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三十一張

  宇文昭儀就在那兒。

  她本坐在中艙門檻上的小馬紮上,面前攤著紙,腳邊擱著那個包了油布的木匣。方才亂起來,奶娘抱著小兕子往艙里躲,跑到門口,被門檻絆了一下,人和孩子都往前栽。

  宇文昭儀起身,一把扶住了奶娘。

  就在這時候,箭到了。

  她抬頭,看見那一片黑壓壓的東西壓下來。看見奶娘懷裡的小兕子。看見艙裡頭。

  艙裡頭,蕭美娘剛被兩個宮人按著往下伏,張寶林撲在老太太身上,裡間還縮著幾個宮人。

  一門的人。

  宇文昭儀沒有往艙里躲。

  她這一輩子,什麼都聽著,什麼都記著,一步路不敢走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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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回,往門框上一站。

  轉過身,把奶娘和孩子往艙里一推,自己背對著那片箭,張開兩條胳膊,把整個艙門堵住了。

  第一片箭扎在她背上。

  聲音很悶。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她的身子往前撞了一下,撞在門框上,又穩住了。

  她沒有倒。

  兩隻手扒著門框兩邊,背弓著,把那個門洞整個罩在了身子底下。

  奶娘抱著小兕子,滾進了艙里。

  孩子哭了。

  艙裡頭,蕭美娘被張寶林死死按著,動不了,老太太在底下,看著門口那個背影。

  那背影把門堵得嚴嚴實實,一線光都漏不進來。

  灣口那邊,弦又響了。

  第二片。

  李淵在甲板中間,槍還在絞,從槍影的縫裡,看見了艙門那邊。

  看見了那個背影。

  看見第二片箭,扎了上去。

  「晴兒。」

  他這幾年,從沒這麼叫過她。

  那兩個字出口的時候,人已經動了,把身前的箭一槍掃開,往艙門那邊沖。

  十五步,從來沒覺得十五步這麼長過。

  衝到一半,第二片箭落完了。

  宇文昭儀還扒著門框。

  回過頭,看了李淵一眼。

  那一眼,帶著一絲眷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然後她的手,從門框上滑下來了。

  人往門檻上坐了下去,背靠著門框,慢慢地歪向一邊。

  背上插著的那些箭,一根一根,支楞著。

  腳邊那個木匣被帶倒了,匣蓋開了,裡頭的紙散出來,風一卷,漫了一甲板。

  有幾張卷進了血里。

  有兩張飄出船舷,落進了水。

  最上頭那一張,被風兜著,飄飄悠悠,一直飄到跳板那頭去了。

  就在這時候,龍舟一側的船舷,翻上來一個人。

  李世民,從那條撞過來的漕船上跳過來的,手裡一把柴刀,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人還在晃。

  可他一上甲板,眼睛就紅了。

  甲板上還有三四個漕工,正圍著一個倒地的禁軍砍。

  李世民沒繞,一刀劈翻最近的一個,柴刀鈍,砍不透,就用撞的,用踹的,一路撞到了艙門口。

  那把柴刀的刃,早卷了。

  「父皇!」

  李淵沒回頭,已經衝到了艙門口,半跪下去,一隻手托住了正往下歪的宇文昭儀。

  「護住這兒!」李世民吼了一聲,四個禁軍沖了過來,李世民轉過身,把那把柴刀橫在了艙門前頭。

  「父皇,這交給我就行,孫真人馬上到。」

  父子兩個,一個跪著托人,一個立著擋刀。

  一個舉斧的撲上來,李世民沒退,側身讓過斧口,一刀劈在那人頸上。

  側面又來一個,刀背一撞,把人撞進了船舷。

  他中暑還沒散,一刀下去,眼前發黑,晃了一下,扶住了門框,又立住了。

  灣口那兩條弓船,還要放第三片。

  裴行儉到了,拖著那條斷腿,從跳板那頭爬上來,一上船就吼。

  「放箭的在灣口!禁軍,隨我奪船!」

  甲板上還站著的那幾個禁軍,跟著他,翻上了旁邊那條漕船。裴行儉這條腿使不上力,是被兩個禁軍半架著過去的,人過去了,刀也遞到了。

  灣口那邊亂了。

  第三片箭沒放齊,稀稀拉拉的,被李世民和李淵擋在了艙門外頭。

  放箭的那些人,見事不成,棄了船,往灣口的蘆葦盪里鑽。

  跳過來的那二十幾個,前頭死了一片,後頭見沒了弓,氣也泄了。

  有幾個扔了傢伙什,跪地求饒,被禁軍按住,捆了。

  薛禮雖傷,那一條胳膊還在,裴行儉帶著人回身一夾。

  不到一炷香。

  甲板上,不再有站著的敵人。

  裴行儉拖著腿,靠著船舷,一句一句往外派人。

  「看住灣口,別讓鑽進蘆葦的跑了。」

  「捆著的那幾個,分開看,別讓他們照面,奪回來的兩條弓船,一條不許動,貨也不許卸。」

  派完了,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條腿。

  褲管裡頭,鼓起一塊,是骨頭頂著的,褲腿上已經鮮紅一片,他沒管,咬著牙還在巡視。

  李世民站在甲板中間,臉上沒有一點血色,中暑還沒退,硬撐著道。

  「閘門放下來,上下都放。」

  裴行儉一愣:「陛下,回水灣里還有二十幾條漕船……」

  「一條都不許動。」李世民說,「今日在這灣里的每一條船、每一個人,一個都不許走,放走一個人,朕拿你是問。」

  「是。」

  「還有。」李世民頓了一下,「別聲張,對外,就說船隊在中牟閘候閘,誤了兩日。」

  甲板靜下來了。

  閘上頭的水,還在嘩嘩地放。

  除了那水聲,再沒有別的動靜。

  甲板上橫七豎八倒著人,血從板縫裡往下滲。

  散了一地的紙,被血泡著,被風掀著。

  小扣子癱在船舷邊上,那支槳還攥在手裡,他自己都不知道。

  薛禮靠著艙壁,慢慢滑坐了下去,後背那道口子,血浸透了半個鎧甲。

  他沒看自己的傷,眼睛越過甲板,落在艙門口那個人身上。

  他這才明白過來,方才太上皇讓他擋的那道口子,是艙門這道,他沒擋住。

  李淵跪在艙門口,懷裡摟著那個人。

  她的頭靠在他肩上,背上那些箭杆,抵著他的胳膊。

  「晴兒。」他叫她。

  沒有應。

  「晴兒。」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

  李淵那口氣剛要松,又提了起來。

  孫思邈緊趕慢趕,可算是到了,拎著藥箱,上了甲板,一眼就看見了艙門口,走過去,在宇文昭儀跟前蹲下。

  李淵托著她,一動不動。

  孫思邈伸手,先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搭了脈。

  然後他去看她背上那些箭。

  數了數。

  七根。

  伸手,在最當中那一根箭杆上,輕輕按了一下,順著往下探。

  探到一半,手停住了。

  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老道……」李淵聲音有些發啞。

  孫思邈沒有抬頭。

  「老道,你說話。」

  孫思邈抬起頭。

  「陛下。」他說,「當中那一根,進得太深了。」

  「深了怎麼。」

  「貼著心口。」孫思邈說,「這箭,是倒鉤的。」

  李淵沒說話。

  「拔,當時就沒了。」孫思邈說,「不拔,還能有小半個時辰。」

  甲板上沒有別的聲音。

  「就這兩樣?沒有別的法子了?」

  「就這兩樣。」

  「你再看看。」

  「太上皇……」

  「朕讓你再看。」

  孫思邈沒有動,跪在那兒,看著李淵,過了一會兒,把頭低了下去。

  「藥石,醫不了。」他說,「貧道,救不了她。」

  李淵沒有罵他。

  自打孫思邈進宮後,跟他吵過無數回。

  藥,從來是有的,罵罵咧咧也就給了,就算是長孫無垢那樣的,也能醫,就算是杜如晦和程孫氏那樣的,也能用藥吊著一段時間的命。

  今日,頭一回說沒有。

  李淵聽懂了。

  拔了,她這會兒就走。不拔,她還有小半個時辰。

  那小半個時辰,她是醒著的,也是疼的。

  李淵沒讓他拔,托著宇文昭儀的那隻手,沒有松,心中暗道。

  【系統,出來……】

  【狗系統,你出來,你救救她。】

  【狗系統,你說話啊!】

  【朕不要那些年頭了,你都拿去,你救救她,你救救她……】

  沒有回音。

  又叫了一遍。

  還是沒有。

  他忽然懂了一件事。

  那東西,能續一條將斷未斷的命。

  一條已經斷了的,它續不上。

  他不信。

  他這五年,靠著那東西,改了那麼多事。他讓人吃上了飯,讓人過上了暖冬,他連閻王的簿子都改過,小兕子,就是他親手救回來的。

  來這個世界五年了,頭一回撞上一件它辦不了的事。

  低頭,輕輕晃了晃懷裡的人。

  像是要把睡著的人叫醒。

  晃了兩下,他自己停住了。

  「你救救她!你救救她啊!我求你了!」

  這一聲,是喊出來的。

  滿甲板的人都聽見了。

  小扣子聽見了,張寶林聽見了,剛上來的李世民聽見了。

  孫思邈跪在那兒,一動沒動。

  他知道這一聲不是沖他來的。

  一個大夫,病人在跟前,他救不了,病人的家裡人沖他喊一聲你救救她,這話孫思邈聽過一輩子了。

  可太上皇這一聲,眼睛沒有看他。

  太上皇的眼睛,誰也沒看。

  宇文昭儀的手指頭,動了一下。

  李淵低下頭。

  她醒著。

  她的臉貼在李淵的胳膊上,嘴唇在動,聲音輕得聽不見。

  李淵把耳朵湊過去。

  「兕……子……」她說。

  「孩子沒事。」李淵說,「你護住了,孩子好好的。」

  宇文昭儀的眼睛慢慢轉了轉,像是在找。

  小兕子在艙裡頭哭,那哭聲她聽見了。

  嘴角,動了一下。

  蕭美娘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扶到了跟前。

  老太太沒有哭。她這一輩子,眼淚早哭幹了。

  蹲下身,握住了宇文昭儀的手。

  「丫頭。」

  宇文昭儀的眼睛轉向她。

  她認得這隻手。這兩個多月,她替這隻手的主人,一筆一筆,記了那麼多。荒地,柱礎,雷塘,那道她自己關上的門。

  她張了張嘴。

  她說了三個字。

  那三個字,氣息太弱,蕭美娘湊得極近,才聽清。

  她說的是。

  「記,一句。」

  蕭美娘的手,攥緊了。

  「記哪一句。」老太太問,「你要我記哪一句。」

  宇文昭儀的嘴唇還在動。

  可是沒有聲音了。

  她那一日的紙,沒有寫完。

  她要記的那一句,沒有說出來。

  她的頭,慢慢地,往李淵的胳膊上靠了下去。

  像是累了,睡了。

  孫思邈伸手,在她鼻子底下探了一下。

  收回手。

  他沒有說話。他把宇文昭儀那隻還搭在蕭美娘手裡的手,輕輕放平,然後跪直了身子,往後退開半步。

  甲板上,誰也沒出聲。

  小兕子還在艙里哭。

  李淵沒有動。他摟著那個人,像怕驚了她。

  蕭美娘在旁邊,一直沒起來。她握著那隻已經放平的手,沒有松。

  她這一輩子,送走的人太多了。她七十二了。這一個,是替她記帳的那一個。

  艙裡頭,奶娘抱著小兕子出來了。

  那孩子哭累了,這會兒不哭了,趴在奶娘肩上,睜著眼睛,四下看。

  她看見了甲板,看見了帆,看見了那麼多倒著的人。

  她不懂。

  她看見李淵,咧開嘴,笑了一下。

  李淵沒有看她。

  聲音有些嗚咽。

  「你救救她,你出來,你救救她啊!」

  「我什麼都不要了,我要你救救她……」

  李世民站在李淵身後。

  他聽出來了。

  那一聲,不是喊給孫思邈的。

  李世民沉思片刻,突然想起了自從玄武門那一日起,父皇就跟變了個人一樣。

  後來,大安宮的神奇,還有那些樁樁件件如同神明下凡一樣的東西。

  還有那時,父子二人去草原,往頡利臉上招呼的那一巴掌。

  父皇年輕的時候,雖然厲害,也不至於一巴掌能把人半張臉扇塌了,就算是尉遲恭,就算是薛萬徹,也做不到……

  他一直覺得,父皇身上,有一樣他看不見、也問不得的東西,之前一直以為父皇身上有神明在,他還偷偷出城去找高僧問過,可給的答覆,都不盡人意。

  「你救救她啊……」

  聲音還在繼續,李世民回過神來,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搭在了李淵的肩膀上。

  「父皇。」他說,「節哀。」

  李淵沒有動,依舊低著頭。

  「您也不是神仙。」李世民說,「救不了所有人。」

  「就算是那個,兒臣不知道的存在,也救不了,您這些年,做的已經很好了。」

  「母妃這條命,是兒臣欠的。」

  李淵的肩膀在他手底下抖了一下。

  這是李淵到這個世上五年,頭一回。

  頭一回,一個人在他懷裡咽了氣,他救不回來。

  他低著頭,看著懷裡這個人。

  這個人他認得五年了。

  這個人姓宇文,叫晴兒。這個人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一坐在角落裡就是半日。

  這個人給他生了五個孩子,這個人每日在那張圓桌上,坐西邊那個位子。

  這個人替滿船的人,記了兩個多月的帳。

  這個人自己這一日的帳,沒記完。

  張寶林從艙里爬出來。

  方才被宮人按在蕭美娘身上,一直到甲板靜了,才敢抬頭。她一抬頭,看見的是艙門口那一攤。

  她沒有哭出聲。

  她這一輩子,嗓門比誰都大。頭一年在宮裡,一個月能跟人吵七回。

  可這會兒,她張著嘴,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她看見了甲板上散的那些紙。

  那是宇文姐姐的紙,她認得。

  這兩個多月,宇文姐姐天天在燈底下寫,寫完了,一張一張壓在那個匣子裡。

  有一張,就在她手邊,一半泡在血里。

  張寶林伸手,把它揭了起來。

  揭得很輕,怕弄疼了紙。

  把那一張貼在胸口,又去夠第二張。

  甲板上那麼多張,被血泡的,被風掀的。

  她一張一張地撿,跪著,爬著,從這頭到那頭。

  夠不著的,落進水裡的那兩張,她扒著船舷往下看,看了半晌,夠不著,縮回了手。

  她把撿起來的那些,一張一張,摞在自己懷裡,摞齊。

  摞了三十一張。

  數了兩遍。

  她抱著那三十一張,走到蕭美娘跟前,蹲下。

  「老太太。」她說,「姐姐的紙。」

  蕭美娘看著那一摞紙,沒有伸手。

  看了很久。

  「先收著。」老太太說,「一張都別丟。」

  「落水裡那兩張……」

  「撈不上來就算了。」蕭美娘說,「記住是哪兩日的,回頭補。」

  張寶林把那三十一張,揣進了懷裡,她揣得很緊,像揣著個人,蹲在李淵身邊,想伸手抱抱李淵,又不太敢伸手,低頭看了看李淵懷裡的宇文姐姐,輕輕拽著她的衣角。

  【明天更新兩萬字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