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恩威並施試探李忠

  李忠伏得更低。

  「老奴這條命,是太子殿下給的。」

  他雙手捧起帳冊,額頭幾乎貼到地磚上。

  「殿下若疑老奴,老奴願將帳冊鑰牌一併交還。」

  這話說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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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心,委屈,退讓,一樣不落,全擺在了明面上。

  若是原來的李重潤,聽到這裡,多半要親手扶他起來,再溫言寬慰幾句,說些不會疑他的話。

  可現在坐在上面的李重潤,偏不吃這一套。

  他盯著那捲帳冊看了片刻,忽然開口。

  「交還就不必了。」

  李忠背脊稍稍鬆了些。

  下一刻,李重潤又慢悠悠補了一句。

  「帳冊鑰牌都在你手裡,忽然交回來,我還得找人接手,費工夫。」

  李忠那口氣又卡住了。

  殿內安靜了片刻。

  李重潤端起茶盞,撥了撥茶蓋。

  「再說,你做事一向穩妥。」

  他看著李忠。

  「若連你都不能用,我這府里還能用誰?」

  這句話又把李忠託了起來。

  李忠忙叩首。

  「老奴謝殿下信重。」

  「起來吧。」

  李忠起身後,站得比剛才更謹慎,連手裡的帳冊都不敢放下。

  李重潤也不急。

  他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讓李忠覺得自己沒暴露,又不敢完全放心。

  人一旦懸著,便容易出錯。

  「明日,你替我打聽一件事。」

  李忠立刻躬身。

  「殿下吩咐。」

  「張侍郎平日喜歡什麼?」

  李忠的眼皮跳了一下。

  「殿下說的張侍郎,是……」

  李重潤抬眼。

  「神都還有幾個張侍郎?」

  李忠不敢再裝糊塗。

  「殿下說的,是春官侍郎張昌宗?」

  「嗯。」

  李重潤放下茶盞,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去打聽下,他喜歡書畫,還是喜歡西域玩意兒。」

  李忠低頭聽著。

  李重潤繼續吩咐。

  「還有,他府上常來往的人,平日收禮都怎麼收,忌諱什麼,都給我問清楚。」

  李忠這回沒能沉住氣。

  他抬頭看了一瞬,又很快垂下去。

  「殿下要給張侍郎送禮?」

  「你覺得不該?」

  「老奴不敢。」

  「不敢就去辦。」

  李重潤語氣很穩。

  「如今張侍郎最得大家信重。」

  他停了停,又輕輕點了下案面。

  「朝中多少人想見他一面,都不得門路。」

  李忠沒有接話。

  李重潤往椅背上一靠。

  「我是太子嫡子,更該懂些進退。」

  李忠喉頭動了動。

  「殿下何等身份,何須……」

  「身份?」

  李重潤忽然笑了一下。

  這一下,把李忠後頭的話全堵住了。

  「李忠,我是什麼身份,你比我清楚。」

  李忠伏低身子。

  「老奴不敢妄言。」

  「不敢就聽著。」

  李重潤臉上的笑收了回去。

  「我阿耶在東宮,做事多有顧忌。」

  「我這做兒子的,總不能只顧著逞一時意氣。」

  他說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有些涼了。

  澀味在舌尖繞了一圈。

  倒正好提神。

  「有些話,不必說得太明白。」

  李重潤看向李忠。

  「你去探探口風,若張侍郎肯收,我便送。」

  李忠遲疑片刻。

  「若他不肯呢?」

  「那便再想法子。」

  李重潤把茶盞擱回去。

  「這事不要驚動東宮,尤其不能讓阿耶知道。」

  李忠立刻躬身。

  「老奴明白。」

  「你真明白了?」

  「殿下放心,老奴做事向來謹慎。」

  「謹慎好。」

  李重潤起身,走到李忠面前。

  李忠立刻低頭。

  李重潤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王府這些年,多虧你照看。」

  掌心下,李忠的肩胛骨硬得像塊石頭。

  片刻後,那肩膀才勉強鬆了下去。

  「老奴不過盡本分。」

  「該你的,就是你的。」

  李重潤收回手,回到案前。

  「明日辰時前,把庫房裡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列一張單子給我。」

  說到這裡,他又補了一句。

  「不要叫太多人知道。」

  李忠忙應下。

  「老奴記住了。」

  「還有。」

  李重潤像是剛想起來。

  「魏王明日若去南市採買,你讓外院的人機靈些,別攔,也別多問。」

  李忠心頭一緊。

  「魏王也要採買?」

  「他砸了我的東西,賠禮難道只賠幾句好話?」

  李重潤哼了一聲。

  「他要買什麼,就讓他買,回頭記我帳上。」

  李忠很快接話。

  「老奴記下了。」

  「退下吧。」

  李忠退了兩步,卻沒有立刻轉身。

  「殿下,李福那邊……」

  「不是讓他跪到天亮?」

  「是。」

  「跪完,把人放了。」

  李重潤看著他。

  「柴房缺人,別把人弄殘了。」

  李忠低聲應下。

  「老奴告退。」

  他走到門邊時,李重潤忽然又喚住他。

  「李忠。」

  李忠立刻回身。

  「殿下還有吩咐?」

  李重潤看著他手裡的帳冊。

  「明日把近三個月香料採買的帳,也一併送來。」

  李忠手指收了一下。

  「香料?」

  「屋裡那博山爐味道太沖,熏得我頭疼。」

  李重潤語氣收低。

  「以後寢殿不用那香。」

  李忠停了片刻。

  「老奴回去便查。」

  「查清楚些。」

  李重潤抬眼。

  「我不喜歡有人拿穢雜之物糊弄我。」

  李忠喉嚨發緊,垂首應是。

  這一次,他沒再多留,快步退了出去。

  外殿只剩下燈火搖動。

  錦兒忍了許久,終於憋不住。

  「殿下,他有問題。」

  李重潤回到案前坐下。

  「你看出來了?」

  「奴婢不會看人,可奴婢會看殿下。」

  錦兒壓低聲音。

  「若殿下疑心不重,怎會和他說這些話?」

  李重潤看了她一會兒。

  「不錯。」

  錦兒被誇得愣住,隨後又有點不好意思。

  「奴婢就是胡亂想的。」

  「以後就多這麼想。」

  錦兒立刻點頭。

  她剛要往外走,又想起一件事。

  「那李福也有問題麼?」

  「有。」

  李重潤沒瞞她。

  「今晚就是他在殿外偷聽。」

  錦兒臉色一下變了。

  「那怎能留他?奴婢現在就叫人把他發賣了!」

  「回來。」

  錦兒腳步一停。

  李重潤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要這麼著急,留他還有用處。」

  錦兒抿著唇。

  「奴婢怕他再害殿下。」

  「李福現在比你還怕。」

  「怕?」

  「他怕我殺他全家。」

  錦兒愣了愣。

  李重潤沒有多解釋。

  要活命,就不能只靠仁慈。

  對李福那種人,恩要給到手裡,刀要架在頸上。

  缺一樣,都不穩。

  「李福家裡有人被李忠拿住了。」

  李重潤開口。

  「老母,病妻,還有一個小女兒。」

  錦兒聽完,氣得直咬牙。

  「李忠竟這樣狠毒。」

  「李忠用他家裡人拿捏他,我也能用。」

  李重潤看著錦兒。

  「但只用威脅不夠。」

  「他這會兒跪在柴房外,心裡一定亂。」

  「若沒人去穩一穩,他天亮之後未必撐得住。」

  錦兒立刻明白了。

  「殿下要奴婢去安撫他?」

  「對。」

  李重潤從案邊取出一個小錦囊,倒出一枚金鋌,又取了幾塊碎銀,一併塞回去。

  「你去柴房,別驚動外院旁人。」

  「把這個給他。」

  錦兒接過錦囊,有點不情願。

  「他害殿下,還給他錢?」

  「這錢用來安他的心,並非賞他。」

  李重潤交代得很細。

  「你告訴他,今晚的事我暫且不追究。」

  「明日午後,我會單獨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