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金鞍大馬,殿下敢斬麼?

  辭別太子和韋氏,李重潤從東宮大門出來。

  趙全已經備好馬車,候在門外。

  見他出來,趙全立刻迎上前。

  「殿下,可回府?」

  李重潤抬頭看了一眼東宮門額。

  重光門三個燙金大字掛的很高,壓在人心上,沉甸甸的。

  他收回視線,抬手撫平袖口被攥出的褶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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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府。」

  趙全應聲,扶他上車。

  車簾落下,外頭的喧鬧聲被擋去大半。

  李重潤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

  今日這一趟東宮,算是把李顯那點退路徹底堵死了。

  打通了上官婉兒的線,東宮和御前之間,終於有了第一條能通氣的縫。

  李顯也鬆了口,讓他去接觸舊部。

  李顯和韋氏以為,這只是為了自保。

  可李重潤心裡清楚,他要的絕不止這些。

  武周末年的權力更迭,從來不是靠示弱能贏得。

  所有人都在等。

  等武則天病重歸天。

  可等來的,必不是生路。

  若沒有自己的刀,等來的只會是別人遞來的催命繩。

  他要做的,是自己掌控自己的命。

  車輪碾過石道,車身輕輕晃了幾下。

  趙全的聲音從車外傳進來。

  「殿下,前頭過天津橋,今日查的還是嚴。」

  「讓他們查。」

  李重潤隔著帘子開口。

  「別起衝突。」

  趙全立刻應下。

  車駕過橋時,又被金吾衛驗了一遍魚符。

  這回倒沒再耽擱。

  之前的裴守真不在,換了個年長些的軍吏。

  那軍吏規矩周全,驗完便讓了路。

  趙全催馬跟上。

  馬車一路往邵王府方向行去。

  走到官署街附近時,前頭忽然亂了起來。

  先是一陣嘈雜的人聲。

  接著便是車軲轆歪斜砸地的巨大響動。

  趙全當即勒馬。

  「護車!」

  外頭侍衛立刻散開。

  李重潤掀開車簾。

  只見長街前方,一匹拉貨的馬受了驚,拖著半截車板橫衝直撞過來。

  車板後頭還掛著兩隻破麻袋,裡面不知裝著什麼,撒了一路。

  街邊行人四散奔逃。

  有賣餅的攤子被撞翻,熱餅滾了一地。

  幾個腳夫摔在路邊,連滾帶爬的避開。

  那匹馬口中白沫亂飛,韁繩斷了一半,眼看就要衝到邵王府車駕前。

  趙全已經拔刀,幾名侍衛護在車前,肩背繃緊。

  「護住殿下!」

  車夫嚇得手直抖,想調頭,可後頭還有隨從車馬,一時根本退不開。

  就在這時,街道中央有個穿緋袍的老者被散落的木箱絆了一下。

  他往前踉蹌幾步,沒能站穩,直接摔在路中。

  老者身後兩個小吏被人潮擠在街邊,一時沖不過來。

  旁邊有人大喊。

  「快躲開!」

  老者掙扎著想起身,可那驚馬已經到了跟前,高高揚起前蹄。

  趙全擋在車前,還在猶豫是護車,還是救人。

  這一瞬耽擱,便要出人命。

  李重潤一把掀開車簾。

  「趙全!」

  趙全立刻回頭。

  李重潤聲音急促。

  「不必管我,救人斬馬!」

  趙全沒有再遲疑。

  他腳下一蹬,整個人衝出車陣。

  兩名侍衛跟著撲上去,一個拽老者,一個擋飛來的車板。

  趙全側身避開馬頭,橫刀往下一壓,刀刃狠狠砍在馬前腿上。

  馬嘶聲衝過長街。

  龐大的馬身往前一栽,拖著車板滑出去半丈,擦著老者衣角停下。

  血濺在青石板上。

  周圍一片驚呼。

  侍衛把老者扶到街邊。

  趙全轉身,先看李重潤的車。

  「殿下!」

  「我無事。」

  李重潤下了車。

  趙全忙攔。

  「殿下,街上亂,您還是留在車中。」

  「人是我讓你救的,我總得看看救成什麼樣。」

  李重潤繞過他,走到那老者面前。

  老者年紀很大,鬚髮皆白。

  方才摔的狼狽,可被扶起後,很快便站穩了。

  緋袍沾了灰,腰背卻沒塌。

  他抬手整了整官服,朝李重潤行禮。

  「老朽驚擾貴人車駕,罪過。」

  這話不急不慢,透著久居朝堂的沉穩。

  李重潤打量了他一眼。

  緋袍。

  年逾七旬。

  能走在官署街,又有這份氣度。

  朝中這樣的人,不多。

  李重潤心口微緊。

  正愁沒機會見,這可是來得太巧。

  他上前半步,抬手替老者撣了撣袖上的灰。

  「老先生可傷著了?」

  老者明顯怔了一下。

  旁邊百姓也安靜了幾分。

  一個王府貴人,車駕被驚擾,下來第一句沒有問罪,先問摔倒的人傷沒傷。

  張柬之抬頭看他。

  「老朽皮糙,摔一下不礙事。」

  李重潤轉頭吩咐趙全。

  「去請醫者來。」

  張柬之忙抬手。

  「殿下不必如此,老朽真無大礙。」

  李重潤看著他。

  「老先生認得我?」

  張柬之行了一禮。

  「邵王殿下儀容不凡,老朽雖未曾近前拜見,卻也聽過殿下名諱。」

  這話說得客氣。

  但李重潤聽得出來,張柬之以前對他未必有什麼好印象。

  東宮這些年太弱。

  李顯一退再退。

  宗室諸王也大多謹小慎微。

  在張柬之這種老臣心裡,東宮怕是已經快沒指望了。

  李重潤回禮。

  「原來是張侍郎。」

  張柬之微微抬頭。

  「殿下認得老朽?」

  「朝中清望,狄公力薦,晚輩豈能不識。」

  張柬之聽到這句,神色變了半分。

  他不是愛聽奉承的人。

  但李重潤這句朝中清望,放在此時,分量可不輕。

  張柬之看了看那匹倒在街上的馬,又看了看趙全手中的橫刀。

  「老朽殘軀一具,殿下何必為救老朽,折損一匹良馬。」

  趙全聽見這話,眉頭一皺。

  這老頭說話也太不好聽。

  馬是受了驚,若不斬,撞上王府車駕也是禍。

  可張柬之偏要拿良馬二字試探。

  李重潤沒惱。

  他走到倒地的馬旁邊,看了一眼。

  那馬身上舊傷不少,蹄鐵也鬆了,貨車車軸歪著,顯然平日就沒好好養護。

  「張侍郎說它是良馬?」

  張柬之看著他。

  「能拉重貨穿長街,自然有力。」

  李重潤點點頭。

  「有力是好事。」

  他轉過身。

  「可不受控,便會傷人。」

  張柬之沒有接話。

  李重潤繼續開口。

  「它今日拖的是貨車,撞翻攤子,衝撞車駕,險些踩傷朝臣。」

  「若它拖的是軍械,沖的是宮門呢?」

  這句話落下,張柬之心頭一跳。

  李重潤明面上在論馬,可話中確有深意。

  「良馬要有韁。」

  「沒韁的馬,越有力,禍越大。」

  李重潤又看向張柬之。

  「至於張侍郎,朝廷有用之臣,摔壞了可沒處再尋。」

  張柬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殿下這話,倒不似少年人講的。」

  「少年意氣之語,算不得准。」

  「殿下謙了。」

  張柬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老朽在朝多年,見過不少少年貴人。」

  他看向趙全手裡的刀。

  「似殿下這般果決的,可不多。」

  張柬之又看了他一會兒。

  「可若今日擋在路中的是一個尋常腳夫,殿下也會下令救?」

  趙全忍不住開口。

  「張侍郎,殿下方才下令時,並不知是您。」

  張柬之沒看趙全,只等李重潤答。

  李重潤開口。

  「我不認得的人,未必就不值救。」

  「殿下這句話,說的仁厚。」

  張柬之稍稍停頓。

  「只是朝堂上,仁厚二字,不夠用。」

  這試探已經遞到臉上了。

  李重潤看著他。

  「張侍郎覺得還缺什麼?」

  張柬之沒有避開。

  「缺能斷事的膽。」

  李重潤笑了一下。

  「我年少,最是不缺膽量。」

  「斬一匹驚馬容易。」

  張柬之聲音放低,字字咬的很重。

  「有些馬,披著御賜金鞍,吃著禁中上料,橫行宮門內外。」

  「這樣的大馬,殿下敢斬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