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淮南前往江南,需要越過浩浩湯湯的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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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帆船木漿時代,風急浪高的江面無疑兇險重重,長江自然而然被南方政權視作是天塹,亦當作是可以高枕無憂的天險。
然而天險無絕對,依靠一條江想要擋住北岸氣勢洶洶的敵軍無疑是痴人說夢,當年的南陳,昔年的南唐皆是如此。
陳年舊事或許遙遠,但最近不過數年前,金國兀朮的大軍便曾跨過長江,進犯江南,號稱是搜山檢海。
讓繁華富庶的江南之地成為一片焦土地獄,甚至是皇帝趙構也不得不逃奔海上,可謂是狼狽至極,大宋險些有滅國之禍。
當然了,這並不意味著過江很容易。
想要順利渡江需得有渡口,最為緊要的便是兩處——瓜州與採石。
此二處江面相對較窄,且水流相對平緩,最適宜渡江。
當年太祖趙匡胤平定李重進之亂,便是在瓜州渡口的迎鑾鎮演練水軍,從而震懾南唐,俯首稱臣。
至於後來滅南唐,宋軍正是得了扮作僧侶的樊若冰進獻的江流水文圖,在採石附近搭建浮橋,大軍這才得以順利過江。
兩處渡口,便是江南的門戶屏障,性命攸關。
虞子期沒有猶豫,直奔東南而去,奪取揚州,攻占瓜州渡口,便可以隔江與鎮江韓世忠相呼應。
至於奔向採石的寧向忠,他並沒有多管,因為有人早已在那裡等候多時。
在天長遭遇伏擊,寧向忠好不容易才率領心腹親軍殺出重圍,自是死傷慘重。
不過採石渡口就在前方,那裡是他們生的機會,總算是能夠支持餘下兵丁支持下去。
寧向忠的追求自然不會那麼簡單,一個有能耐的將領絕對不會只想著逃命,而是時刻想著減少損失,甚至是反敗為勝。
當然了,寧向忠心裡很清楚,反敗為勝是沒有可能了,但在撤退的過程中,必須要為接下來的戰事做些準備。
採石渡口何等重要他自然一清二楚,所以在撤退的過程中及時警訓,駐防採石,也算是大敗之後的一點欣慰與挽回。
前往採石的路上,寧向忠第一時間向江寧府發出了求援,希望呂頤浩能夠接應。
經驗豐富的呂相公果然沒有辜負他的期望,早早便等候在採石江邊,兵卒們遠遠瞧見呂自大旗的時候,一個個都歡呼雀躍,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寧向忠心中卻莫名泛起些許嘀咕來,具體是哪裡不對根本說不出來。只是多年沙場征戰形成的下意識敏感,或者說危機意識。
來不及細想,疲憊絕望到極點的兵卒哪裡耐得住性子,已然急匆匆地向袍澤們撲了過去。
江寧守軍也很給面子,笑呵呵地迎了上來,可是等到兩軍接觸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陡然消失,繼而凶相畢露。
殺!
呂頤浩的命令下達,訓練有素,戰力強悍的江寧守軍如狼似虎地沖了過去,袍澤變成了煞神。
從楚州回來,在天長遭遇伏擊的官軍根本沒有抵抗之力,甚至沒有反應過來便成了刀下亡魂。
許多人至死也沒有想明白,為什麼每一次休息和希望,迎來的都是絕望?
長江渡口不應該是回家的路嗎?為什麼成了鬼門關呢?
然而並沒有人回答他們,隨著一個個兵卒倒下,鮮血逐漸匯成一股細流,奔向遠處,奔向了浩浩長江。
兵卒不明白,寧向忠卻是一清二楚。
沒有不寒而慄,而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絕望。
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被擊碎了。
也對,呂頤浩是什麼人?豈能與臨安那些道貌岸然之人同流合污?
更重要的是高陽郡王是何許人也?豈會只是簡簡單單只懂得戰場殺伐?撤掉了張浚和趙鼎,卻動不得呂頤浩與韓世忠。
結果呢?
天知道秦相公是何等自信,認定呂頤浩不會有威脅的?事實無疑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難怪虞允文沒有銜尾追來,原來呂頤浩早已在此張開了天羅地網,楚州西軍和自己將會成為他投向洛陽的絕好投名狀。
唉!
呂頤浩都投向了徐還,更不要提高陽王府關係親密的韓世忠了,前次糧草船隻在江中沉沒自然也就是不是偶然了。
呂頤浩、韓世忠,江南失去了兩個頂樑柱,亦沒了採石和瓜州兩處渡口,江寧與鎮江兩道屏障亦即將失去。
那麼,臨安還會遠嗎?
自己著急趕回去又有什麼意義呢?
天下還有誰人能夠阻擋西軍南下的步伐呢?
沒有!
寧向忠心裡的聲音斬釘截鐵,那麼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勞,是那般可笑。
更重要的是,他已經完全失去了自主選擇的機會,已經被江寧軍團團圍住,成為一隻絕望的困獸。
明智的困獸不會再無謂抵抗的,寧向忠舉起了佩劍,橫在了頸上。
劍刃滑過,血落魂消。
寧向忠倒下了,他沒有對不起誰,也沒有辜負誰。
心跳停止前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好友田師中,也明白了他為什麼選擇自焚於東京。
他們,終究是一樣的人。
……
寧向忠死了!
呂頤浩看了一眼他的屍體,輕輕嘆息一聲,沒有說什麼。
既然做出了決定,便沒有別的選擇,要怪只能怪寧向忠跟錯了人。雖是驍勇忠義之輩,只可惜錯跟了奸賊佞臣。
徒呼奈何?
呂頤浩讓人將寧向忠的屍體運走安葬,然後快速命人打掃戰場,駐守採石渡口。
與此同時,也派人四處搜集船隻,隨時等候調遣,大軍渡江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至於他自己,則是需要等候在此,等候高陽郡王徐還的到來。
投名狀已經完成,最好還是親手遞上去。
唯有如此,方才有足夠的誠意,好讓徐還安心,將來才能真正的論功行賞。
當然了,心底里,呂頤浩還有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念頭,自己盡力而為,竭誠盡忠。對等的,徐還是不是也更加能夠遵守承諾,言出必踐呢?
呂頤浩看著遠處浩浩蕩蕩的長江,心底里發出了輕輕的疑問:
他,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