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西城兵營的路上,經過駱賓王的介紹,薛訥方才對眼下唐朝步兵的武器裝備有了個清晰的了解。
眾所周知,初唐年間實行的還是府兵制,府兵作為步兵需要自備隨身七事。
這所謂的隨身七事乃是指步兵所用的長弓(桑柘單體弓);矢三十支+胡祿(皮筒箭囊);橫刀;礪石【磨刀石】;大觿(xī)【解繩結的骨/鐵錐】;氈帽與氈衣;行縢(téng)【麻布綁腿】等七件東西。
除了這些每個士兵都要有的東西外,還會根據兵種的差異,由府庫給你配備合適的武器。
例如薛訥手下這三百人,其中便有作為戰鋒的槊手與盾手,相應的便會給他們配置步槊與漆皮旁牌(彭排),以此類推,弩手也會配發擘張弩與短弩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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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甲冑是不能少的,戰鋒盾槊兵常穿戴的是兩襠鎧(裲襠鎧),前後兩片甲,肩帶連接,護住胸腹背,無披膊,重量輕,乃是山地行軍首選。
至於其餘的步兵則穿戴鞣製的厚牛皮札甲,而薛訥這樣的軍官才穿戴明光鎧。
薛訥一邊聽著駱賓王給他做科普,腳步卻不停,兩人很快便抵達了兵營。
薛定見狀自然趕緊迎了上來。
「新發的武器是否都下發了?」薛訥瞥了眼在校場練習軍陣的唐兵,詢問道。
「有駱參軍親自看著,營州都督府的官吏都很配合,我們所需的武器都已經配齊了,此前遭遇契丹游騎時所消耗的箭矢與短弩矢也補足了。」
薛訥聞言滿意地點頷首,隨即提醒:
「北邊的契丹有異動,我準備聚兵驅逐南下的契丹游騎,已經與豆盧欽爽提過,他會從鎮戍防人中抽調三百人,我將這三百人也交給你,你需要好好操練他們,待我出兵時,一定要讓他們配合默契,能組成軍陣對敵。」
薛定知曉契丹異動關乎營州的安全,又見薛訥神情鄭重,不由趕緊應承下來。
「此前對陣契丹游騎的軍功,你統計出來了嗎?」
薛訥因為此前還在路上便沒有立刻賞賜,此時到了營州,馬上可能還要出兵,自然得對前番有功的戰士進行賞賜,不做到賞罰分明,如何安定軍心?
薛定也是軍中老人了,對這些事情自然清楚,聞言趕緊稟告:
「那場遭遇戰,我軍兵力比敵方多,屬於以多擊少為下陣,但我們全殲了那些契丹游騎,可稱上獲,按制下陣上獲最高可獲功勳三轉,此戰中表現最優異的十人可列一等,功勳三轉,二等戰功的五十人可功勳二轉,其餘士兵皆可功勳一轉。」
薛訥聞言微微頷首,他知曉初唐軍功核算自有規則,對於一場戰爭一般從陣與獲兩個維度進行評價。
所謂的陣乃是敵我兵力對比,而獲則是殺獲比例,這是要按敵軍總數來算。
簡而言之,陣衡量的是作戰風險與難度,獲衡量的是戰役成效。
其低層邏輯是先評定整場戰鬥的等級,再在本戰之內,將士兵分一等、二等、三等功。
如此做的好處顯而易見,鼓勵完成作戰任務,而不是單兵斬首。
整場仗打輸了,你個人斬獲再多,也不給軍功,仗打贏了,再區分先鋒陷陣、主力接戰、殿後守衛各自功勞等級。
如此全軍一體,上下一心。
薛訥定了定神,吩咐身旁的薛定:「你既然統計好了,便將結果告知駱參軍讓他造勛簿,待此戰後一起上報兵部。」
「喏!」
薛定與駱賓王聞言趕緊拱手應下。
.........
柳城西北郊,距柳城二十唐里的大凌河支流谷地,河谷平川,農牧兼營,在唐平滅高句麗後,乞乞仲象所領的粟末靺鞨便被安置在此處。
一眼望去,谷地上分布著大小不一的各類氈帳,氈帳外靺鞨婦人有的在擠羊奶,有的在給柵欄里的豬餵食,時不時有靺鞨武士手持弓,挑著狩獵的野兔或用矛刺著數條魚而歸,引得靺鞨孩童一陣歡呼與跟隨。
此時的粟末靺鞨因為距離高句麗近,早就以農耕為主,兼養豬、漁獵,他們被遷到營州後,也是靺鞨諸部中最快適應新環境的族群。
被各類氈帳圍著的是個簡陋的木屋,這是這支粟末靺鞨首領乞乞仲象的居所。
雖然稱作局所,但內里實在沒有多少可用的家具,也就最上首的一個墊著虎皮的木榻值得一觀。
此時,乞乞仲象正端坐其上,眉頭緊皺,將手中的文書遞給侍立在身側的兒子大祚榮:「你說這新任的都督府司馬召見我等是何意?」
大祚榮以前臣服高句麗時,時常前往平壤,對於唐朝有一定的了解,接過文書大略掃了一眼,沉吟片刻後,認真道:
「如今高句麗遺民作亂,唐朝遣軍東征,營州不穩,又逢北邊的契丹有異動,這個新來的司馬估計想摸一摸我們的底。」
乞乞仲象對於大祚榮所道出的眼下局勢,自然心中有數,作為一部首領,從故地強遷過來,自然得萬分小心,留意周圍的情形,放出探騎外出偵查,這是他每日要過問的事情。
乞乞仲象聞言微微頷首,捋了捋皺巴巴的鬍鬚,難得在親子面前表露心意:
「唐人的司馬要探我們的底,這倒是沒什麼,那場滅國之戰,我們是親身經歷過的,大唐的強大遠超我們想像,如今只不過是些遺民作亂,最終還是會被唐人平滅。」
「既然阿父心向大唐,那還遲疑什麼,你應召去見那位新來的司馬即可!」
大祚榮眼見其父還算明白大勢,對已經滅國的高句麗沒有絲毫的留戀不由鬆了口氣,直接建議。
「你也說了北邊的契丹有異動,若是那位司馬讓我們出兵應對契丹人怎麼辦?」乞乞仲象一攤雙手無奈道,「部族才剛安定下來,正是恢復元氣的時候,如何能白白犧牲在與契丹人的戰鬥中。」
大祚榮聞言沉默良久,方才一咬牙,直視乞乞仲象:
「阿父,此前李都督領兵出征之所以沒有徵發我們部族的番兵,除了他有本部兵馬外,還不是因為我們是新降之人,李都督擔心我們這些人去了前線會與那些叛軍苟合。」
乞乞仲象聞言不由嘆了口氣,這也是他目前尷尬的地方,被遷來營州後,他也尋思著同屬粟末靺鞨,他可以巴結討好一下李謹行,可對方卻早已唐人自居,對他很冷淡。
大祚榮瞧著乞乞仲象的神情,心中也是一酸,繼續勸道:
「李都督家如何發跡的,阿父想來已經打聽清楚了,他家內附得早,因此得封國公,如今的李都督更是營州都督,遼地的異族都敬他三分,這固然是他祖輩的際遇,又何嘗不是李都督家用了五十年取信唐朝,方才有此結果。」
「我們如今被遷來營州,不用血去為唐人征戰,唐人又豈會真的相信我們,遼地諸族雜居,只有依附大唐,我們部族才能發展壯大,不然一場動亂後便會部族四散的,眼下的犧牲是不可避免的。」
「哎!」乞乞仲象一手扶額重重嘆了口氣。
大祚榮見狀,繼續說道:「此番,阿父還是留守部族,我去見那司馬,若是那個司馬是個聰明的,知曉如何應對契丹,我們便賭一把陪他征戰,可若那個司馬是個自大的糊塗蟲,我便自己回來,之後再由阿父與那司馬周旋,如此也好有個轉圜的餘地。」
乞乞仲象認為此策甚好,連忙頷首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