候,坐不下,躺不下,站不住。夜裡睡不著,只能靠著東西半坐著,靠一夜。
第七個月,我腿腫到按下去半天起不來。
第七個月末,我夜裡出了一回血。
那天夜裡滿宮的人都起來了,張奉御從軍院那邊跑過來,鞋都沒穿全。
李淵在門外頭站了一夜。
我躺在那兒,聽著外頭。
我那時候想的是:這就要死了。
我不怕。
我十三歲那年就該死了。
我只想了一件事:我這三個,一個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那我這一輩子,就是白來了一趟。
·
我沒死。
那三個,也沒死。
貞觀三年正月十九,生了。
生了一天一夜。
張奉御在裡頭,兩個穩婆,張寶林也在,她死活不出去,張奉御趕她三回,趕不動。
我到後頭就沒有力氣了。
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張奉御在我耳朵邊上說話。
他說:「娘娘,你聽著,你現在不能睡。你睡了,四條命都沒了。」
我說:「我睜不開眼。」
他說:「那你別睜。你聽我數,數了你重複一遍。」
他數了。
他一直數。
我就一直重複。
·
頭一個是女的。
第二個也是女的。
第三個是男的。
三個都活了。
三個都小得嚇人。最小的那個,是二丫頭,抱在手裡跟一隻貓一樣。
我生完了,昏了一天。
醒的時候,天是黑的。屋裡點著燈。
我睜開眼,第一樣看見的是李淵。
他坐在床邊上的凳子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頭低著,在打盹。
他那年六十多了。
後來我聽說,那一天一夜,他在外頭站了大半時間。
我睜開眼,動了一下。
他一下子就醒了。
他說:「醒了?」
我說:「……三個呢。」
他說:「都活著。」
他說:「都在那邊屋裡,一個一個的裹著,跟三個小豬崽子似的。」
我躺在那兒。
我說:「陛下……」
他說:「別說話。」
他站起來,往外頭喊:「張奉御!人呢?快來,昭儀醒了!」
·
那三個孩子,是他起的名,也不完全是他取的,是幾個老頭商量出來的,除了最小的元霸。
大的叫昭陽。
二的叫婉月。
三的叫元霸。
我知道昭陽、婉月是什麼意思。那是好聽的名字,是給女兒家起的名字。
我不知道元霸是什麼。
我那時候不知道。
我是後來聽人說的,李淵在沒當皇帝之前,有一個孩子,叫玄霸,大業年間沒的,十六歲。
我知道了以後,找了一個夜裡問他。
我問:「陛下,元霸這個名字……」
他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個茶碗。
他沒有立刻答。
他坐了很久。
後來他說:「朕有個兒子,早年沒了。」
我說:「臣妾聽說了。」
他說:「朕記得他。」
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說了一句話,我到今天還在想。
他說:「朕記得他,可朕記不起他的臉。」
·
我那時候以為,那是傷心。
人老了,幾十年前的事,記不住臉,是常有的。
我坐在旁邊,什麼也沒說。
那天夜裡,我回屋以後,把這句話記在紙上了。
我記了兩年多。
我到今天還沒想明白。
兩個
今年正月十六,我又生了。
一胎兩個,一男一女。
·
這一胎,比頭一胎輕省。
孫真人說,頭一胎三個我都過來了,這一胎兩個,不算什麼。
他說得輕巧。
其實不輕省。
我這一胎,起頭就早,孫真人算的日子是正月二十三,可我正月十六就發動了。早了七八天。
那天還出了一件事,胎位不正。
孫真人那天不在宮裡,跟著李淵出去了。
我記得那半個時辰。
我躺在那兒,聽著外頭。
我聽見張寶林在外頭喊,嗓門大得整個大安宮都聽得見。
她一邊喊一邊跑,喊的是「孫真人不在!去請張奉御!」,喊完了自己又跑。
我聽見小扣子跑。
我聽見蕭老太太在外頭。
我聽見她說了一句:「慌什麼慌,穩著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穩的。
我躺在那兒,聽見這句話,我心裡落下來一點。
·
後來孫真人回來了。
兩個老大夫,一個按,一個轉。
他們在底下使力,不緊不慢的。屋裡一點聲音都沒有,就我在喘。
孫真人在我耳朵邊上說:「娘娘,等會兒我讓你使勁,你再使。我沒讓你使,你就喘氣,攢著勁。」
我說:「成。」
那兩隻手在我肚子上,一寸一寸地推。
推了很久。
·
生下來了。
頭一個是男的。
第二個是女的。
一個小子,一個閨女。
我躺在那兒,氣都喘不上來。
張寶林撲到床邊上,捂著嘴哭,一臉的眼淚,說:「宇文姐姐,你聽見沒有,龍鳳胎!一個小子一個閨女,湊了個好字!」
我說:「好字……」
我說:「真是……龍鳳胎?」
·
李淵撩帘子進來的時候,先到床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兩個裹好的小東西。
他臉上那個笑,怎麼也收不住。
他在床邊坐下了,握了握我的手。
他說:「辛苦你了。」
我說:「是孫真人和張奉御的功勞。要不是兩位真人,臣妾和這倆孩子……」
我沒說完。
·
起名那天,他想了很久。
他坐在院子裡,一口一口喝茶,喝了三碗。
後來他讓我自己想名字,我開始是推辭的,他說他取的名字太賤了,不好聽。
我想了想:男的叫元嘉,女的叫澄霞。
他允了。
我說:「謝陛下。」
他說:「謝什麼。」
他說:「這倆是朕的兒女,也是你的兒女,娘給孩子起名,天經地義。」
·
我要寫一件事。
那天他走了以後,我一個人躺在屋裡。
那兩個孩子在旁邊的小床上,裹著,睡著。
我伸手過去,摸了摸。
先摸的是男的。頭,脖子,胸口,兩條胳膊,兩條腿。
再摸的是女的。一樣的次序。
我摸完了,躺回去。
我躺在那兒,眼淚下來了。
我這一輩子哭得極少。我娘沒的時候我哭了,我爹沒的時候我哭了,那一回哭得不算,我那時候在想功課。
我十四歲聽說我侄兒被殺那一夜,我沒哭。
我二十一歲那年六月初四,在院子裡站了兩個時辰,我沒哭。
我三十幾雙鞋底壓在箱子底下,那雙青緞的鞋收進去那天,我沒哭。
我正月十六那天夜裡哭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到今天寫在這兒,我還是不太說得清。
我大約是想起了我十四歲那年,那個坐在我三哥宅子裡,一夜沒睡,給自己定下這輩子不生孩子的丫頭。
我想跟她說一句話。
我想說:我一共生了五個。
我想說:三個女兒,兩個兒子。
我想說:你說得對。你說得都對。
我想說:可我做不到。
……
今夜是下揚州的第七夜。
我寫完了。
這一沓一共四十一張。我數了。
我把它跟萬娘娘那本放在一處,都收在那個木匣子裡。匣子外頭我要包一層油布,繫上繩,過幾日要出遠門,走水路,怕潮。
·
四月里,太上皇要下江南。
要去看船。三郎在揚州造了一條海船,說是下個月能下水。老夫人也去,她說她要去看一個地方。張寶林要去,楊妃要去。
我也去。
去半年。
這半年,元嘉和澄霞留在長安。
孫真人說,才滿月的孩子經不得江上的風。我知道他說得對。可我這幾日一到夜裡就要過去看一遍,看完了回屋,躺下,再想起來一件事,又過去看一遍。
昨兒夜裡我去了三回。
第三回的時候,奶娘都不敢說話了。
·
我打算這一路上,一日給他們寫一張。
寫今日走到哪兒,天怎麼樣,吃了什麼,誰說了句什麼話。
等回來了,他們大概不認得我了。三個多月,太長了。
不認得就不認得。
我把那些紙給他們收著,等他們自己認得字了,自己看。
·
還有一件事,我這幾日想定了。
那雙青緞的鞋,還在箱子底下。
我從江南回來,是十月。
孩子的尺碼,穿不了了。
所以我要重做一雙。
我這一趟帶我娘那把剪子走。船上閒,我在船上做。用揚州的緞子,聽說揚州的緞子好。
做十五歲的尺碼,到時候珝那丫頭出嫁了,我沒什麼送的,送一雙鞋也行。
回來了我就給她。
我不說是幹什麼的。我就說,娘娘閒著沒事做的,你試試合腳不合腳,就當是你用糖換的鞋。
她要是問我為什麼給她做鞋,我就說,因為你手腳涼。
·
我娘做了三十幾雙,一雙也沒給我。
我不學她。
·
昭陽、婉月、元霸,元嘉、澄霞。
你們五個,看到這兒,就都看完了,後面還要記什麼,娘也不知道,可能是趣事,可是船上也沒什麼趣事,等著回長安了,娘就把愔那孩子接到大安宮養著。
夜深了。
我要過去看一眼小兕子,那丫頭機靈,討人喜歡。
我去看完了就睡。
今夜就寫到這兒。明日不寫了,明日要收拾行裝。
等回來了再寫……
【兄弟們,動動發財的小手,輕點頁面,右下角有個改編劇場,拉到最下面,有個本書改編許願,勞煩諸位兄弟點一點,這個對小作者真的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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