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得田坐了半個屁股。
老先生給他倒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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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茶盞遞過來的時候,韓得田的手都是抖的。
後來他記不清那半日都說了些什麼。
老先生問他家裡幾口人。問他兒子幾歲,念不念書。問他陝州的收成。問他倉里的糧怎麼晾。問他司倉這個差當著累不累。
問得很細,也很尋常,跟街坊說話一樣。
問了小半個時辰,才提到正事。
「你今年的考課,是上下。」
韓得田愣住了。
「上、上下?」
「上下。」
一個八品的參軍,考課得上下,那是要升的,不然平日考課,都是中上。
韓得田的嘴唇開始抖,他知道自己辦事不差,可他也知道自己往上沒有路,陝州的舉薦是刺史署名,刺史姓盧。
「這……」
「這不是老夫的功勞。」老先生說,「這是你自己走了四趟山道的功勞。」
韓得田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您……您怎麼知道。」
「這滿朝上下都知道。」老先生笑起來,「太上皇在會興渡口,當著一州的官,拍了你肩膀,說你名起得好。這話半個月就傳到長安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老夫替朝廷辦這些年銓選,最怕的就是漏了人。」
「你這樣的人要是漏了,老夫死了都不安生。」
韓得田站起來,又跪下去了。
這一回沒人攔他。
他磕了三個頭,磕完了,眼淚糊了一臉,爬起來站著,一句話說不出來。
「坐啊,坐,別跪著,什麼毛病?進門到現在跪了兩次了。「老先生連忙把人扶了起來,「哭什麼。這是你該得的。」
韓得田坐回去,用袖子擦臉,擦了半天。
「老夫再問你一句閒話。」老先生說。
「您問,您問。」
「太上皇在三門那一日,」老先生把茶盞放下,「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韓得田抬起頭。
那張臉上還掛著淚,可眼睛一下就亮了。
這半個月裡,這件事他跟人說過十幾遍。跟媳婦說過,跟老母親說過,跟衙里的老吏說過,跟他七歲的兒子說過三遍。
他一輩子沒有過這樣的事。他要把它說到死。
「太上皇問晚生的名字。」他說,「問晚生的名字是誰起的。」
「晚生說是家父。太上皇又問家父做什麼的,晚生說是佃戶。」
「太上皇怎麼答。」
「太上皇讓晚生接著說。」韓得田的聲音抖起來,「晚生說,晚生家祖上三輩種盧家的地,晚生出生那年家父說,若這孩子往後能有二畝地,他就知足了。」
老先生嗯了一聲,撫了撫鬍子。
「再說下去。」
韓得田一口氣說了半個時辰。
他說三個歇腳棚是怎麼選的,說他走了四趟山道,說第四趟是夜裡走的為了看燈該點在哪兒,說路邊的白布是他媳婦撕的。
他說太上皇沒坐肩輿,三里路自己走完了。
他說半山那眼泉水是甜的,太上皇喝了兩口。
他說林子裡跑出來一個孩子,抱著一罐湯,罐子摔了,太上皇蹲下來給那孩子擦臉,說這條道上過了多少人,誰都能沾著一口。
他說太上皇在平台上看縴夫,看了一炷香,一句話沒說。
他說太上皇問他,縴夫一天掙多少,能買幾升米,夠不夠一家吃。
他說太上皇問他,繩子斷了人掉下去,那筆錢怎麼算。
他說他答了:漕司有例,死一個,給絹兩匹。
「太上皇聽完這個,」韓得田說,「沒再問了。」
「沒再問?」
「沒再問。」韓得田抹了抹眼睛,「他就站在那兒,看著底下那條船,一直看。看了很久。」
書房裡靜下來。
老先生坐在那兒,手指頭在茶盞邊上輕輕轉了半圈。
「兩匹絹……」
「你核了三年帳,掉下去幾個。」
韓得田愣了一下。
「十九個,太上皇也問了這個。」
老先生點了點頭,把茶盞推到一邊,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院子裡有一株石榴,花期過了,結了小小的果。
「韓參軍。」
「晚生在。」
「你回陝州去。」老先生說,「文書十日之內到你手上。往後好好當差。」
「是!是!」韓德田瞬間激動了起來。
「還有一句。」老先生轉過身,「你方才說的這些,回去別再跟人說了。」
韓得田愣住了。
「為、為什麼?」
「因為太上皇不喜歡人說他好話。」老先生笑了笑,「你說得多了,他聽見了,反倒不痛快。」
韓得田想了想。
這話聽著有道理。
他把太上皇拍他肩膀那一下,在心裡又摸了一遍,然後重重地點了頭。
「晚生記住了。」
七月初二夜裡,李淵睡不著。
他在院子裡那把搖椅上坐著。夜裡涼些,蟬不叫了,那條小河上偶爾有船過,櫓聲很遠。
小扣子在廊下守著,隔一會兒探一下頭。
「陛下,要不要進屋。」
「不要。」
「那奴婢給您拿件——」
「不要。」
坐了一個多時辰,李淵忽然開口了。
「小扣子。」
「哎!」
「你還記不記得三門那個官兒。」
小扣子想了想。
「回陛下,記得。姓韓的那個,搭棚子的。」
「他叫什麼?」
「韓……韓得田,那名字怪。」小扣子說,「奴婢頭一回聽見有人叫這個。」
李淵在搖椅上笑了一聲。
「是怪。」
他往後靠了靠,看著頭頂上那片黑乎乎的槐樹葉子。
「那天他跟朕說,」李淵說,「他家祖上三輩種盧家的地。他爹給他起這個名,是盼著他能有二畝地。」
「是。奴婢也聽見了。」
「他後來有了十七畝。」李淵說,「他爹在地里站了一整天,他叫他不肯回來。」
小扣子沒敢接話。
「小扣子。」
「哎。」小扣子連忙應聲。
「你說,一個佃戶的兒子,走了四趟山道,夜裡那一趟是為了看燈點在哪兒……」李淵笑了笑:「他這樣的人,往後能到哪兒。」
小扣子撓了撓頭。
「這……奴婢不懂官場上的事,可奴婢想著,他要是一直這麼辦差,早晚能升。」
「升到哪兒。」李淵側過頭看著小扣子。
「升到……升到五品?」小扣子想了想:「原來奴婢沒進宮之前,五品已經是大官了,別說五品了,平日裡見著八品的官都難。」
「五品?他升不上去。」李淵擺了擺手。
小扣子愣了。
「為什麼?」
「因為陝州的舉薦是刺史署名。」李淵說,「刺史姓盧,他一個佃戶的孩子,如今是參軍,再升半級就到頭了。」
小扣子張著嘴。
李淵沒再解釋,在搖椅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記著個事,明日你去跟二郎說一聲,弘文館那第十二個教習的缺,朕定一個了。」
「給韓德田??」小扣子愣了半晌:「可、可他是官啊,教習不入流品,那不是往下走了嗎?」
「教習不入流品,可弘文館在長安,在宮裡。」李淵說,「他在陝州當一輩子司倉,頭上壓著一個盧刺史,他就是個搭棚子的。」
「他到了長安,教三年書,教出來的那些學生裡頭,總有幾個會往上走。等那些人往上走了,誰還記得他祖上種誰家的地。」
「再說了,朕想讓他到長安,這麼個想事周全的人,擱在陝州可惜了。」
小扣子哦了一聲。
他也不知道自己哦的是什麼。
「那奴婢明日就去說。」
「記著,別忘了,朕躺會兒就要睡了,你下去吧。」
小扣子走後,李淵在搖椅上又躺了一會兒,才慢慢起身,往屋裡去。
走到門口,看著蹲坐在門邊的小扣子,停了停。
「小扣子,你說,他媳婦撕的那些白布,還留著沒有。」
「這……奴婢哪兒知道。」小扣子連忙道:「陛下若是想要,奴明日一早就吩咐人回去看看。」
「不用,明日你寫信問一句就行。」李淵擺擺手,「要是還留著,讓他帶到長安去,要是沒留著……」
「那就算了……」
李淵說完,掀了帘子進屋去了。
七月初三,揚州。
回程的日子定了。
七月初六啟程,仍走水路,船次和來時一樣,裴行儉把水道走完了,閘期抄回來了,沿途的驛站和糧草都排定了。
初四、初五兩日收拾行裝。
那兩日院子裡亂得不成樣子。蕭美娘的躺椅要拆,拆了才抬得動;張寶林的三根釣竿要帶;宇文昭儀那兩沓紙裝了一個專門的木匣子,匣子外頭包了油布,怕水。
李恪在船塢那邊守著那條新船,抽不開身,只在初五晚上回來了一趟。
他還是穿那件石青的夾袍。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跪在李淵跟前,說了一堆話,前後不搭,說到最後哭了。
李淵把他拽起來,往他後腦上拍了一巴掌。
「哭什麼哭,哭喪呢?朕跟你說,你出去幾年,回長安,朕都活的好好的。」
李恪抬起頭。
「皇爺爺,您……」
「朕怎麼了。」
「您要保重。」
「朕好得很。」李淵抬手又是一巴掌拍了上去,「你不用管朕。你把那條船開好,別撞礁。撞了礁,朕不給你收屍,你自己漂到天涯海角去了。」
李恪笑了。
笑完了,又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這一回李淵沒拽他。
七月初五夜裡,城南運河邊那處臨水的院子。
沈全跪在下首,跪了很久,上首那人一直沒說話。
桌上攤著的還是那四張紙。旁邊多了一張新的,紙是新裁的,上頭只有一行。
「七月初六啟程。船次同來時。」
上首那人把這張紙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
「長安那邊有信來了。」
「爺?」
「陝州那個姓韓的參軍,見了人。」
沈全愣了一下。
「是……是那個搭棚子的?」
「是他。」上首那人說,「考課給了他上下,文書十日內下。」
「爺要抬舉他?」
「嗯,抬舉他。」
沈全跪在那兒,不敢再問。
上首那人從桌上抽出另一張紙。
那張紙是從東都遞過來的,字跡跟別的都不一樣,寫得很密。
他看著那張紙,慢慢開口。
「這上頭說,太上皇在三門那一日,在半山看了一炷香的縴夫。」
沈全沒敢應。
「他問了三句話。」上首那人說,「一天掙多少。夠不夠一家吃。人掉下去了,那筆錢怎麼算。」
他把紙放下,轉過頭看著沈全。
「你說說,他一個太上皇,跑到三門那個鬼地方,站著看一炷香的縴夫,問這三句話,他想幹什麼。」
沈全把頭埋得更低了。
「小的……小的不知道。」
「他什麼都不想干。」上首那人說,「他就是看著難受,他慈悲心犯了,他憐憫世人,吃土豆吃撐了,撐壞了腦子。」
屋裡靜了很久。
「爺,這樣的人……」沈全的聲音抖了一下,「這樣的人,咱們……」
上首那人站起來了,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
底下就是那條運河。
七月了,河上的船比六月更多,一盞一盞的燈往北去,一眼看不到頭。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
「沈全。」
「小的在。」
「你祖上四代吃這條溝,你兒子今年十一。」
「是。」
「你想想,你兒子往後吃什麼。」
沈全沒有答,跪在地上,肩膀開始抖。
「我告訴你他吃什麼。」上首那人冷笑一聲,「他吃屁,再過十年,這條溝上不用這麼多人了。船不走這兒了,閘不用開了,倉不用轉搬了,縴夫不用拉了。」
「你懂嗎。那位老人家看著縴夫難受,所以他要造船。他造了船,那條溝上幾十萬人,就都不用幹了。」
「他心善,所以我們得死,大家一起死,他弄的那些破玩意,都是要命的東西!」
燈芯爆了一下。
「爺……」
上首那人冷哼一聲,聲音平靜了下來:「椅子那一條,確了沒有。」
沈全趴在地上。
「確了,三遍。」
上首那人點了點頭,把桌上那五張紙攏在一處,摞齊,對著燈看了一眼,然後放進袖子裡。
「起來。」
沈全爬起來。
「爺,那……什麼時候。」
「不在揚州。」上首那人說,「揚州這一段人太多,兩岸都是熟臉。」
「那在哪兒。」
上首那人沒答,走回窗邊,把窗子重新推開。
底下的運河上,那一串燈還在往北走。
七月的夜風帶著水氣,吹進來是溫的。
「你去把那間院子退了,這一個月的租子,多給一倍。房東要是問,就說家裡老人病了,回鄉去。」
「東西一件不留。」
「是。」沈全躬著腰往外退。退到門口,上首那人又說了一句。
「沈全。」
「小的在。」
「你兒子今年十一。」
沈全停住了。
「是。」
「送他到北邊去。」上首那人說,「今夜就送,別在這條河上待了。」
沈全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爺……」
「去吧。」
門關上了。
屋裡只剩那一盞燈。
上首那人在窗邊站著,一直沒動。
底下那些燈,一盞,一盞,一盞,慢慢地往北去。
他看著看著,忽然抬起手,把窗子關上了。
關得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