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二十二年(648)唐設松漠都督府羈縻契丹,將契丹八部,拆成九個羈縻州,以都督窟哥本人所領本部,算入「十州」,故,契丹八部選出的聯盟長在得到唐朝准許後,會繼任松漠都督,持節十州諸軍事。
大賀氏所在的紇便部即被唐朝安置在彈汗州。
彈汗州(紇便部)駐牧地位於潢水(西拉木倫河)南岸、老哈河以北,松漠平地松林的南緣即老哈河與西拉木倫河之間的草原河谷。
李盡忠的牙帳便設立於此,距離薛訥如今立營所在的松陘嶺山口約180唐里。
端坐在虎皮木椅上的李盡忠聽完偵騎的回報後,擺手讓其退出牙帳,方才偏頭看向坐在下首的妻兄孫萬榮,神情複雜:
「便是這位領兵一路北上掃蕩並築京觀以立威的薛副都護讓你來遊說我的?」
孫萬榮在旁也聽完了偵騎的回報,心中也十分驚訝。
但回想起當日拜見薛訥時的情景,見對方雖然比他還年輕,卻已經威勢無量,一時也覺得這該是那位薛副都護能做出來的事情。
但那又如何了?
他所領的契丹別部與營州較近,天然心中傾向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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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受命而來除了上命不可違外,心中也存了若是他這個妹夫能夠被唐朝任命為松漠都督,他所在部落日後在營州的地位也愈發穩固與重要。
孫萬榮定了定神,先點頭確認了李盡忠的話,隨即一臉誠懇詢問:
「你我兩家乃是姻親,有什麼話不好說的,如今松漠都督位置空缺,你堂兄祜莫離實力比你強,已經是彈汗州刺史,此番你若不抓住如此良機,隨我去見那位薛副都護,藉助唐朝的扶持,你如何勝過祜莫離成為契丹之主?」
「我知曉妻兄不辭辛勞地奔波至此自然是為了我好。」李盡忠遲疑回應,「只是那位薛副都護施恩於我,僅僅只是讓我安定契丹這個簡單要求?」
孫萬榮聞言不由失笑,解釋道:
「大唐的強大不用我多言,故,於他們而言,無論是你還是祜莫離為契丹主,是沒有分別的,此前唐朝之所以不介入聯盟長的選擇,乃是因為阿卜固叛唐後,唐朝失去了對契丹的信任,樂見契丹內鬥。」
「可如今高句麗遺民作亂,契丹內鬥愈演愈烈,已經有外溢影響營州的趨勢,為了安定遼西這個平叛的後方,唐朝很可能更傾向於一個安定的契丹,我正是看出了這個時機,才會領命前來說服你。」
「故,眼下對於那位薛副都護而言,有我這個中間人在,你總比祜莫離更加可信,且你與祜莫離相比處於弱勢,施恩於你,你更會感恩心服。」
李盡忠聽完方才恍然,他其實肯耐心聽孫萬榮勸說,除了姻親關係外,還因為孫萬榮早年曾經以侍子入衛洛陽,對大唐更加熟悉。
「你還有什麼顧慮?」孫萬榮見李盡忠依舊沒有下定決心,不由繼續耐心詢問。
李盡忠也知曉自己如此遲疑有些不妥,但讓他隨孫萬榮去拜見薛訥,那也是拿自己的命去賭薛訥的態度,他固然渴望繼任松漠都督,但事關身家性命,他又豈能不謹慎。
李盡忠訕笑一聲:「從那位薛副都護築京觀便可看出其人強勢,我隨你去後該如何應對?」
「唐朝強大,唐人素來自傲,那位薛副都護如此年輕便深居高位,強勢一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孫萬榮苦笑一聲,寬慰道,「我們契丹人素來慕強,拜見時,你恭敬些,表明自己的臣服之意便可。」
李盡忠瞭然地點了點頭,正如孫萬榮所言,他們契丹人面對強者一向不在乎臉面,只要利益給夠便行。
孫萬榮見李盡忠終於無話可說,反而主動提醒:
「為了以示誠意,此番拜見,你最好遣些你手下的契丹騎兵助力那位薛副都護平叛。」
李盡忠點了點頭,隨即遲疑道:「遣些騎兵給那位薛副都護用倒是無妨,只是為了應對祜莫離,我是不能離開彈汗州隨行東征的。」
孫萬榮也知道縱使有唐朝的助力,彈汗州的紇便部才是李盡忠的根基,讓他離開彈汗州實屬為難,便一口應下:
「你放心,若是薛副都護需要人統領這些契丹騎兵,我自薦便是。」
李盡忠聞言連忙道謝,方才徹底放下心來,帶領數百心腹騎兵隨著孫萬榮南下松陘嶺。
.........
唐軍帥帳內,薛訥待李盡忠與孫萬榮兩人行禮後,不由細細打量起眼前兩人。
這兩人都極具契丹人的特徵,身材魁梧,髡髮【剃掉頭頂大部分頭髮,只保留兩鬢的長髮,垂於耳側,前額剃光】,面闊,留八字短須。
薛訥看著眼前這兩人心中十分複雜,因為這兩位便是後來武周時期,引發營州之亂的主導者。
武周年間,時任營州都督趙文翽為人驕橫,時逢契丹大饑荒,趙文翽不賑濟,還把契丹酋長當作奴僕對待,松漠都督李盡忠便與歸誠州刺史孫萬榮起兵,攻陷營州柳城,殺死趙文翽。
李盡忠自稱無上可汗,十天之內聚眾數萬,席捲遼西,威脅河北。
武則天派二十八將出兵討伐,八月硤石谷(黃獐谷)大敗,唐軍主力覆滅,李盡忠病死後,孫萬榮獨掌叛軍,繼續南下,攻克冀州,震動河北。
王孝傑率十七萬大軍征討契丹,於東硤石谷慘敗,王孝傑墜崖戰死。
武則天無奈只好答應後突厥默啜可汗索要六州降戶、谷種、絹帛、鐵器等的全部條件,後突厥發兵偷襲契丹後方新城,擄走老弱輜重,奚人臨陣倒戈,孫萬榮軍心崩潰,逃亡途中被家奴斬殺,契丹叛亂方才平定。
契丹南侵,自然沒有什麼值得稱讚與體諒的,但也不能忽視趙文翽剛愎、驕橫,政理乖方,由此引發動亂的客觀現實。
薛訥在意的也不是這些,他是從以上事跡看出,眼前兩人即便還不能如二十年後那般老辣,也具備相應的能力,是能儘快安定契丹的人。
至於讓李盡忠繼任松漠都督會不會養虎為患,薛訥絲毫不擔心。
一則,原時空,因為祜莫離早逝,李盡忠順理成章繼任了松漠都督,薛訥此時不過是提前施恩,還能讓李盡忠對他感恩戴德。
二來,泱泱大唐,何懼外敵,與其擔心別人反叛,還不如強大自己,若大唐二十年後依舊鼎盛,李盡忠自然不敢反。
如此看來,更加不能讓武周代唐了。
薛訥收斂思緒,看向李盡忠,淡淡道:「我的意思孫萬榮可轉達清楚了?」
李盡忠剛入帳時還好奇地瞥了眼薛訥,見薛訥果如孫萬榮所言的威勢無量,不由趕緊低頭,此時聞得薛訥詢問,連忙恭敬應道:
「若上官能舉薦我繼任松漠都督,我定會忠於大唐。」
薛訥先滿意地頷首,隨即肅然道:「我不僅要聽你的言,還要觀你的行,我撤軍之後,希望你遣心腹看住松陘嶺山口,不許契丹其他部落的游騎再度南下劫掠。」
李盡忠也知曉要薛訥助他,他自己便要先有所表現,於是沒有絲毫遲疑地頷首應下。
薛訥見對方如此順服,心中愈發滿意,思忖片刻後,繼續說道:
「我如今手下正缺騎兵,你也需遣三百騎隨我東征。」
李盡忠聞言不由看向一旁的孫萬榮,孫萬榮既然早就與他有過商量,此時自然趕緊上前拱手:
「還請薛副都護能准許我領所部200騎所行東征。」
薛訥瞧著面前兩人,自然洞悉了他們的心思,不由輕笑一聲,頷首道:
「那便由孫萬榮領這500契丹騎兵隨我東征。」
李盡忠與孫萬榮聞言齊齊鬆了口氣。
此番北上,目的皆已達成,薛訥自然不欲多待,下令整軍,返回了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