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東宮願做持刀之人

  張柬之這句話問出來,長街上的吵嚷聲像是被壓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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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地的驚馬還在青石板上抽搐,前腿的血流了一地。

  旁邊餅攤被撞翻,熱餅滾在塵土裡,焦香混著血腥味,叫人皺眉。

  御賜金鞍,禁中上料。

  這說的不是馬,分明是朝堂上的人。

  李重潤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馬血,又抬頭掃過四周百姓。

  「此地人多。」

  他側過身,抬手示意馬車。

  「張侍郎若不嫌車小,不如上車一敘,我送您一程。」

  張柬之看了李重潤片刻。

  少年站在街邊,神色很穩,臉上看不出慌亂。

  張柬之心裡動了動。

  「那老朽便叨擾殿下了。」

  李重潤轉頭吩咐趙全。

  「驚馬交給武侯鋪查驗,問清是誰家的車,馬又是怎麼驚的。」

  「攤販損失,讓車主賠。」

  「傷著的人,先送醫,藥錢由王府先支。」

  「記下姓名住址,後頭若還有難處,再來邵王府說。」

  趙全抱拳。

  「末將領命。」

  張柬之聽著這幾句,目光沉了些。

  不遷怒百姓,也不放過車主。

  先救人,再查緣由。

  一個皇家子弟遇上這種事,能這樣處置得當,已經不容易。

  「謝殿下的車,老朽便叨擾一程。」

  張柬之抬手撣了撣緋袍下擺,踩著腳踏上了馬車。

  李重潤隨後上車。

  車簾落下,外頭的聲音被隔開,只剩下一層悶響。

  車廂不大。

  張柬之坐在側位,把主位讓給李重潤。

  「殿下方才避而不答,是不敢答,還是不願答?」


  「自然可答。」

  李重潤把其中一杯推過去。

  「張侍郎問的是刀,我卻覺得,光看刀還不夠。」

  張柬之眉頭一動。

  「哦?」

  李重潤端起茶盞,嗓音放低。

  「馬若真瘋了,斬馬便是。」

  「可若馬瘋,另有緣由呢?」

  張柬之眼神微緊。

  李重潤繼續道:「若是有人故意鬆了韁繩,縱著它滿街跑,今日斬了一匹,明日還能再換一匹。」

  「瘋馬該斬。」

  「可牽馬的人,該如何?」

  車廂里安靜下來。

  外頭車輪壓過石板,聲響一下下傳進來。

  張柬之盯著李重潤。

  這話說得很輕,卻已經越過了二張。

  朝中的小人是馬。

  可牽馬的人是誰,滿朝文武心裡都清楚,只是沒人敢說出口。

  張柬之慢慢開口:「若那牽馬人,握著禁中的寵信呢?」

  李重潤抬眼看他。

  「寵信是韁繩,算不得保命牌。」

  張柬之目光一緊。

  李重潤放下茶盞,語氣仍舊平穩。

  「大家賜它金鞍,是讓它載人,不是讓它踏人。」

  「它若安分,便是御馬。」

  「它若衝撞宮門,踐踏社稷,那斬它的人,便是在替大家保車駕,談不上犯上。」

  張柬之冷笑一聲。

  「殿下這話,說得漂亮。」

  「可刀一出鞘,便要見血。」

  張柬之身子往前壓了壓。

  「血若濺到東宮身上,太子殿下擔得起麼?」

  李重潤看著張柬之,半晌沒有移開視線。

  張柬之果然還是心向李唐的。

  他真正想問的,還是東宮有沒有膽子。

  李顯太軟。

  這些老臣有清君側的心,卻不會輕易把身家壓在東宮上。

  李重潤把茶盞放回案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張侍郎莫非以為,東宮遇到瘋馬,只會退避三舍?」

  張柬之挑眉反問。

  「難道不是?」

  「從前退避,是不想壞了與大家的母子情分。」

  李重潤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可若這馬已經瘋到要踩爛社稷,東宮身為儲君,自然願意親自持刀。」

  李重潤身子往前靠近半分。

  「阿耶是太子,身上留著太祖太宗的血脈。」

  「若真到了非出刀不可的時候,這把刀,東宮自然親自來握。」

  張柬之先是一怔,隨即認真看了李重潤一眼。

  邵王這番話,是在替太子表態。

  也是在告訴張柬之,東宮不願再退。

  「殿下已經在找刀?」

  李重潤笑了一下。

  「張侍郎誤會了。」

  「我只是今日見了驚馬,才忽然明白一個道理。」

  「長街之上,不能只有讀書人站著講道理,也不能只有小人手裡牽著韁繩。」

  張柬之沉默片刻,忽然端起茶盞。

  茶已經有些涼。

  張柬之仍舊喝了一口。

  「殿下年少,卻比許多人看得明白。」

  張柬之換了個姿勢,在軟墊上坐實了些。

  「殿下方才下令救老朽。」

  張柬之轉而說道。

  「是早認出老朽,還是臨時起意?」

  李重潤伸手掀開半邊車簾。

  車馬已經駛出官署街。

  街邊兩側,能看到挑著擔子叫賣的貨郎,還有坐在屋檐下縫補衣物的婦人。

  市井日子,照舊過著。

  「我下令時,只看見路中有人摔倒。」

  李重潤放下帘子。

  「若救人還要先問官品高低,那這天下也該亂了。」

  「這些街邊的販夫走卒,與朝堂上的朱紫貴人,於這世道而言,同樣缺一不可。」

  張柬之臉上的緊繃鬆了些。

  他端起面前那杯溫涼的茶,淺淺抿了一口。

  這茶一般,比不上宮中的貢茶。

  可張柬之咽下去後,胸口那股氣卻散了不少。

  「殿下這份心思,難得。」

  張柬之放下茶盞,終於說了一句軟話。

  「只是這洛陽城裡的水,比殿下想的還要深。」

  「殿下如今只是在岸上看著,若真下了水,才知道水底下的暗流有多傷人。」

  李重潤聽懂了這句話里的意思。

  朝堂老臣要看到實底,才肯落子。

  張柬之現在不會表態,還要觀望東宮能走多遠。

  「水深不要緊,只要橋不斷,總能走過去。」

  李重潤接話。

  張柬之看著李重潤。

  「若有人偏要拆橋呢?」

  「那便換條路走。」

  李重潤語氣平穩。

  「東宮既然決定往前走,就不會只備一雙鞋。」

  「若是路實在走不通,那就趟水過去。」

  「總歸,不能一直待在原地。」

  張柬之忽然笑了起來,笑聲里多了幾分通透。

  「好。」

  「老朽今日這跤,沒白摔。」

  「今日得聽殿下一席話,也算老朽有幸。」

  很快,車停了。

  外頭傳來趙全的聲音。

  「殿下,張府到了。」

  李重潤親自起身,挑開門帘。

  「張侍郎,請。」

  張柬之沒有推辭,彎腰出了車廂。

  踩著腳踏落地後,張柬之回過身,隔著車窗看了李重潤一眼。

  「殿下今日之言,老朽記下了。」

  「若哪日殿下尋到了好刀,不妨讓老朽也開開眼。」

  李重潤隔窗抱拳。

  「定不讓侍郎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