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的水是渾的。
四月了,河面卻比往年窄了一圈,船底拖出去的那道浪,黃得像米湯。
龍舟走得很穩。穩到李淵扶著船頭那截欄杆低頭看水,才看得出來是在動。
懷裡的小兕子不怕風。
這孩子落地那天,那口氣細得像隨時要斷,滿宮的人都當她是留不住的。
如今滿了月,眼睛睜得溜圓,江上的風颳上來,她咂了咂嘴,像是嘗了嘗這風什麼味兒。
「這丫頭隨朕。」李淵把襁褓往懷裡攏了攏,「命硬。」
身後甲板上,靴子踩著木板過來,一下一下,踩得很實。
李世民在他旁邊站定,也扶著欄杆,往下看了一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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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當心風。」
「朕又不是紙糊的。」
「那也當心。」李世民說,「這一船的人,就您一個不肯多穿。」
李淵沒接這話。
往後看,渭水碼頭已經縮成一條線,岸上跪著的那些人影早看不見了,只剩長安城牆那一截灰影子,浮在晨霧上頭,像誰拿手指頭在天邊抹了一道。
往前看,河面上排開去,十幾條護衛戰船,帆一色的青,走成兩行,把龍舟夾在當中。
李淵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二郎。」
「兒臣在。」
「朕問你個事。」
「父皇請說。」
「你跟朕這一走,」李淵拿下巴點了點身後那道城影,「長安這不就空了?」
李世民愣了一息,隨即哈哈笑了起來。
「父皇這是什麼話。」他擺著手,笑得很敞亮,「這不還有高明嗎。」
「兒臣讓高明監國,玄齡、輔機、魏徵都留在京里給他壓著,出不了岔子。」
「高明監國。」李淵把這四個字慢慢重複了一遍:「能行嗎?」
「行。」李世民點了點頭:「咱上草原的時候,就是高明監國。」
「那朕再問你一句。」李淵轉過頭,看著自己兒子,「眼下這長安城裡,能拉出來打仗的,還剩幾個?」
甲板上靜下來。
只有底下水響,和帆索被風扯著的那點吱呀聲。
李世民沒有立刻答。他也扶著欄杆,看著前頭的江面,過了兩息,才開口。
「敬德。」
「就一個敬德。」
「就一個敬德。」李世民點頭,「父皇不肯帶他,兒臣硬塞您也不要。」
「朕是不要。」李淵哼了一聲,「朕去看船,又不是去打仗,帶著那麼個黑臉閻王,一路上給誰看。」
「那父皇現在又嫌京里空。」
「朕嫌的不是空不空。」李淵搖頭,「朕嫌的是,你我爺倆今日一塊兒上了這條船。」
這一句說完,李世民轉過臉來。
「天子在船上,太上皇也在船上。」李淵說,「長安城裡坐著的是個孩子。這事兒要是擱三十年前,朕拿命跟你打賭,有人要動。」
「父皇。」李世民咧了咧嘴,「如今不是三十年前了。」
「哪兒不是了。」
「十六衛都在京里,一衛不缺。關中折衝府番上的府兵,也在。」
「玄齡管著尚書省,輔機管著錢糧,魏徵那張嘴管著朝上朝下,敬德一個人往玄武門底下一杵,半扇門都黑了。」
李世民一樣一樣往下數:「高明監國這事,是兒臣早就定下的。」
「弘文館那攤子他管了三年,秋收那兩個月他沒歇過一天,他不是沒歷練過。」
「再說了,」李世民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這一路水道,從渭水入黃河,轉汴渠,下淮,走邗溝,到揚州。」
「途十幾個州,兒臣把驛傳全打通了,八百里加急最慢兩日到京。真出了事,兒臣的船能調頭。」
李淵聽著,沒吭聲。
李世民說完了,臉上還帶著笑。
「父皇是不是,把兒臣太不當回事了?」
「那倒沒。」李淵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小兕子這會兒睡著了,一隻小拳頭從襁褓邊上支出來,抵在下巴底下。
「是你答得太快了。」
李世民臉上那點笑,收了一半。
「父皇這話,兒臣不懂。」
李淵擺了擺手:「二郎,你在心裡已經把這個事,過了不止一遍了。」
甲板上又安靜下來。
風從下游刮上來,把李世民常服的下擺掀了一角,他抬手按住。
「兒臣管著這個家。」
「這些數,兒臣天天在心裡過。」
這句答得很穩,穩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李淵看著懷裡的孩子,轉身朝著船艙走了去:「朕就是隨口問問。你這一路上少來煩朕,朕困了要睡覺。」
「那兒臣就當父皇夸兒臣了。」李世民嘿嘿一笑。
「夸個屁。」李淵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對了,恪兒那邊呢,都安排好了嗎??」
「已經到揚州了,兒臣寫信給他了。」李世民數了數日子:「三日前就該收到信了,船塢那頭得有人張羅,他熟。」
李淵回頭看了他一眼。
「觀音婢呢?上船還看著了,這會兒人呢?沒跟著?」
「稚奴離不得娘。」李世民道,「再說宮裡還有小十幾個孩子,元霸那小子昨兒又把稚奴堵在牆角揍,高明鎮不住他,觀音婢走不開。」
李淵聽著,嘴角動了動。
「元霸那小禍害,跟你一樣。」
說完,抱著孩子,慢慢往船艙那頭走,走到門口,又扭頭。
「二郎。」
「父皇?」
「朕帶的這一千人,」李淵說,「你散在十幾條船上,那這條船上,還剩多少。」
李世民答得很快。
「兩百四十,加上大安宮的薛禮、裴行儉。」
李淵點了點頭,掀帘子進去了。
帘子落下來,把甲板上的風也隔住了。
李世民一個人在船頭站著。
站了很久。
抬手,又按了一下被風掀起來的衣角。
船艙裡頭,比甲板上暖和多了。
大安宮那幾位,占了整間中艙。
蕭美娘的躺椅是從大安宮整個搬上來的,此刻橫在窗底下,最好的位置,曬得著太陽,又吹不著風。
老太太拄的那根拐杖,斜靠在椅子邊上。
張寶林正跟小扣子吵架。
「這棗糕怎麼就剩這麼點兒了?」
「娘娘,這是最後一屜了!」小扣子舉著盤子躲,「劉大勺說了,船上灶眼小,蒸一屜要一個時辰,您上午已經吃了兩屜了!」
「我吃兩屜?小扣子你最好拿出證據,我能吃兩屜?!」張寶林嗓門一下拔上去了,「那是我一個人吃的?姐姐吃了沒有?楊丫頭吃了沒有?蕭老太太吃了沒有?」
「老身沒吃。」蕭美娘閉著眼睛,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您沒吃?」張寶林一扭頭,「那早上第一屜是誰端走的?」
「老身不記得了。」蕭美娘還是閉著眼,「人老了,記性不好。」
「您……」楊妃在旁邊捂著嘴笑,笑得肩膀直抖,李淵掀帘子進來的時候,正撞見這一出。
「吵什麼吵。」他把懷裡的孩子遞給候在一邊的奶娘,「一會給兕子吵醒了。」
「淵郎你評評理。」蕭美娘睜開眼,拿拐杖指了指張寶林,「這丫頭一天到晚就惦記著吃,這才上船頭一日。」
「我惦記吃?」張寶林急了,「我這是替姐姐要的!姐姐這兩日一直沒什麼胃口,我想著棗糕軟和,好克化……」
說到一半,聲音自己就低下去了。
艙里一時都沒人出聲。
李淵往裡頭看。
宇文昭儀坐在最裡邊靠窗那張小案子後頭,沒參加這一場熱鬧。
她面前攤著紙,手裡握著筆,一直沒停。聽見外頭吵,她也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李淵走過去。
案子上摞著兩沓紙。
左手邊那一沓厚些,紙也舊些,邊角起了毛。
李淵認得,那是萬貴妃的那本冊子,貞觀二年冬至那一夜起的頭,萬老太太說,宇文丫頭寫。
右手邊那一沓是新的,才三四張。
李淵拿起最上頭那一張,掃了一眼。
上頭是家常話。
寫今日出的城,寫渭水的水是黃的,寫陛下怕孩子吹著風,把襁褓攏了三回。
寫蕭老夫人的躺椅太大,抬上船的時候卡在艙門口,四個內侍搬了一炷香。
寫到末尾一行:
「哥兒姐兒,娘出門之時,你們還在睡。」
李淵拿著那張紙,沒放下。
「給倆孩子寫的?」
「是。」宇文昭儀筆沒停,「妾身想著,一日寫一張。」
「他們才滿月。」李淵把紙放回去,「字都不認得。」
「現在不認得。」宇文昭儀抬起頭,「總有認得的時候。等他們長大了,問起來,娘年輕的時候都去過哪兒,臣妾拿這個給他們看,比嘴上說得清楚。」
李淵看著案上那兩沓紙。
「你也不嫌累。」
「不累。」宇文昭儀說,「萬姐姐那本,臣妾抄得慢,是怕抄錯了字。老人家的話,改一個字,味兒就不對了。這本,臣妾寫得快。」
李淵在她對面坐下了。
「孩子留在長安,你捨得?」
宇文昭儀這才把筆擱下。
「捨不得。」她說得很輕,「可孫真人說了,才滿月的孩子,倆孩子身子弱,比不上小兕子,經不得江上的風。」
「臣妾想著,半年,眨眨眼也就過去了。」
「再說了,臣妾要是留在長安,陛下這一路上,誰給您研墨。」
「朕要你研什麼墨,朕又不寫字。」
「那蕭娘娘的藥方子誰抄。」
「這倒是。」
李淵在她對面坐著,往窗外看了一眼水。
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楊妃從進艙到這會兒,一句話沒說。
她坐在中艙另一頭,手裡拿著個針線笸籮,正在縫一件袍子。那袍子的料子是石青的,尺寸不小。
「楊丫頭。」
楊妃抬起頭。
「父皇,怎麼了?」
「縫什麼呢。」
「給恪兒的。」楊妃把那件袍子抖開一點,讓他看,「揚州那邊水汽大,他從小怕潮,一到梅雨,就嚷嚷難受,臣妾想著做件夾的裡頭絮薄薄一層。」
李淵往那件袍子上看。
針腳很密。密到有點笨,一寸裡頭走了十幾針,不像宮裡繡娘的手藝。
「你自己縫的?」
「是。」楊妃低下頭,「尚服局的人手藝好,可她們不知道恪兒的尺寸。」
「從長安走的時候妾身給他量了量,躥了一頭,去年做的那件,袖子短了兩寸。」
她說著,唇角彎了一彎。
「那孩子,從小什麼都不肯說,長個子了都不跟我這個當娘的說。」
艙里安靜了一瞬。
張寶林那頭的吵鬧也停了,轉過頭來聽。
李淵在心裡算了一下,點了點頭。
「這一趟到了揚州,你若是不想出去玩,就多陪陪恪兒。」
「父皇?」楊妃一愣。
楊妃拿著針的手,停住了。
「父皇……」
「哭什麼哭。」李淵擺手,「晦氣。」
楊妃擦了擦眼角,把那件袍子在膝上又鋪平了一遍,鋪得很仔細,仔細到不必要。
「是,謝父皇。」
蕭美娘在窗底下那張躺椅上,閉著眼哼了一聲。
「淵郎,你這話說得倒是漂亮。」
「朕說的哪句不漂亮。」
「你就是想吃揚州的蟹粉獅子頭。」蕭美娘說,「打發人娘倆,回頭你好意思不去看看?」
李淵一噎。
張寶林在那頭噗地笑出聲來,笑完自己也知道不對,趕緊拿手捂住嘴,捂了半天沒捂住,眼淚都笑出來了。
宇文昭儀握著筆,肩膀微微地抖。
「你再嗆朕的話,那就是你們祖孫仨一起打發了。」李淵站起來,把手一背,「朕走了,朕上去吹風。」
午時末,船過咸陽原,河道開始收窄。
薛禮從船尾一路數上來。
「三十六,從船尾到這兒,能藏人的地方,三十六處。」
「藏人的先不算。」裴行儉說。
薛禮張了張嘴。
「我數了半個時辰。」
「你數得沒錯,是我沒說清。」裴行儉抬手,往岸上一指,「薛教頭,你看那邊。」
薛禮順著他手指看出去。
這一段河道,兩岸的塬坡收得緊,岸上的柳樹剛抽芽,枝條稀,稀得能看見後頭的土坡。
「看什麼。」
「你站在那片柳樹底下,」裴行儉說,「能不能射到咱們這條船。」
薛禮的眉頭,慢慢皺起來了。
眯起眼,把那個距離在心裡過了一遍,隨手從身後抽出一把弓,搭弦,一箭射了出去,定在河岸邊的樹上。
「能,不用好弓,尋常軍中的步弓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