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伏得更低。
「老奴這條命,是太子殿下給的。」
他雙手捧起帳冊,額頭幾乎貼到地磚上。
「殿下若疑老奴,老奴願將帳冊鑰牌一併交還。」
這話說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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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心,委屈,退讓,一樣不落,全擺在了明面上。
若是原來的李重潤,聽到這裡,多半要親手扶他起來,再溫言寬慰幾句,說些不會疑他的話。
可現在坐在上面的李重潤,偏不吃這一套。
他盯著那捲帳冊看了片刻,忽然開口。
「交還就不必了。」
李忠背脊稍稍鬆了些。
下一刻,李重潤又慢悠悠補了一句。
「帳冊鑰牌都在你手裡,忽然交回來,我還得找人接手,費工夫。」
李忠那口氣又卡住了。
殿內安靜了片刻。
李重潤端起茶盞,撥了撥茶蓋。
「再說,你做事一向穩妥。」
他看著李忠。
「若連你都不能用,我這府里還能用誰?」
這句話又把李忠託了起來。
李忠忙叩首。
「老奴謝殿下信重。」
「起來吧。」
李忠起身後,站得比剛才更謹慎,連手裡的帳冊都不敢放下。
李重潤也不急。
他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讓李忠覺得自己沒暴露,又不敢完全放心。
人一旦懸著,便容易出錯。
「明日,你替我打聽一件事。」
李忠立刻躬身。
「殿下吩咐。」
「張侍郎平日喜歡什麼?」
李忠的眼皮跳了一下。
「殿下說的張侍郎,是……」
李重潤抬眼。
「神都還有幾個張侍郎?」
李忠不敢再裝糊塗。
「殿下說的,是春官侍郎張昌宗?」
「嗯。」
李重潤放下茶盞,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去打聽下,他喜歡書畫,還是喜歡西域玩意兒。」
李忠低頭聽著。
李重潤繼續吩咐。
「還有,他府上常來往的人,平日收禮都怎麼收,忌諱什麼,都給我問清楚。」
李忠這回沒能沉住氣。
他抬頭看了一瞬,又很快垂下去。
「殿下要給張侍郎送禮?」
「你覺得不該?」
「老奴不敢。」
「不敢就去辦。」
李重潤語氣很穩。
「如今張侍郎最得大家信重。」
他停了停,又輕輕點了下案面。
「朝中多少人想見他一面,都不得門路。」
李忠沒有接話。
李重潤往椅背上一靠。
「我是太子嫡子,更該懂些進退。」
李忠喉頭動了動。
「殿下何等身份,何須……」
「身份?」
李重潤忽然笑了一下。
這一下,把李忠後頭的話全堵住了。
「李忠,我是什麼身份,你比我清楚。」
李忠伏低身子。
「老奴不敢妄言。」
「不敢就聽著。」
李重潤臉上的笑收了回去。
「我阿耶在東宮,做事多有顧忌。」
「我這做兒子的,總不能只顧著逞一時意氣。」
他說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有些涼了。
澀味在舌尖繞了一圈。
倒正好提神。
「有些話,不必說得太明白。」
李重潤看向李忠。
「你去探探口風,若張侍郎肯收,我便送。」
李忠遲疑片刻。
「若他不肯呢?」
「那便再想法子。」
李重潤把茶盞擱回去。
「這事不要驚動東宮,尤其不能讓阿耶知道。」
李忠立刻躬身。
「老奴明白。」
「你真明白了?」
「殿下放心,老奴做事向來謹慎。」
「謹慎好。」
李重潤起身,走到李忠面前。
李忠立刻低頭。
李重潤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王府這些年,多虧你照看。」
掌心下,李忠的肩胛骨硬得像塊石頭。
片刻後,那肩膀才勉強鬆了下去。
「老奴不過盡本分。」
「該你的,就是你的。」
李重潤收回手,回到案前。
「明日辰時前,把庫房裡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列一張單子給我。」
說到這裡,他又補了一句。
「不要叫太多人知道。」
李忠忙應下。
「老奴記住了。」
「還有。」
李重潤像是剛想起來。
「魏王明日若去南市採買,你讓外院的人機靈些,別攔,也別多問。」
李忠心頭一緊。
「魏王也要採買?」
「他砸了我的東西,賠禮難道只賠幾句好話?」
李重潤哼了一聲。
「他要買什麼,就讓他買,回頭記我帳上。」
李忠很快接話。
「老奴記下了。」
「退下吧。」
李忠退了兩步,卻沒有立刻轉身。
「殿下,李福那邊……」
「不是讓他跪到天亮?」
「是。」
「跪完,把人放了。」
李重潤看著他。
「柴房缺人,別把人弄殘了。」
李忠低聲應下。
「老奴告退。」
他走到門邊時,李重潤忽然又喚住他。
「李忠。」
李忠立刻回身。
「殿下還有吩咐?」
李重潤看著他手裡的帳冊。
「明日把近三個月香料採買的帳,也一併送來。」
李忠手指收了一下。
「香料?」
「屋裡那博山爐味道太沖,熏得我頭疼。」
李重潤語氣收低。
「以後寢殿不用那香。」
李忠停了片刻。
「老奴回去便查。」
「查清楚些。」
李重潤抬眼。
「我不喜歡有人拿穢雜之物糊弄我。」
李忠喉嚨發緊,垂首應是。
這一次,他沒再多留,快步退了出去。
外殿只剩下燈火搖動。
錦兒忍了許久,終於憋不住。
「殿下,他有問題。」
李重潤回到案前坐下。
「你看出來了?」
「奴婢不會看人,可奴婢會看殿下。」
錦兒壓低聲音。
「若殿下疑心不重,怎會和他說這些話?」
李重潤看了她一會兒。
「不錯。」
錦兒被誇得愣住,隨後又有點不好意思。
「奴婢就是胡亂想的。」
「以後就多這麼想。」
錦兒立刻點頭。
她剛要往外走,又想起一件事。
「那李福也有問題麼?」
「有。」
李重潤沒瞞她。
「今晚就是他在殿外偷聽。」
錦兒臉色一下變了。
「那怎能留他?奴婢現在就叫人把他發賣了!」
「回來。」
錦兒腳步一停。
李重潤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要這麼著急,留他還有用處。」
錦兒抿著唇。
「奴婢怕他再害殿下。」
「李福現在比你還怕。」
「怕?」
「他怕我殺他全家。」
錦兒愣了愣。
李重潤沒有多解釋。
要活命,就不能只靠仁慈。
對李福那種人,恩要給到手裡,刀要架在頸上。
缺一樣,都不穩。
「李福家裡有人被李忠拿住了。」
李重潤開口。
「老母,病妻,還有一個小女兒。」
錦兒聽完,氣得直咬牙。
「李忠竟這樣狠毒。」
「李忠用他家裡人拿捏他,我也能用。」
李重潤看著錦兒。
「但只用威脅不夠。」
「他這會兒跪在柴房外,心裡一定亂。」
「若沒人去穩一穩,他天亮之後未必撐得住。」
錦兒立刻明白了。
「殿下要奴婢去安撫他?」
「對。」
李重潤從案邊取出一個小錦囊,倒出一枚金鋌,又取了幾塊碎銀,一併塞回去。
「你去柴房,別驚動外院旁人。」
「把這個給他。」
錦兒接過錦囊,有點不情願。
「他害殿下,還給他錢?」
「這錢用來安他的心,並非賞他。」
李重潤交代得很細。
「你告訴他,今晚的事我暫且不追究。」
「明日午後,我會單獨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