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決斷

  總章元年九月(668年),李勣攻破平壤,高句麗滅亡,唐收高句麗69.7萬戶,為瓦解高句麗上層復國力量,大唐啟動大規模強制移民,這些高句麗的貴族、豪強、富戶大多數按規定內遷到了大唐淮南與山南安置。

  但依舊有一部分降戶留在了營州這個內遷中轉站,並且在柳城東北郊大凌河,河谷西岸形成了一些村落。

  與這些頗似中原風貌的村落不同的是隔著蘆葦沼東邊的白山靺鞨聚集區。

  白山靺鞨因其常居長白山山區(今吉林延邊一帶)而得名,是靺鞨七部中位置最靠南的部族,長期是高句麗的附庸部落,為高句麗出兵助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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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山靺鞨人住在半地穴土屋(掘地為穴,木架覆土,木梯出入),散居台地,因而隔著蘆葦沼便有兩種聚落風貌。

  此時白山靺鞨的酋長乞四比羽手中拿著的同樣是來自營州司馬的召見文書,他不耐地掃了一眼,便直接看向身側之人:

  「劍牟岑扶立安舜為高句麗新王能成功嗎?」

  「單憑我們高句麗遺民自然不行,可此番唐與新羅為了劃定在朝鮮半島的勢力範圍而交惡,有新羅在背後支持我們,唐朝勞師遠征豈能不敗?」

  受命潛伏到唐軍後方企圖引發混亂的叛軍使者言之鑿鑿地鼓動。

  乞四比羽為一部酋長,自然對眼下的形勢有自己的判斷。

  他所在的白山靺鞨與高句麗的關係過於親近,他的部族被強遷到營州後便被安置到高句麗降戶聚落附近,顯然在唐人眼裡白山靺鞨更不值得相信。

  「我已經探查清楚了,營州北邊的契丹人有所異動,若是酋帥也乘勢而起,營州必然大亂。」使者見乞四比羽沉默不語,不由趕緊再勸。

  乞四比羽自然知曉,在營州都督領兵在外的情況下,他若呼應契丹人,是真的有可能讓營州陷入混亂的,可之後呢,營州不會一直亂下去,等唐人反應過來,他們白山靺鞨便要為此付出代價。

  如此做只是掣肘了唐朝的東征軍,對劍牟岑等人復國有利,於他而言則有害無利。

  「酋帥,你若真的能讓唐朝東征軍後方混亂,安舜王復國後必將高位以待,讓你白山靺鞨與我高句麗同掌遼地。」使者不死心最後勸道。

  乞四比羽先是眼中精光一閃,隨即又很快冷靜下來,這樣的未來很美好,可他不確定他能活著等到那一天。

  見使者還要再說,乞四比羽不由擺手阻止。

  隨即他將手中的文書扔到了土屋裡的火盆中,待文書燃燒乾淨後,方才對使者認真道:

  「我白山靺鞨素來忠於高句麗王,只是前番受到的損失太大,部族還需要休養生息,對於使者的計劃實在是有心無力,當然我也不會去投靠巴結唐人,還請使者回去後,將我的苦衷稟明安舜王。」

  使者見無法說動乞四比羽只能嘆了口氣,畢竟劍牟岑派他們出來也是尋思著能成固然好,便是不成也無妨。

  .........

  「那兩部靺鞨有人受召而來嗎?」

  李思敬踱步進入都督府的司馬廳,見上首的薛訥與豆盧欽爽正在閒聊,不由好奇詢問。

  薛訥停下與豆盧欽爽的交談,看向李思敬詳細解釋:

  「粟末靺鞨的酋帥乞乞仲象遣了他的兒子大祚榮前來拜見,至於白山靺鞨至今還沒有消息。」

  李思敬在左下首尋了個矮榻坐下,聞言不由皺起眉頭:

  「這情況不樂觀呀!乞乞仲象顯然有所顧慮,至於乞四比羽實在狂妄。」

  薛訥微微頷首,眯了眯眼,徐徐說道:「我們一會見一下這個大祚榮,看他有何訴求,能消解他的顧慮自然更好,不行再談,至於沒來的乞四比羽,今日他沒來,以後便也不用再來了。」

  李思敬聽這語氣,不由心中一驚,見薛訥臉色陰沉便也沒有出言詢問,只待見過大祚榮再說。

  「見過上官?」

  不過片刻的功夫,早就在廳外候著的大祚榮便被人引著到了司馬廳,連忙向薛訥等三人行了個走樣的唐禮。

  薛訥瞧見大祚榮的作為絲毫沒有取笑之意,因為這年頭,誰都知道大唐的強大,對於這些蠻夷而言,能夠意識到並且主動融入大唐、學習大唐,這便很了不得了。

  薛訥饒有興趣地打量起眼前這位日後建立渤海國的靺鞨人,只見其人體格粗壯,肩背寬厚,面闊、顴骨略高,雖然如今尚顯年輕,但已有幾分堅毅沉猛的氣質。

  作為穿越者,難免遇到一個困境,便是如何對待歷史人物。

  便如薛訥自己,他看著眼前這位日後建國的大祚榮,要不要防患於未然,當場抽出橫刀砍了眼前的大祚榮呢?

  薛訥剛見到此人入廳時,心中自然便萌生了此種想法,可很快他便否決了這個想法。

  因為縱觀大祚榮建國的過程,那是時勢與個人勇武相結合才僥倖而成的。

  原時空,在武周時期,因為營州之亂,契丹叛唐,粟末靺鞨與高句麗遺民,趁亂向東出逃。

  天門嶺之戰又擊敗了李楷固的追軍,確立了威望,恰逢後突厥南下阻斷遼西通道,使得武周無力再派遣大軍跨越遼西遠征,失去討伐大祚榮的通道,這才使得大祚榮後來順利建國。

  歸根究底,乃是因為唐朝面臨吐蕃在西線河隴的巨大壓力,迫使唐與新羅之爭時選擇了戰略後退,這才讓後來的營州成了風暴的中心。

  可眼下,薛訥出使吐蕃,引發吐蕃內亂,緩解了西線的壓力,大唐將有餘力與新羅相爭,若大唐在遼地的統治依舊堅固,那又何懼一個酋帥之子。

  泱泱大唐,自當有包容天下四海的胸襟與壓服四夷的自信,薛訥也自認為能夠駕馭得了大祚榮這匹還未嶄露頭角的野馬。

  「我便直言,我欲北上驅逐契丹游騎,需要徵召你部的勇士,你可有什麼顧慮?」薛訥定了定神,直截了當地詢問。

  大祚榮瞥了眼上首的薛訥,見薛訥不怒卻自帶威勢,心中便是一寒,不敢怠慢,徐徐回答:

  「我父子心向大唐,上官有命,敢不效死,只是不知上官此番北上欲達成什麼目的?」

  薛訥聞言瞭然地輕笑一聲,寬慰道:「如今契丹雖然一盤散沙,但畢竟是能聚萬騎的大部族,我也不怕告訴你,此番出兵加上你們的番兵,總共預估才千人,故,此次我會領軍北上百里抵達松陘山口,一路掃蕩南下的契丹游騎,築京觀以威懾契丹。」

  大祚榮聞言知曉薛訥此番的出兵不是意氣用事或者妄自尊大,軍事目的十分地務實,心中方才徹底放下心來。

  雖然說此番隨軍北上,粟末靺鞨的勇士難免有所損失,但這是他們取信大唐的關鍵一步,只要犧牲值得,能換來部族日後的發展壯大,便可以幹了。

  薛訥見大祚榮沒再提訴求,聲音轉冷:「同是被遷到營州的靺鞨部族,想來你對白山靺鞨很熟悉,眼下我們要在北上驅逐契丹之前,解決掉乞四比羽。」

  大祚榮聞言抬頭愕然地看向薛訥。

  薛訥見狀饒有興趣地笑看對方,不疾不徐道:

  「乞四比羽不尊都督府司馬的傳召,顯然依舊心懷高句麗故國,如今我們要北上應對契丹,豈能讓這個隱患繼續存在下去。」

  大祚榮聽著薛訥輕飄飄的定了一個部族的生死,連忙嚇得垂下了頭,不敢再窺視上首的薛訥。

  薛訥見狀滿意地頷首,輕笑道:「你回去告知你父,好好配合我們,日後少不了你父子的富貴。」

  大祚榮擦拭了一下額頭上浸出的冷汗,他不由在想,若是他父子遲疑沒來,而前來拜見唐官的是乞四比羽,那會不會被滅的將是他粟末靺鞨。

  大祚榮不敢再深想下去,趕緊躬身退出了司馬廳。

  「副都護,真的要滅了白山靺鞨?」坐在一旁的豆盧欽爽遲疑詢問。

  薛訥看向對方,直言道:

  「彼輩畏威而不懷德,你別看現在大祚榮在我等面前伏低做小,那是番人艱苦求活形成的本能,但那不意味著他們真的臣服,此番北上,需得依仗這些番騎,若不能做到如臂使指,恐將危及自身。」

  「只有用乞四比羽的人頭來讓大祚榮父子清楚地認知到,不服大唐者,滅之。只有如此彼輩才會盡心用事,且攻滅白山靺鞨後我們不僅能收攏一些番兵為我所用,大祚榮父子也能分潤到戰利品,利益才能驅使人前進。」

  豆盧欽爽聞言一臉嘆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