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置倉遞運,備邊實塞

  第718章 置倉遞運,備邊實塞

  政事堂。

  富弼坐在左側首位,韓琦在他下首,再往下是陸北顧、王拱辰,右側則是張方平、趙抃、司馬光、馮京。

  「今日要議的是張樞使所擬西北諸事條陳,諸公先看吧。」

  吏員將謄本分發至各人案前。

  「度僧牒賑濟番部。」

  富弼念出第一條,然後道:「張樞使,你來說吧。」

  這就屬於是專業對口了。

  張方平說道:「西北招撫橫山番部卓有成效,其既然新附,賞賜不可薄,然陝西轉運使司庫中匱乏......度僧牒雖非正項,變現卻最快,朝廷且算是以虛名換實利吧。」

  「虛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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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琦卻說道:「度僧牒賣得多了,僧籍日增,賦役日減,這是實打實的稅基蝕損。」

  張方平解釋道:「番部若安置不善,復叛北去,朝廷便要再花數倍之費去堵橫山的缺口,這屬於兩害相權取其輕。」

  樞密院內部對於此事已經進行了意見統一,所以司馬光並沒有出來抬槓。

  韓琦也知道此事重要,對於解決財政困難他也沒什麼好招兒,只是習慣性反對而已,見眾人都不說話,也就未再追問。

  「川綢支陝是可行的,綢帛積在庫里久則蠹損,不如撥付陝西充作邊費。」

  富弼繼續眯著眼睛看札子,然後自顧自問道:「但蜀綢運陝應該走哪條路呢?」

  「水路吧。」

  陸北顧說道:「水路路程雖長,然而成本卻低,可以走長江到江南,然後經大運河北上。」

  隨後,宰執們主要討論了橫山沿線番漢晉升格法的事情。

  在這件事裡,陸北顧的思路只是一個初稿,樞密院那邊是反覆詳細議定後,給出了一個相對完善的草案。

  第一等,凡新附番部酋首率部眾千帳以上來歸者,授羈縻州刺史或團練使,其子侄授殿直以上,部中小帥各遷三資。

  第二等,率部眾五百帳以上來歸者,授羈縻州防禦使,子侄授三班奉職以上,部中小帥各遷兩資。

  第三等,率部眾百帳以上來歸者,授羈縻州巡檢,部中小帥各遷一資。

  與之對應,漢官凡招納番部有功者,第一等減磨勘四年,第二等減磨勘三年,第三等減磨勘兩年。

  而蕃官若是招納有功者,諸司使加賜銀絹,殿侍以上各遷資有差。

  「這格法感覺對橫山沿線的漢官不公平啊。」

  韓琦提出了異議,說道:「按此法來看,番官遷資之速遠過漢官,一個番部酋首帶千帳來投便授刺史,雖說是羈縻州刺史不是實授的,但反過來講,漢官在邊地苦熬十年也幾乎不可能做到刺史級別啊。」

  「也不能這麼想。」

  張方平解釋道:「番部酋首帶千帳來投是帶了實打實的人丁、牲畜、土地,而且屬於是橫山防線的藩籬,此消彼長之下,是削弱了夏國的力量,而朝廷則多了一千帳替朝廷守邊的番兵。」

  「恐漢官不能服。」韓琦依舊道。

  趙抃說道:「漢官給遷轉回它處再晉升便是了,這個只適用於橫山沿線。」

  這話其實就是挑明了「邊地調回內地好晉升」的潛規則。

  邊地這麼苦,要是在晉升上面沒有優先級,那真就沒人去了。

  而在這個格法下,橫山沿線的漢官有功則可減磨勘年限,先平調回內地,再在內地升遷,其實是條捷徑......至少對於目前大宋官位稀缺的情況來講是如此。

  不然的話,就按照磨勘法這麼熬著,別說五年了,就是十年都不見得能升,更別提好位置了。

  話又說回來了。

  眼下大宋的晉升情況,哪怕是陸北顧,也做不到如太宗朝、真宗朝那幾位的速度了,足可見晉升之艱難。

  韓琦想了想,倒是提了點切實可行的建議:「既有格法,便當有防弊之法,番部來歸,如何核實其帳數、人丁、牲畜數目?若番部虛報冒領,或邊臣與之勾結謊報,朝廷何以察之?」

  「那就附上核實之制。」

  司馬光同意了韓琦的看法,說道:「凡番部來歸,須由本路經略安撫使司與轉運使司會同點檢,核其帳數、人丁、牲畜,取具實狀,連署上報,如有虛冒,經略使、轉運使同坐。」

  宰執們又仔細商討了一番,算是將晉升格法給細化了,覺得方方面面都無所遺漏,便通過了這項決議。

  隨後是更戍新制。

  這個其實沒什麼異議,此前便已經在鋪墊了,而且樞密院也已議過數輪。

  「不過,就糧兵補充京畿的兵額可足?」富弼關心地問。

  「樞密院核過各路軍籍。」

  馮京主動回答道:「今歲抽回各路遠戍京畿之兵,然後補入就糧兵後,尚欠二千餘人,可揀選補足。」

  「那就好。」

  幾樁事情議畢,堂中氣氛鬆快了些許。

  而後,陸北顧藉機又單獨提了自己的想法,也就是分段運輸與民夫口食齎行的事情。

  「遞運法聽起來確是善政,只是這分段如何分?」

  富弼對於青苗法鬧出的亂子實在是怕了,此時竟是有些瞻前顧後,他謹慎地分析道:「各州、軍轄境大小不一,路途遠近不等,有的州縱不過數十里,有的州縱卻逾百里......若一概以州境為段,近者民夫不過行一、兩日,遠者民夫仍須行四、五日,這分段便分得不太勻了。」

  「可以不以州境為段,而以路程遠近為段。」

  陸北顧對此自然有思考,回答道:「自起運點至終接點,全程若干里,分作若干段,假如每段以四十里為率,四十里之內,民夫可朝發夕至,或一宿即返,口食之費最多不過兩日。」

  「四十里」這個數字,不是陸北顧拍腦袋決定的,而是他結合民夫運糧速度與他親自走過的西北諸路地形地貌來綜合決定的。

  「以四十里為段,這分段點設在何處?」

  韓琦則追問道:「設在荒郊野嶺,糧秣何以存儲?何人看管?若設在沿邊寨堡,寨堡之中可有空餘倉廒?」

  陸北顧沒有迴避韓琦的追問,只道:「各州軍於境內分段設轉運點,各轉運點設轉運吏一員,專司本段糧秣收發......途徑寨堡自然最好,空餘倉廒可以新建,但荒郊野嶺肯定也不可避免就是了。」

  「民夫只在本程內往返,不須跋涉全程,遞運法」這法子若真能行得通確是善政,州縣官吏各司其責,考課也分明。」

  司馬光先是肯定,然後細細思量,問道:「只是段與段之間如何銜接?若前段糧已運至轉運點而後段民夫未到,糧秣堆在露天,雨淋日曬、鼠齧雀啄,誰擔這個責?若後段民夫到了,前段糧卻遲遲未至,民夫空等一日,口食算誰的?」

  「更有甚者,一州一軍之內,轉運點少則三四處,多則七八處,每處須設轉運吏一員、倉廒若干、驢騾車輛若干......這些新增的吏員、倉廒修葺、驢騾草料,錢從哪裡出?」

  「要算總帳啊。」

  張方平幫著說話了,說道:「眼下西北運糧自起運州至沿邊寨堡,通常全程要跋涉數百里,整體中途損耗常在三成以上,分段運輸之後每程不超過四十里,遞運法整體損耗可壓至一成以下,省下的那兩成糧秣折變現錢其實就足夠養這些新增的吏員與驢騾。」

  「就怕下面又弄成冗官,人浮於事。」

  「所以須得有人盯著。」

  「誰去盯?」

  「提點刑獄司本就負有按察一路吏治之責,可由各路提點刑獄司專司遞運法之督察。」

  「除此之外,還有民夫口食齎行這一條。」

  司馬光問道:「民夫若自攜口食,所費折作將來戶稅,這折作戶稅」是實折還是虛折?若實折,則民夫運一次糧,官府便要少收一份稅......西北各州縣歲歲徵發民夫動輒上萬人次,若人人皆折稅,州縣稅入便要銳減,若虛折則不過是空話一句,民夫只得了空頭許諾,州軍確實省了實支,但到頭來還是百姓吃虧。」

  「寧可實折,不可虛折。」

  陸北顧說道:「西北諸路財政本就常年依賴朝廷撥款,如今國朝海貿興盛,財源日盛,既然為西事計,又何必在意當地少些稅入呢?而且實折雖然減稅入,但卻可以增民

  信,民信一立,往後徵發民夫,百姓便知朝廷不白用其力,怨嗟自少。」

  張方平怕司馬光繼續追問下去把事情攪黃了,連忙幫忙打掩護,岔開話題道:「不過不可貿然推行於西北諸路,按規矩是要試點的,試點當在何路?」

  「鄜延路。」陸北顧不假思索。

  「鄜延路今歲方遭夏虜入寇,沿邊寨堡多有損毀,倉廒亦未必完好。」

  「正因遭了入寇方更要試點。」陸北顧解釋道,「寨堡損毀、倉廒不完,恰可在修復之時,一併按分段運輸之制重新規劃.....若待寨堡修畢、倉廒完備再行試點,反倒要多折騰一回。」

  「鄜延路經略安撫使王廣淵方到任不久。」

  富弼這時開口,從人事角度考慮道:「此人初掌一路,千頭萬緒尚未理清,驟然加此試點之任,恐難兼顧,不若在環慶路試點。」

  陸北顧微微蹙眉。

  環慶路經略安撫使是蔡挺,蔡挺精明強幹,在環慶路已任數年,熟稔本地情形,確實是試點的最佳人選。

  然則環慶路與鄜延路不同,環慶路的運糧路線多在橫山溝壑之間,地勢複雜,分段的難度比鄜延路大得多。

  「環慶路地勢更複雜。」陸北顧堅持道,「相比之下,鄜延路的運糧路線多在河谷地帶,地勢較為平闊,寨堡間距均勻,更適合試點......至於王廣淵方到任,正因他初來,反倒更容易推行新制,不是嗎?」

  「那便鄜延路。」

  富弼定了主意:「然則民夫口食齎行這一條暫且擱置,遞運法先行,口食齎行待遞運法試出成效後再議。」

  陸北顧也不再爭了。

  他當然知道富弼這是在求穩。

  青苗法試行的失敗猶在眼前,如今的富弼膽子確實小了。

  隨後,富弼自己又重新提了順道在西北繼續試行保甲法的事情,此法其實倒不算劣法,但此前強推青苗法的時候,把保甲法的名聲也帶臭了。

  「還是原來的計劃,凡十家為一保,選主戶有材幹、心力者一人為保長;五十家為一大保,選主戶最有心力及物產最高者一人為大保長;十大保為一都保,仍選主戶有行止、

  材勇為眾所伏者二人為都、副保正。

  凡選一家兩丁以上,通主客為之,謂之保丁,但推以上皆充。單丁、老幼、疾患、女戶等,並令就近附保;兩丁以上,更有餘人身力少壯者,亦令附保,內材勇為眾所伏,及物產最高者,充逐保保丁......除禁兵器外,其餘弓箭等許從便自置,練習武藝。每一大保逐夜輪差五人,於保分內往來巡警,遇有賊盜,畫時聲鼓,報大保長以下,同保人戶即

  時救應追捕,如賊入別保,遞相擊鼓,應接襲逐。每獲賊,除編敕賞格外,如告獲竊盜,徒以上每名賞錢三千。」

  保甲法這玩意其實就是來源於秦朝的連坐制。

  怎麼說呢?要是全國推行可能不太行,但在西北諸路,陸北顧倒是覺得應該可行,因為地理決定了社會組織形態。

  西北這種地方,就是需要聚居在一起才能生產生活,同時保甲法也確實有助於提升基層組織能力,與遞運法相配套。

  因此,陸北顧並未反對,只說道:「不過不能生搬硬套,西北百姓居住在山峁溝岔,要是非得規定死了十家為一保,那就有一兩戶人家離得遠,即便只隔著兩道梁、三條溝,往來一趟也得個把時辰的工夫。」

  「是須得因地制宜。」

  司馬光也不是榆木腦袋,他是在西北待過的,此時說道:「居住在一起的可依此編保,散居山峁者暫不編入,待以後再逐步擴編。」

  「那就將遞運法與保甲法,一同在廊延路試行吧。」馮京替富弼開口道。

  西北諸事議定以後,宰執們又議了幾項人事任免。

  最終決定以直舍人院呂大防兼檢正中書五房公事,集賢校理李清臣、大理寺丞李承之並充檢正公事,天章閣待制李師中為龍圖閣直學士、知河南府,集賢校理曾布任鄜延路經

  略安撫使司書寫機密文字,主客員外郎蔣之奇權福建路轉運判官。

  至於賈昌朝之子比部員外郎賈圭擬升任提點京西路刑獄的差遣,則被陸北顧駁回了,理由是「其年少行穢,士流所不齒,不可用為監司」。

  最後,韓琦又給韓絳的外甥,前任環慶路經略安撫使李復圭求了情,因為李復圭有大罪,所以韓琦也沒辦法給他免罪,只是希望能將他從夷州調到別處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