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柬之這句話問出來,長街上的吵嚷聲像是被壓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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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地的驚馬還在青石板上抽搐,前腿的血流了一地。
旁邊餅攤被撞翻,熱餅滾在塵土裡,焦香混著血腥味,叫人皺眉。
御賜金鞍,禁中上料。
這說的不是馬,分明是朝堂上的人。
李重潤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馬血,又抬頭掃過四周百姓。
「此地人多。」
他側過身,抬手示意馬車。
「張侍郎若不嫌車小,不如上車一敘,我送您一程。」
張柬之看了李重潤片刻。
少年站在街邊,神色很穩,臉上看不出慌亂。
張柬之心裡動了動。
「那老朽便叨擾殿下了。」
李重潤轉頭吩咐趙全。
「驚馬交給武侯鋪查驗,問清是誰家的車,馬又是怎麼驚的。」
「攤販損失,讓車主賠。」
「傷著的人,先送醫,藥錢由王府先支。」
「記下姓名住址,後頭若還有難處,再來邵王府說。」
趙全抱拳。
「末將領命。」
張柬之聽著這幾句,目光沉了些。
不遷怒百姓,也不放過車主。
先救人,再查緣由。
一個皇家子弟遇上這種事,能這樣處置得當,已經不容易。
「謝殿下的車,老朽便叨擾一程。」
張柬之抬手撣了撣緋袍下擺,踩著腳踏上了馬車。
李重潤隨後上車。
車簾落下,外頭的聲音被隔開,只剩下一層悶響。
車廂不大。
張柬之坐在側位,把主位讓給李重潤。
「殿下方才避而不答,是不敢答,還是不願答?」
「自然可答。」
李重潤把其中一杯推過去。
「張侍郎問的是刀,我卻覺得,光看刀還不夠。」
張柬之眉頭一動。
「哦?」
李重潤端起茶盞,嗓音放低。
「馬若真瘋了,斬馬便是。」
「可若馬瘋,另有緣由呢?」
張柬之眼神微緊。
李重潤繼續道:「若是有人故意鬆了韁繩,縱著它滿街跑,今日斬了一匹,明日還能再換一匹。」
「瘋馬該斬。」
「可牽馬的人,該如何?」
車廂里安靜下來。
外頭車輪壓過石板,聲響一下下傳進來。
張柬之盯著李重潤。
這話說得很輕,卻已經越過了二張。
朝中的小人是馬。
可牽馬的人是誰,滿朝文武心裡都清楚,只是沒人敢說出口。
張柬之慢慢開口:「若那牽馬人,握著禁中的寵信呢?」
李重潤抬眼看他。
「寵信是韁繩,算不得保命牌。」
張柬之目光一緊。
李重潤放下茶盞,語氣仍舊平穩。
「大家賜它金鞍,是讓它載人,不是讓它踏人。」
「它若安分,便是御馬。」
「它若衝撞宮門,踐踏社稷,那斬它的人,便是在替大家保車駕,談不上犯上。」
張柬之冷笑一聲。
「殿下這話,說得漂亮。」
「可刀一出鞘,便要見血。」
張柬之身子往前壓了壓。
「血若濺到東宮身上,太子殿下擔得起麼?」
李重潤看著張柬之,半晌沒有移開視線。
張柬之果然還是心向李唐的。
他真正想問的,還是東宮有沒有膽子。
李顯太軟。
這些老臣有清君側的心,卻不會輕易把身家壓在東宮上。
李重潤把茶盞放回案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張侍郎莫非以為,東宮遇到瘋馬,只會退避三舍?」
張柬之挑眉反問。
「難道不是?」
「從前退避,是不想壞了與大家的母子情分。」
李重潤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可若這馬已經瘋到要踩爛社稷,東宮身為儲君,自然願意親自持刀。」
李重潤身子往前靠近半分。
「阿耶是太子,身上留著太祖太宗的血脈。」
「若真到了非出刀不可的時候,這把刀,東宮自然親自來握。」
張柬之先是一怔,隨即認真看了李重潤一眼。
邵王這番話,是在替太子表態。
也是在告訴張柬之,東宮不願再退。
「殿下已經在找刀?」
李重潤笑了一下。
「張侍郎誤會了。」
「我只是今日見了驚馬,才忽然明白一個道理。」
「長街之上,不能只有讀書人站著講道理,也不能只有小人手裡牽著韁繩。」
張柬之沉默片刻,忽然端起茶盞。
茶已經有些涼。
張柬之仍舊喝了一口。
「殿下年少,卻比許多人看得明白。」
張柬之換了個姿勢,在軟墊上坐實了些。
「殿下方才下令救老朽。」
張柬之轉而說道。
「是早認出老朽,還是臨時起意?」
李重潤伸手掀開半邊車簾。
車馬已經駛出官署街。
街邊兩側,能看到挑著擔子叫賣的貨郎,還有坐在屋檐下縫補衣物的婦人。
市井日子,照舊過著。
「我下令時,只看見路中有人摔倒。」
李重潤放下帘子。
「若救人還要先問官品高低,那這天下也該亂了。」
「這些街邊的販夫走卒,與朝堂上的朱紫貴人,於這世道而言,同樣缺一不可。」
張柬之臉上的緊繃鬆了些。
他端起面前那杯溫涼的茶,淺淺抿了一口。
這茶一般,比不上宮中的貢茶。
可張柬之咽下去後,胸口那股氣卻散了不少。
「殿下這份心思,難得。」
張柬之放下茶盞,終於說了一句軟話。
「只是這洛陽城裡的水,比殿下想的還要深。」
「殿下如今只是在岸上看著,若真下了水,才知道水底下的暗流有多傷人。」
李重潤聽懂了這句話里的意思。
朝堂老臣要看到實底,才肯落子。
張柬之現在不會表態,還要觀望東宮能走多遠。
「水深不要緊,只要橋不斷,總能走過去。」
李重潤接話。
張柬之看著李重潤。
「若有人偏要拆橋呢?」
「那便換條路走。」
李重潤語氣平穩。
「東宮既然決定往前走,就不會只備一雙鞋。」
「若是路實在走不通,那就趟水過去。」
「總歸,不能一直待在原地。」
張柬之忽然笑了起來,笑聲里多了幾分通透。
「好。」
「老朽今日這跤,沒白摔。」
「今日得聽殿下一席話,也算老朽有幸。」
很快,車停了。
外頭傳來趙全的聲音。
「殿下,張府到了。」
李重潤親自起身,挑開門帘。
「張侍郎,請。」
張柬之沒有推辭,彎腰出了車廂。
踩著腳踏落地後,張柬之回過身,隔著車窗看了李重潤一眼。
「殿下今日之言,老朽記下了。」
「若哪日殿下尋到了好刀,不妨讓老朽也開開眼。」
李重潤隔窗抱拳。
「定不讓侍郎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