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六章 血債血償

  男兒膝下有黃金,唯天地君親師例外。

  這「幾位」往往被供奉於中堂,自當跪拜叩首。

  原因不言而喻,古代講究天人感應,上天大地自是格外敬畏,歷朝歷代皇帝祭祀天地都是大事。

  「君」自是君王,此乃君臣禮法。尊敬親族長輩,授業恩師更是天經地義,跪拜叩首也在情理之中。

  不過宋朝之時,禮法尚不似後世明清那麼嚴苛,至少大臣見到皇帝不需磕頭行禮。民間若非重大場合,也不常行跪拜之禮。

  然而此刻,徐還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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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場之人,頓時皆是一驚,繼而為之震動。

  若是低階將校兵卒,或是普通百姓跪拜也就罷了,但徐還身份非同小可,淮南節度使、江淮宣撫使,乃是趙立的上官。

  雖說死者為大,但畢竟尊卑有序,何況徐還還是當朝駙馬,是皇室成員,還有半分「君」的意味在其中。

  「君」跪臣,這是完全不可想像的事情。

  程括第一個驚慌失措,此刻他的身份有點類似於家屬,連忙扔掉拐杖跪下道:「徐宣撫,這如何使得?」

  「使得!」徐還朗聲道:「趙將軍恪盡職守,力戰殉國,乃是英雄,天下楷模,徐還敬重欽佩,唯俯首叩拜方能表達心意。」

  「可是……」

  「沒什麼可是,趙將軍在天英靈當得起。」徐還態度堅定,當即俯身拜倒。

  身後諸將見到駙馬跪拜,當即齊刷刷跪倒叩拜,有人心甘情願敬佩英雄,有人則是不好意思,人云亦云。

  「趙將軍,對不起,徐還來晚了。」徐還頓首再拜,誠摯向趙立道歉,即便此事乃情勢所迫,他仍舊對這位勇將心存愧疚。

  也許原本楚州軍民心存怨懟,怨恨援軍遲遲不來,但他們萬萬沒想到,徐還竟然在趙立靈前道歉。

  上官道歉這種事,本就少見,尤其是這等大事,弄不好容易落下話柄,但徐還卻毫無顧忌。

  更何況行軍作戰本來就多有變數,幾路援軍幾乎沒有耽擱,也算馳援及時。只是時間不湊巧,恰好晚了半日,以至於趙立陣亡,楚州城破。

  說到底,這事怪不得徐還,但駙馬卻公然致歉,這份責任心與真誠,著實不多見。楚州軍民聽在耳中,不由頗為震撼,經不住還有些許感動。

  「徐宣撫,您言重了。」

  程括省得輕重,當即道:「只能說天不作美,讓人遺憾,怪不得您和各位馳援的將士。」

  「如果我們能來的更早些就好了。」徐還長嘆一聲,悵然若失。

  程括等人見狀,更是感慨萬千,連聲勸慰。直覺告訴他們,這位駙馬爺乃是發自肺腑,並非作偽。

  不經意瞧見一個兩三歲的稚童跑過來,趴在趙立身邊哭鬧不停,徐還連忙問道:「這是?」

  「趙將軍的幼子。」程括抽泣道:「徐州之戰時,趙將軍的家眷遭到金賊屠戮,大都遇難,唯有幼子僥倖被家僕救出。

  這幾個月,趙將軍忙於戰事,根本顧不上小公子。而今趙將軍殉國,只剩下這個可憐的孩子,孤苦伶仃。」

  確實可憐,小傢伙仿佛不知道父親已經去世,猶自拉扯衣襟,哭鬧著讓父親抱抱。

  徐還看在眼中,心中頓覺酸楚,當即上前將孩子抱在懷中,好生安撫,許久後才問道:「這孩子叫什麼?」

  「趙破虜!」

  程括道:「趙將軍痛恨金賊,矢志破虜,生前曾有言,若他不能完成,希望小公子能繼承他未競之業。」

  「趙將軍赤誠決心令人欽佩。」徐還讚嘆一句,朗聲道:「趙將軍殉國,家眷遇害,但這孩子絕不會孤苦伶仃。

  如果諸位放心,將這孩子養在我府上吧!徐還保證讓英烈之後平安長大,為他延請名師,讀書習武,繼承趙將軍遺志。」

  徐還是誰?當朝駙馬,長安郡公。

  趙破虜若養在他府上,定能衣食無憂,茁壯成長。是以程括等親信將領連忙道:「多謝徐宣撫,如此,趙將軍在天之靈便能安息了。」

  說來也怪,趙立死後一直不曾瞑目,眼珠子一直瞪著。但當徐還說過這幾句話後,有人驚訝地發現,趙將軍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合上。

  故而眾人認定,趙立的英靈定是聽到並信任徐還所言,這才瞑目安心。此情此景,落在眾人眼中,自然又多了幾分神奇。

  不經意間,對徐還也就越發的信任與感激。

  徐還續道:「趙將軍殉國,乃是我大宋英烈,本宣撫會上疏朝廷,為趙將軍請封諡。」

  人已經死了,而今只能求得追封與諡號,以全身後名,對其本人已然沒什麼實際意義,但可以遺澤子嗣。

  「多謝徐宣撫。」

  「此乃趙將軍應得,亦是本宣撫分內之事。」徐還道:「另外,楚州所有傷亡軍民,朝廷都會有撫恤。

  本宣撫會上疏朝廷,建議免除楚州百姓若干年賦稅,以便楚州百姓休養生息,重建家園。」

  楚州軍民聞言,齊刷刷躬身向徐還道謝,當此之時,這些實際措施是對他們最好的撫慰。

  不過有人也高喊道:「徐宣撫,報仇……為趙將軍報仇,為楚州軍民報仇。」

  徐還朗聲道:「眼下金軍暫時被趕去了淮北,楚州安全無憂……請諸位放心,來日朝廷定會北伐,以報國讎家恨。」

  眾人的反應很平淡,畢竟北伐之事遙不可期,並不符合他們當前迫切報仇的心愿。

  徐還略微沉聲,朗聲道:「至於眼下,金賊屠戮城池,殺我楚州居民,自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楚州軍民目光灼灼,顯然萬分期待。

  徐還當即道:「李彥先聽令!」

  「末將在!」

  「將所有俘虜的金兵押赴淮水畔,盡數斬首,一個不留!」

  「啊?」

  李彥先不由震驚,此戰俘虜總計有數千人之多,難道就這麼草率地全殺了?

  「包括先前的突合速等人,全部斬首,以告慰楚州陣亡軍民在天之靈。」徐還冷冷道:「然後把首級送到淮水北岸,堆砌一座京觀,在前面立塊牌子,寫上一句話。」

  李彥先心頭微顫,沉聲道:「請徐宣撫吩咐。」

  徐還咬牙,一字一頓,吐出八個字:「殺—敵—破—虜,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