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〇章 裴元衍的選擇

  韓世忠遵旨行事。

  上百艘戰船出動,從鎮江到江州,設立了好幾道封鎖線,檢查過往船隻,追捕刺客。

  與此同時,船隻出海,沿著海岸線搜索,希冀可以發現可以船隻。

  數日下來,一無所獲。

  韓世忠長出了一口氣,夫人梁紅玉所言果然有道理,徐還準備確實充足,並不需要自己幫忙。

  那麼這個時候,自保尤為重要。

  臨安朝廷里,還需要有人秉公說話。

  將來一戰之時,還需要有人為馬前驅。

  五日搜索毫無斬獲之後,秦檜、張俊等人不得不承認,徐還的家眷已經成功離開江南,再也抓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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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揚州迎接太后返回的趙構一臉鐵青,這個結果是他無論如何沒想到,也有些難以接受的。

  原以為這一次,可以一下子抓住徐還的痛腳,徹底動搖他的根基,誰曾想竟會是這樣的結局。

  趙構很疑惑,徐還難道提前知曉了自己的計劃?

  可此事只有極少數親近之人知曉,準確說在去揚州之前,只有秦檜和自己……

  當然了,金國應該也有幾個知情人。

  那麼,到底是哪裡泄露了消息呢?

  當年遼陽城外驛站的事情,韋氏自然不會透漏給兒子,所以趙構不知道,徐還因此,以及未卜先知之能,早早預判到了危險。

  當然了,臨安的消息也是一方面。

  趙構猜得沒錯,他身邊有徐還的耳目,即便他此刻已經察覺,卻尚未料到究竟是何許人也。

  這種步步被人料敵於先的感覺,讓趙構很受挫,很失落。

  更為糟糕的是,一個極為尷尬的局面擺在了他的面前。

  揚州宴上,韋氏是當眾說出那番話的,很快便朝野人盡皆知。

  太后公然質疑長公主的身份有假,然後長公主便失蹤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一時間朝野眾說紛紜,猜疑與流言自是不斷。

  相信要不了多久,洛陽便會收到消息,到時候高陽王府一定會要個說法。

  事態將會升級,該當如何應對呢?

  趙構有些發愁了。

  韋氏的態度很堅決,既然話已出口,就不可能更改動搖,堅持柔福帝姬乃是冒充,如今失蹤是為出逃。

  太后的權威性不容置疑,這也是他們最初的方向和目的,唯有如此才能動搖徐還的根基。

  只是,效果已經大打折扣。

  畢竟韋太后和柔福帝姬沒有見面,沒能當眾戳穿,這其中就有了轉圜的空間,也正是輿論猜疑之處。

  騎虎難下啊!

  秦檜思索了很久,支持了韋太后的建議,必須一口咬定。

  到了這份上,已經沒有退讓的餘地。

  韋氏是太后,從北方歸來,又是至尊長輩,加上朝廷正統背書支持,本身具有權威性。

  即便過程不完美,中間存疑,仍舊有巨大的殺傷力,對柔福帝姬和徐還的身份地位產生動搖。

  大宋立國一百餘年,雖然對外戰爭總是受挫,給人積貧積弱的印象。但是對待百姓,尤其是士大夫,讀書人廣施仁政,多有厚待。

  所以整個天下都念叨著趙家的好,民心所向,趙構之所以能夠繼位,各地義軍之所以堅持,南渡朝廷才能堅持到今日。

  徐還之所以能有今日聲望和實力,除了赫赫戰功之外,趙宋駙馬的身份占了很大便宜。

  現在,公主是假的,他不是駙馬了。

  而且秦檜的建議下,言之鑿鑿,認定是徐還炮製了這個假公主,那麼他的一系列行為都可以認定為蓄意的陰謀。

  甚至還可以從他的身份是做文章,他和契丹人過從甚密的關係,尤其是徐家後宅的契丹公主和蕭氏夫人,將會是絕好的證據。

  消息傳出去,足以讓人浮想聯翩。

  如果說非要證據,炮製點偽證出來並不難,而且還有人證——公主府長史裴元衍,他是同謀。

  裴元衍被抓了。

  其實他本來是有時間,也有能力離開臨安的。

  可是他沒有,他選擇了留下。

  一方面是為了掩護柔福帝姬母子出逃,避免因為自己引起懷疑,為徐家家眷爭取更長時間。

  另一方面,人不能全都離開,總要留下幾個人,做點事,說點話。

  否則整件事的真相就任由臨安朝廷自說自話了,高陽王府連辯駁的機會都沒有。所以得留個人,避免任人抹黑。

  這個人的身份不能輕,思來想去自己最為合適。

  雖然徐還一再要求,不必如此,平安離開臨安就好。

  但裴元衍固執地留下了,即便可能面臨的是殺身之禍,必死的結局,他亦無所懼。

  他相信,自己的死將有其價值,雖不至於重於泰山,但可以為徐還幫上一個大忙。

  這就足夠了!

  自從在北方遇到徐還開始,他就認定了這個年輕人不同尋常,有所成就。他一生的夢想便是作為一個輔弼之臣,輔佐一位有為主公,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

  此時此刻,他正在完成自己的理想。

  當然了,他還有一個夢想,便是重現聞喜裴氏的榮耀。

  自己是看不到了,但他及時培養了侄子,他相信自己死後,徐還和柔福帝姬會遵守承諾,裴家會越來越好。

  那麼,還有什麼可牽掛的呢?

  如果說有,其實也算他留下的另一個理由,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理由。

  岳飛!

  當初為了保全徐還的利益,他一手安排,導致岳飛沒能被及時救下,含冤死在風波亭。

  作為謀臣,為了主公的利益,他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但作為一個人,一個讀書人,間接害死了一位忠良,他內心是愧疚和不安的。

  許久以來,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去想,岳飛當初明明得到了提醒,明明有機會自保,甚至是……

  可他為什麼不那麼做呢?

  起初他認為那是愚忠,很可笑。

  但後來,他漸漸覺得,那也是一種很可貴的品質。

  當一個人可以為了堅持某樣東西,連自己的生命都不顧的時候,真的可貴,很偉大。

  所以,他也嘗試一回。

  算是向岳飛致敬吧,或者也可以算作是贖罪吧。

  能少些內疚,可以心安理得赴死。

  好像老天也認可他的做法一般,很湊巧,裴元衍也被收押在大理寺牢獄,門外恰是——風波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