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潤交代完錦兒,便讓她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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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折騰下來,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
李忠那邊要盯著,二張那邊要應付,還得設法搭上太平公主和張柬之的線。
樁樁件件,都容不得半點差錯。
李重潤躺回榻上,扯過錦被蓋好。
腦中又把明日的盤算過了一遍,沒多久,便沉沉睡了過去。
外殿。
錦兒把裝著金鋌和碎銀的小錦囊塞進袖中。
她掀開厚重布簾,輕手輕腳跨出門檻。
夜風迎面一吹,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去西邊柴房,得穿過一條長長夾道。
錦兒剛走到廊門前,迎面便撞見一個人。
借著廊下昏黃燈影,錦兒看清了來人。
是素心。
素心手裡提著個空食盒,身上披著件單薄披衣,髮髻也不甚齊整。
錦兒腳步一停,上下打量了她幾眼。
平日裡,素心見著她,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生怕哪句話惹了人。
錦兒聲音稍大些,她便要低頭認錯。
那股子委屈勁兒,錦兒瞧著就來氣。
可眼下,素心站在廊下,背脊挺得很直。
臉上沒有慌亂,看著倒像是心裡有了底。
「大半夜的,你在這兒晃什麼?」
錦兒先開了口。
素心微微低頭,語氣溫順。
「去灶下送了趟碗盞。」
錦兒走近兩步,盯著她的臉。
「殿下的安神湯喝了?」
「喝了。」
「沒燙著殿下吧?」
「殿下說溫度正好。」
錦兒聽著這幾句回話,總覺得哪裡不對。
素心今日不太對勁。
換作從前,只要自己這麼盤問,她准得紅了眼圈,再解釋一大堆。
「你今日倒像換了個人。」
錦兒哼了一聲。
「往常我多說一句,你恨不得把委屈寫在臉上,等殿下瞧見。」
素心抬起臉,沒有爭辯。
「錦兒姐姐說得是。」
「從前是我不懂事,總怕做錯了事被趕出去,才處處縮著。」
「往後不會了。」
錦兒被噎了一下。
這一拳像打在棉花上,反倒讓她不知該怎麼接。
她瞅見素心身上單薄。
夜風一吹,素心肩頭微微發顫,卻硬撐著沒縮脖子。
錦兒撇了撇嘴,把自己備用的披風扯下來,直接丟過去。
「披上!」
「凍出病來,誰伺候殿下?」
「到時候還不是要我分神照看你。」
素心接住披風,愣了一下。
「看什麼看?」
錦兒瞪她。
「殿下今晚交代了,往後內院的事咱們分開管。」
「你管灶下和香料,若你病倒了,這攤子事我可不接。」
素心把披風披在肩上,暖意瞬間裹住身子。
「多謝姐姐。」
「少同我套近乎。」
錦兒板起臉。
「我警告你,殿下如今處境艱難。」
「你別成日只想著往殿下跟前湊,把分內的事辦妥,才是正經。」
「若讓我發現你借著送湯送水,在殿下面前弄些不安分的心思,我頭一個不饒你。」
素心攏了攏披風領口。
「姐姐放心,我分得清輕重。」
「殿下交代的事,我絕不會誤。」
「最好如此。」
素心站在原地,看著錦兒的背影走遠。
她摸了摸肩上的披風,又想起方才寢殿裡李重潤說過的話。
這王府里,其實也沒那麼冷。
西側柴房外。
錦兒攏著袖子,快步穿過夾道。
遠遠便看見一道身影跪在青石板上。
李福凍得整個人縮成一團。
八月夜裡寒氣重,青石板上全是露水。
他穿得單薄,膝蓋早已麻木,牙齒打戰的聲響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李忠罰他跪到天亮,也不怕他敢跑,四周一個看守的都沒有。
錦兒走過去,故意放重腳步。
李福聽見動靜,嚇得一個哆嗦,連連磕頭。
「管家饒命!」
「小人知錯了,小人真的知錯了!」
「睜開你的眼瞧瞧,我是誰。」
李福停下磕頭,抬頭看清來人。
「錦、錦兒姑娘?」
他咽了口唾沫,心裡更慌。
錦兒是邵王身邊最貼身的人。
她半夜過來,難道是邵王要處置他了?
「殿下……殿下要殺小人?」
李福癱坐在地上,連求饒的力氣都沒了。
錦兒居高臨下看著他。
「殿下若真想殺你,你這會兒早被沉進洛水了。」
李福愣住。
錦兒從袖中摸出那個小錦囊,直接砸進他懷裡。
「拿著。」
李福手忙腳亂接住錦囊。
這東西分量不輕,裡頭硬邦邦的。
他解開繩口往裡一瞧,借著月光,金鋌和碎銀的反光刺得他直眨眼。
「這、這是?」
「殿下給你的。」
李福嚇得手一抖,錦囊險些掉在地上。
「姑娘莫要折煞小人!」
「小人犯了死罪,殿下怎還會給這麼多錢?」
「這錢小人不敢拿,拿了怕是催命符啊!」
錦兒冷笑。
「你倒還沒蠢透。」
她往前一步,壓低聲音。
「這錢,是殿下用來安你心的。」
「殿下說了,今晚的事,暫且不與你計較。」
李福難以置信地看著錦兒。
「不計較?」
「可小人……」
「閉嘴聽著。」
錦兒打斷他。
「你家裡那點事,李忠拿捏得了你,殿下一樣拿捏得住。」
「你以為李忠替你付藥錢,替你尋屋子,是好心?」
李福垂下頭,不敢吭聲。
「那是把你全家往死路上牽!」
錦兒罵道。
「你拿了李忠的錢,替他辦事,一旦事發,二張會保你嗎?」
「李忠會保你嗎?」
「他們只會頭一個拿你滅口!」
李福渾身發僵,冷汗順著額頭滾了下來。
這些事,他不是沒想過,只是不敢深想。
錦兒看著他這副慫樣,繼續傳李重潤的話。
「殿下知道你的難處。」
「只要你往後老老實實聽殿下吩咐,你老母、病妻,還有那個小女兒,殿下自會保她們平安。」
「有殿下在,李忠動不了你家裡人。」
李福眼眶一下紅了。
他攥緊錦囊,轉過身,對著邵王寢殿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殿下大恩,小人萬死難報!」
錦兒撇撇嘴。
「別急著喊萬死。」
「殿下說了,明日午後,會單獨見你。」
「到時候該怎麼說、怎麼做,你自己心裡掂量清楚。」
「若還敢兩頭搖擺,不用殿下動手,我便叫人把你一家送進洛水。」
「小人明白!」
「小人全聽殿下的!」
「往後殿下讓小人往東,小人絕不敢往西!」
「行了,跪著吧。」
「李忠讓你跪到天亮,你就老老實實跪著,別叫他看出破綻。」
「記住,錢不是給你買命的。」
錦兒站在李福面前,壓低嗓子。
「是給你家裡人買一條活路。殿下能給,也能收回。」
李福抱著錦囊,手抖得厲害。
「姑娘放心,小人不敢再糊塗。」
錦兒轉身要走,剛走兩步,又停下。
「還有,李忠若問你昨夜見過誰,你怎麼回?」
李福忙道:「小人跪了一夜,誰也沒見。」
錦兒這才滿意。
「算你還有點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