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好聖孫可復大唐

  張府門前,門房老僕張安正揣著手,在台階下打盹。

  聽見車輪聲,他抬頭一看,見自家郎主張柬之踩著腳踏下了車。

  張安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張柬之那身緋袍官服上沾滿灰土,下擺還染著大片暗紅血跡。

  「郎主!」

  張安連滾帶爬迎上去,嗓子都變了調。

  「您這是怎麼了?遇刺了?來人啊,快去請醫工!」

  張柬之沒理會他的慌張,轉身朝馬車離去的方向拱手作揖。

  直到馬車拐過街角,張柬之才直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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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喊什麼?」

  張柬之瞪了張安一眼。

  「老夫全須全尾站在這裡,請哪門子醫工。」

  張安急得直跺腳,指著他袍角上的血跡。

  「您身上都是血,還說沒事!」

  「是馬血,不是人血。」

  張柬之拍了拍袖上的灰,大步跨上台階。

  「去,讓後廚燒水,再端碗熱湯到正堂。」

  張安愣在原地。

  郎主今日這反應太反常了。

  平日裡郎主從官邸回來,臉色總是沉著,府里沒人敢多說半句話。

  可今日郎主官袍染血,身上沾了一身灰,走路的步子卻輕快了許多,連眉頭都舒展開了。

  正堂內。

  張夫人聽見外頭動靜,帶著兩個丫鬟匆匆趕來。

  她見著張柬之這副模樣,倒抽一口氣,趕緊拿過帕子去擦他臉上的灰。

  「老頭子,你這是去哪兒滾了一圈?這血是怎麼回事?」

  張柬之由著老妻在自己身上查看,非但沒惱,反而笑出了聲。

  「今日在官署街,險些被一匹瘋馬踩成肉泥。」

  張夫人手上的帕子差點落地。

  「瘋馬?官署街哪來的瘋馬?金吾衛都是吃乾飯的嗎?」

  她急著上下打量張柬之。

  「真沒傷著骨頭?」

  「沒傷著。」

  張柬之走到主位坐下,端起丫鬟剛送來的熱湯,大口喝了半碗。

  熱湯順著喉嚨滾進肚子裡,把這把老骨頭暖了過來。

  張夫人揮手讓丫鬟退下,親自絞了熱帕子遞過去。

  「既然沒傷著,你樂什麼?」

  張夫人太了解自己丈夫。

  「撿回一條命,也不至於高興成這樣,到底出什麼事了?」

  張柬之拿熱帕子捂在臉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夫人啊。」

  他把帕子拿下來,眼裡亮得驚人。

  「你可知今日是誰救了我?」

  「誰?」

  「邵王,李重潤。」

  張夫人愣住了。

  邵王?

  東宮那個嫡長孫?

  「邵王不是一向循規蹈矩,連大門都不怎麼出嗎?」

  張夫人拉過椅子坐下。

  「他怎麼會恰好在官署街救了你?」

  張柬之把空碗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是自有天意。」

  張柬之身子前傾,壓低聲音,把長街驚馬,還有李重潤下令斬馬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張夫人聽得心裡發緊。

  「這邵王竟有這般決斷?」

  她皺起眉。

  「那可是鬧市,一旦沒弄好,傷了百姓,或者惹出更大的亂子,他一個皇孫可擔不起。」

  「這正是他厲害的地方。」

  張柬之手指在案上點了點。

  「他下令的時候,半點沒拖泥帶水。」

  「他身邊的侍衛還在權衡利弊,他直接一句救人斬馬,就把局面定死了。」

  張柬之回想起那一幕,眼中多了幾分讚賞。

  「更難得的是後頭善後。」

  「他沒急著走,把驚馬交給武侯鋪查驗,攤販的損失讓車主賠,傷者藥錢由王府先墊。」

  張柬之看著老妻。

  「你仔細品品。」

  「不遷怒,不攬責,不放過緣由,還順手安了人心。」

  「政事堂里那幾個老狐狸,遇上這種突發亂局,都未必能比他處置得妥帖。」

  張夫人聽完,沉默片刻。

  「手段確實穩。」

  張夫人嘆了口氣。

  「可這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太子性子軟,這滿朝文武誰不知道?東宮就算出了個能幹的皇孫,又能咋?」

  「你錯了。」

  張柬之站起身,在堂中來回踱步。

  「他今日不僅救人,還借那匹瘋馬,向我遞了話。」

  張夫人抬起頭。

  「遞什麼話?」

  張柬之停下腳步,把車廂里那番關於金鞍大馬的對話,一字不落複述出來。

  張夫人聽完最後一句,臉色徹底變了。

  她一下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看院子,確認無人靠近,才把門關嚴。

  「他瘋了?」

  張夫人壓低聲音。

  「這種犯忌諱的話,他也敢當著你的面說?」

  「這要是傳到大家耳朵里,東宮明日就得大禍臨頭!」

  張柬之冷笑一聲。

  「他敢說,就說明東宮已經退無可退。」

  張柬之走回案前,雙手撐在桌面上。

  「大家近日閉門不出,二張把持禁中,我們想見大家一面都難如登天。」

  「東宮若是再不表態,怕是武三思等人又坐不住了。」

  「邵王今日這番話,是把東宮的心思亮給我看。」

  張夫人仍舊不踏實。

  「老頭子,你就不怕這是邵王一時衝動?太子那軟和性子,能由著他這麼折騰?」

  「這就是最妙的地方。」

  張柬之捻著鬍鬚,笑意更深。

  「若只是少年衝動,他會逼著老夫當場表態。」

  「可他沒有。」

  「他只把話遞到,又給老夫留了餘地。」

  張柬之在案前停步,指尖點著桌面。

  「這說明他心裡清楚,老臣不會輕易下注,也清楚東宮現在缺的是什麼。」

  「他有膽,卻不莽。」

  張柬之越說越激動,眼眶竟有些發紅。

  「李唐宗室未絕啊!」

  「老夫本以為,東宮這盤棋已經成了死局。」

  「可今日一看,這大唐,竟出了個好聖孫!」

  張夫人看著丈夫這副模樣,心裡也跟著酸澀起來。

  她知道張柬之這些年在朝中熬得多苦。

  為了保住李唐根基,張柬之連夢裡都在盤算。

  可主上立不起來,臣子再拼命也是白搭。

  「老頭子。」

  張夫人走上前,遞給他一杯溫水。

  「既然東宮有這個心,你打算怎麼做?」

  張柬之接過水杯,卻沒有喝。

  他轉身大步走向後院書房。

  張夫人趕緊跟上。

  進了書房,張柬之徑直走到書架最底層,拉開暗格,從裡面捧出一個舊木匣。

  他吹去木匣上的浮灰,小心打開。

  匣子裡沒有金銀細軟,只有幾封泛黃信件。

  張柬之拿起最上面一封。

  信封上沒有署名,字跡卻蒼勁有力。

  這是狄仁傑生前留下的絕筆。

  「狄公啊狄公。」

  張柬之手指撫過信封,聲音低沉發啞。

  「您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太子性子太軟,壓不住陣腳。」

  「您說這大唐的江山,不能毀了。」

  張柬之把信貼在胸口,閉上眼。

  「您睜開眼看看吧。」

  「這持刀的人,自己走出來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

  張夫人站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擾。

  良久,張柬之睜開眼,把信重新放回木匣,上好鎖。

  他身上那股頹氣散去許多,整個人像重新有了精神。

  「備筆墨。」

  張柬之沉聲吩咐。

  張夫人立刻走到案前,開始研墨。

  張柬之扯過幾張空白名帖,提筆沾墨,手腕懸空,落筆極穩。

  刷刷幾下,兩張帖子寫成。

  他把帖子吹乾,折好塞進袖中。

  「去把張安叫來。」

  張夫人放下墨錠,走到門外喚了一聲。

  不多時,老僕張安小跑著進來,見張柬之已經換了身常服,這才鬆了口氣。

  「老爺,您吩咐。」

  張柬之從袖中抽出那兩張帖子,遞到張安面前。

  「你親自去跑一趟。」

  張柬之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交代得極清楚。

  「一張送到司刑寺,交給司刑少卿桓彥范。」

  「另一張送到右羽林衛,交給將軍敬暉。」

  張安雙手接過帖子,連連點頭。

  張柬之目色一沉,又補了一句。

  「告訴他們,今晚戌時,我府上,有上好的烈酒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