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〇八章 一次考驗

  先看條件,後論結果。

  秦檜這個邏輯,有一定道理。

  之前百官的爭論主要集中在要不要,能不能主動奪回中原,以及其利弊。

  不管怎麼說,都是將來時,是可能性。

  可能性是參考因素,目光長遠,全盤考慮是對的。

  但決定因素始終是——條件。

  要不要舉起一塊千鈞重物,前提是有沒有足夠的力氣;是否拒絕和談,自行收復失地,前提是有沒有那個實力。

  軍事上好像如火如荼,一片大好形勢,徐還與岳飛似乎也有這個能力。

  但戰爭從來不單純依靠刀兵決勝,三軍未動,糧草先行,這是自古以來的至理名言。

  說到底,戰爭是國力的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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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的大宋只有半壁江山,且山河破碎,連最為富庶的淮南、江南都遭遇戰火,元氣大傷,更別提匪患叛亂的荊湖。

  眼下整個大宋,還算周全的也只有蜀中。

  若非天府之國富饒,根本無法支撐秦隴、荊襄兩線開戰。

  戰事開啟,糧草靡費可不是小數目。

  成都府路轉運使趙開對朝廷也有奏報,蜀中原本充盈的常平倉已經被掏去了一半。

  如今才是暮春時節,等到秋收之後倉廩才能有所補充。

  故而趙開曾上疏表示,請求三司從江南其他地方調運糧草前往荊襄,蜀中暫時只能供應秦隴前線。

  而今,這些成了秦檜的依據。

  錢糧不足,如何開戰?

  加征賦稅?

  往常或許可以,但這幾年戰火不斷,百姓生計本就困頓,賦稅徭役本就繁重。若是繼續加征,不體恤百姓,很有可能……

  荊湖鐘相、楊麼之亂才過去不久,前車之鑑,不可不防。

  後院起火,遠比前線戰敗嚴重的多。

  秦檜這個「先條件」的說辭,似乎確實有理有據。

  但也有人表示不敢苟同,有反對意見。

  趙鼎道:「關中、荊湖南北兩路收復,皆是產糧之地,自去歲開始,南方魚米之鄉再無戰事,快速恢復。

  朝廷勒緊腰腹,可否擠出一些錢糧呢?畢竟機會難得,錯過了,恐怕有得等多年。」

  「趙樞相所言不無道理,確實是好機會,不過朝廷也確實有艱難之處。

  若一鼓作氣,確實能收復兩京倒也罷了,若是戰事曠日持久……」

  秦檜停頓片刻,低聲道:「官家,臣以為是戰是和,也有必要聽聽前線各位將帥的意見。

  如果各位將帥有把握快速擊敗金賊,奪回兩京,倒也並非不能孤注一擲……

  畢竟我大宋兵馬戰力更勝往昔,聽聞徐駙馬在關中新制火器,渭濱一戰,神器建功,沒準能無往不利。」

  秦檜這番話聽著頗有道理,但張浚等人卻聽出了別樣意味。

  孤注一擲,這樣的用詞本就聳聽。

  再者,讓前線將領表態,是戰是和,這不是為難人嗎?

  大宋武人一直被看輕,直到這幾年國家危亡,戰事不斷,才多少有些起色,也唯有開戰時方才有些利益。

  在局勢大好的情況下,前線基層將領肯定是主戰的。

  倘若主帥主和,豈非是信心不足,有避戰畏敵之嫌?

  很可能失去下層兵將的擁護。

  但倘若主戰,尤其是朝廷錢糧不足,局勢不明朗的情況下,就顯得過於冒進。

  倘若失利,將會是首當其衝的責任人,通常來說,很少有將領冒險擔責。

  而且主戰很容易有戀棧兵權的嫌疑,這可是朝廷,皇帝的大忌。

  秦檜現在將皮球拋給前線將帥,看似是一片公允之心,實際上卻是出了個難題,居心叵測。

  難怪從大散關臨走之時,徐還多有暗示,原來如此。

  朝堂上從來不缺乏奸佞,也不缺少居心不良之輩,說到底還是要看皇帝的態度。

  一直沒有表態的官家,到底是何想法呢?

  趙構一直在沉默,如此重大決策,倘若他率先開口,必然有失公允。

  更要緊的是,出了問題,是皇帝決策失誤,連個背鍋之人都沒有。

  集體決策!

  這是自古以來便流行的辦法,為的就是分擔責任。

  當然,有功勞的時候,必然是皇帝陛下英明神武,乾綱睿斷。

  戰與和,都趙構都有吸引力。

  他是臨危登基的皇帝,並非正常繼位,所以合法性一直有瑕疵,天下對他也多少有所疑問。

  故而趙構一直想要做出一些功績,從而讓天下人高看,成為人人稱道的英明聖主。

  與玄武門之變後,李世民勵精圖治,成就貞觀之治的心態十分相似。

  基於這一出發點,北伐收復失地,尤其是東京,符合他的訴求。

  靖康之變,東京是在父兄手中丟掉的,自己重新奪回,算得上一樁大功績。

  可趙構同樣也擔心失敗,如今這個局面,他好歹能在南方半壁江山稱帝,大宋社稷依舊延續。

  與金國生死之戰,萬一失敗了,金軍再度過了淮水,渡過大江,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建炎三年那等狼狽逃竄海島的經歷,一次就夠了。

  英明神武之前,安然自保才是根本。

  所以,和談未嘗不可。

  其他事情可以從長計議嘛!

  儘管大部分所謂從長計議,最終都會不了了之。

  秦檜的說辭,讓他意識到,錢糧是一個重要問題。

  另外便是前線將領,徐還手中超過十萬兵馬,岳飛麾下也差不多,大宋半數兵馬都集中在前線兩位將領手中。

  時間短倒罷了,若長此以往,難免讓人不安啊!

  而且兩人立下的功勞已經不小,如果繼續出兵,擊敗金軍,收復兩京,會不會功高震主呢?

  趙構更害怕的是將領們起了異心,遠有唐朝安祿山,近有本朝苗劉之變。

  這等一旦發生就會萬劫不復的事情,著實不得不防。

  哪怕身在前線的是妹夫,以及以忠義聞名的臣子,都不敢冒險。

  而且適才秦檜提及,徐還在關中動用了新穎火器,可對此自己卻一無所知,是徐還故意隱瞞嗎?

  趙構突然意識到,關中距離臨安實在太遙遠。

  天高皇帝遠,如果徐還真在那裡有什麼不軌之舉……

  越想下去,趙構越是不安,心中的天平自然也開始傾斜。

  至於前線將帥的意見,當然要徵求。

  不過,對趙構而言,並不是用來作為參考,反倒更像是一次試探,一次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