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驛報到揚州。
比平常晚了半日,騎手跑死了一匹馬。
李世民在槐樹底下拆的封。
這一趟只有兩份。尚書省那份薄薄的,東宮那份厚,厚得不像樣,捏在手裡有半寸。
先拆的東宮。
拆開,抽出來,第一張先看。
看到一半,手停住了。
李淵坐在對面,正拿小勺餵小兕子米糊,餵得一半在嘴外頭。他抬眼掃了一下。
「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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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沒答,把第一張看完了,翻到第二張,第三張。
一共十一張。
一張一張往下看,看得越來越快,看到最後一張,忽然把整疊紙放在桌上,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父皇。」
「說啊。」李淵翻了個白眼:「等你半天了。」
「高明把那二十九個人,都收了。」李世民坐了下來。
李淵的勺子停在半空。
「收了?收哪兒了。」
「崇文館七個,東宮屬官十一個,弘文館教習十一個。」李世民說,「全用上了。」
李淵把勺子放下。
「他有這個權?」
「有。」李世民說,「這三處的差事,不走吏部銓選。崇文館和東宮的屬官,太子自己就能定。」
「弘文館的教習,是父皇當年立館的時候定下的規矩,由館主自己聘,不入流品,只領月俸。」
他伸手在那疊紙上按了一下。
「他一條也沒越。」
院子裡安靜下來。
蟬在槐樹上叫,一陣一陣。
「你把那幾張給朕看看。」
李世民把紙遞過去。
李淵接過來,一隻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一張一張地翻。
李9承乾的字還是那樣,一筆一畫,規規矩矩,比上一封更規矩,像是寫的時候格外小心。
寫的話也很平:
「六月十九,兒臣將封存之二十九卷取出,覆核一遍。」
「二十九人中,通經義者九人,通算學者七人,通律者五人,餘八人皆為州縣實務出身,有斷案、治水、督糧之實績。」
「兒臣思之,此二十九人,吏部既報,門下既駁,則於流品之內已無可置。然其才不可棄。」
「崇文館缺校書四人、直學士三人,兒臣已補七人。」
「東宮典膳、司議、舍人等缺十一,兒臣已補。」
「弘文館下半年開新科,缺教習十二,兒臣補十一,尚缺一人,兒臣想留著,等父皇回來定。」
「以上皆按舊例行文,未經吏部,亦未奏門下。兒臣不敢自專,先行了,再報父皇。若父皇以為不妥,兒臣即行撤換,一人不留。」
李淵看到這兒,抬起頭。
「這最後一句?怎麼感覺沒頭沒尾的?」
「哪一句。」李世民湊了上去。
李淵指著最後:「這,若父皇以為不妥,兒臣即行撤換,一人不留。」
「兒臣看見了。」李世民說:「高明還是有些放不開手腳。」
「他這是把刀遞到你手上。」李淵說,「你要是說不妥,他真撤。二十九個人,撤得乾乾淨淨,他一句話不辯。」
李世民沒吭聲。
李淵往回翻看。
前頭幾張,是李承乾把這件事的經過一條一條報的。
「六月二十,兒臣以此事告房玄齡。房相看了名冊,問兒臣一句:殿下知不知道,弘文館下半年招幾人?」
「兒臣答:五百。房相便不再說話,只道臣無異議。」
「同日,長孫無忌來東宮,言此舉不妥。舅舅說,門下省既已駁回,殿下另以他途用之,是與門下省爭執。若父皇不在京,此事傳出去,朝議必嘩。」
「兒臣答:兒臣不與門下省爭。門下省管的是流品,弘文館的教習不入流品。兒臣用的是不入流品的人,辦的是不入流品的事。」
「舅舅在東宮坐了半個時辰,走的時候說:殿下長大了。」
「兒臣聽不出這句是好話還是壞話,想必,是好話,誇讚兒臣想事周全。」
「六月二十二,魏徵來。」
李淵看著摺子,頓了頓。
「魏徵進門先問兒臣,此二十九人,殿下可曾一一見過。」
「兒臣答,見過十七人,餘下十二人在外州,未及召。
「魏徵便道:'殿下未見其人,先授其職,是以名冊取人,非以人取人。'
「兒臣無言以對。」
「魏徵又道:然臣不諫。」
「兒臣問為何。」
「魏徵道:臣諫的是錯事。此事不錯,只是急。殿下今年十三,急也在情理之中。」
「兒臣又問,那魏公此來是為何。」
「魏徵道:臣來看看殿下急成什麼樣子,若是出錯,臣便諫言。」
「兒臣說,那魏公看見了。」
「魏徵便告退了。走到門口,他回過頭說了一句,兒臣不解其意,一併錄於此,請父皇解——」
「他說:殿下今日辦的這件事,四十年後才見得出好壞,臣估摸著是看不見了,殿下看得見,望四十年後,殿下若是記得今日之事,到臣墳頭說一聲。」
李淵把這一張紙放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槐樹的葉子在頭頂上晃,日光碎成一片一片,在桌面上移。
「二郎,你算算。」李淵指著摺子:「弘文館下半年招五百。這五百裡頭,五姓七望能占多少。」
李世民思索了片刻:「兒臣要是沒記錯,照去年前年的比例,三十來個。」
「那皇子弘文館呢?」李淵又問。
「皆無。」李世民手指點了點桌面:「皇子弘文館兒臣去看過了,所收之人,皆於世家毫無關聯。」
「那弘文館裡,就有四百七十個是別人家的孩子。」小兕子在李淵懷裡扭了扭身子,李淵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這四百七十個孩子,往後三年,念的書,是誰教的。」
李世民沒有出聲。
「是那二十九個裡頭的十一個。」李淵說,「是被門下省駁了資歷未足的那十一個。」
他伸手,在那疊紙上按了一下。
「高明這一手,不是搶人,是把教書的位子占了,這一手,不像是他玩的出來的,想必是去請教了蕭瑀。」
李世民坐在那兒,慢慢開口。
「高明應該只是有個想法,找了大安宮的三人商議出來的,門下省駁得掉一個人的官,駁不掉一個人教出來的一百個人。」
「對。」
「父皇。」
「嗯?」
「兒臣今年三十四。」李世民說,「兒臣十三歲的時候,在想什麼?」
「你十三歲在雁門關外頭騎馬。」李淵說,「你想的是怎麼把箭射得更准。」
李世民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辦了多大的事,蕭瑀知道,王珪知道,這事,斷人路子的事,堪比恪兒的推恩令。」
「二郎,你想錯了,他知道,從建立皇子弘文館的時候,他就知道。」李淵擺了擺手。
「這幾個孩子,都是朕教出來的,什麼德行朕比你清楚。」
「他就是覺得那二十九個人不該扔,就把他們放到能用的地方去了。」
「他連爭都不肯爭,還怕你不高興,先把撤換的話擱在後頭等著。」
李淵把那疊紙收攏了。
「二郎。」
「兒臣在。」
「你回信。」
「回什麼。」
「就三個字。」李淵說,「辦得好。」
李世民抬起頭。
「就三個字?」
「三個字夠了。」李淵說,「你寫多了,他就要往回想;你寫少了,他就知道你沒別的意思。」
李世民點了點頭。
「還有那第十二個教習的空缺。」李淵說,「他留著等朕定。」
「父皇要給誰。」
李淵坐在那兒,扭了扭身子,摸了摸小兕子的頭。
「關朕屁事。」
「你自己想,等著回去再說。」
下午,李世民一個人在屋裡寫信。
寫了很久。
小扣子送茶進去兩回,兩回都看見他坐在案後頭,面前一張紙,筆在手裡,沒落下去。
第三回進去的時候,那張紙上有字了。
只有三個。
辦得好。
李世民把筆擱下,看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把紙折起來,裝進封套。
然後他又抽了一張紙出來。
這一張寫得更慢。
他寫了一行,劃掉。又寫一行,又劃掉。第三次寫下去,寫了半張,停住了,把紙整個團起來扔在地上。
第四張紙鋪開的時候,無舌在門外候著,聽見裡頭一聲很輕的響,是硯台被推了一下。
最後那封信,只有六行。
「高明:這件事,父皇已知,另有一封回你。
「這一封不是公事。」
「父皇問你一句話,你左腿是從哪一年起不好的。」
「不必寫無事。你寫了父皇也不信。父皇不在京,問不著你,只能問你自己。你答什麼,父皇便信什麼。」
「你若不肯寫,也不必勉強。等父皇回去,父皇親自問你。」
寫完,李世民把筆放下。
坐在那兒,盯著最後那一句。
那一句是他昨天夜裡躺在床上想了半宿想出來的。
「親自問你」,這四個字他改了三遍。頭一遍寫的是,父皇再問你,劃了;第二遍寫的是父皇當面問你,也劃了。
第三遍才落成這樣。
他把信封好,喚人進來。
「發東宮。」
「這一封走軍驛,別跟公文混在一處。」
無舌接了封套,往外走。
走到門口,李世民又叫住他。
「回來。」
無舌捧著信回來了。
李世民把封套拿過去,重新拆開,把那張紙抽出來看了一遍。
看完,他在最後頭添了一行。
「你不必怕父皇撤了那二十九個人。父皇不會撤。」
添完,重新封上。
「去吧。」
夜裡,李世民沒睡。
他在院子裡坐到三更。
孫思邈從廊子那頭過來的時候,他還坐在那兒。
老道拎著藥箱,是從蕭美娘那屋出來的,老太太這兩日總說腿沉,天天要針。
「孫真人。」
孫思邈站住了,定睛一看,才看到李世民,拱了拱手。
「陛下還沒歇?」
「坐。」
老道沒坐。他把藥箱往地上放了,站在那兒。
「貧道站著就行,陛下有何吩咐?」
李世民沒勉強。
他坐在石階上,抬頭看著這個老道。
「朕問真人一件事。」
「陛下說就是。」
「這二十日,真人每天未時到院裡,趁著父皇睡著了給父皇診脈。」李世民說,「一日不落。」
孫思邈沒搭話。
「從前不是這樣。」李世民說,「從前真人給父皇診脈,十日半月一回,診完了還要跟父皇吵一架。如今是天天診,診完一個字不說。」
院子裡那兩棵老槐,葉子在夜風裡響。
「真人。」李世民說,「父皇的身子,是不是有什麼。」
孫思邈立在那兒。
立了很久。
「陛下這話,問得不對。」
李世民抬起頭。
「哪兒不對?」
「陛下該問的是,太上皇今年多大了?該不該日日診脈?」孫思邈反問道。
李世民的呼吸停了一下。
「六十五。」
「對,六十五。」孫思邈點了點頭,「陛下,一個六十五歲的人,天天走三里路,爬船,騎馬,曬著日頭睡午覺,夜裡還打牌打到亥時。貧道天天診脈,不是因為出了什麼事。」
「是因為他這個歲數,貧道就是怕出事,才天天診。」
李世民看著他。
「就這樣?」
「就這樣。」孫思邈笑著點了點頭:「不然陛下以為呢?」
「那真人為何一個字不說。」
孫思邈彎腰,把藥箱重新拎起來。
「因為沒什麼可說的,說了,太上皇要麼罵貧道囉嗦,要麼就要往心裡去,他往心裡去,比不往心裡去更壞。」
說完,躬了個身。
「陛下,夜深了,歇了吧,熬的太晚不好,別到時候太上皇沒事,給您熬壞了。」
老道走了。
李世民一個人坐在石階上,坐到東邊發白。
他沒有信。
他也沒有再問。
同一時刻,長安。
韓得田是六月二十六到的。
他在城東一處客舍住了四日,沒人來接他。
第五日早上,有人來了。
來的是個中年管事,穿的是本色綢,不帶一點花,說話很客氣,從頭到尾都是韓參軍。
那人帶他去了城南一處宅子。
宅子不大,也不顯眼,從外頭看跟普通人家一樣。進了門,穿過兩道院,到一間書房。
書房裡坐著一位老先生。
六十上下,穿著家常的青衫,手裡拿著一本書,看見他進來,把書放下,站起來了。
站起來這個動作,把韓得田嚇得直接跪了。
「起來起來。」老先生笑著擺手,「老夫又不是官,你跪什麼。」
「晚生……」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