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川綢支陝,更戍新法

  第717章 川綢支陝,更戍新法

  「若是我升了集賢相,趕緊由你來接任樞密使吧。」

  張方平又來拿著文書找陸北顧了,而且進門就先來了這麼一句。

  顯然,因為總找陸北顧參謀樞密院的事情,張方平也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立字據。」陸北顧接過文書,打趣道。

  不過這話也就是開個玩笑,陸北顧很快便翻開這三封火漆已拆的文書開始瀏覽,發現是分別來自鄜延路、環慶路、河東路這三路經略安撫使司的。

  鄜延路經略安撫使王廣淵詳述了當前招撫番部進展,不過這不是重點,這些趙高、種諤都已經匯報過了......重點是隨著越來越多的番部南遷,普遍反映在投宋過程中為了擺脫夏軍的追擊而主動或被動遺失了不少物資,若朝廷不預為安置,這些人熬不過今冬便會復叛。

  環慶路經略安撫使蔡挺倒是沒這方面的困擾,因為環慶路這邊接收的番部比較少,他只是建議請朝廷明降恩旨,凡新附番部酋首,各遷一資,仍並與支賜,其部中勇敢、效用人等各賜絹,候再立功酬賞,如此番情才可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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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判太原府的觀文殿學士歐陽修則是稱河東嵐、石、隰、麟、府等州,近年來虛屯軍馬,頗聞糧草闕乏,眼下邊事方起,這些州軍最是緩急應援陝西之地。

  若糧草不繼,一旦夏虜入寇,河東兵馬便無法西援,故而請朝廷令三司出錢三十二萬緡,付轉運使司市糴糧草。

  「這番部歸附之事,自從趙高謀劃成功之後,可以說是一發不可收拾,每有一個部落南遷,便有相鄰的部落動搖......眼下橫山沿線,自鄜延至環慶,自環慶至涇原,處處都在接應新附番部,自然要伸手要錢要糧。」

  張方平顯得有些為難,他很熟悉各路的財政情況,說道:「不過陝西轉運使司那邊去年為修沿邊寨堡已花了一大筆錢,今年又遭了旱,庫里恐怕拿不出這個數,只能中樞調撥了。」

  「怎麼也得撥出來,番部來歸,朝廷若不接住,往後便再無人敢來。」

  對於關乎滅夏大計的橫山戰略,陸北顧是非常重視的。

  他說道:「橫山番部是宋夏之間的藩籬,這道藩籬往哪邊倒,橫山的勢便往哪邊傾......眼下他們肯往南倒,朝廷便是勒緊腰帶也要把他們安置好。」

  「你有這個態度,兩府合議的時候我們便好說話。」

  「我會支持的。」

  張方平想了想,細問道:「那給番部的這筆錢,我想著可由朝廷給度僧牒賑濟?」

  給度僧牒這東西,說白了就是朝廷賣給寺院的一種憑證,買了牒的僧人可以免賦免役,寺院則藉此擴充田產、收容戶口,跟賣官鬻爵性質是一樣的,只是影響沒那麼惡劣。

  呃,準確地說,應該是一種出手非常迅速的大宋國債?

  總之,這玩意朝廷都是直接拿來當錢使的,賑災、修河都用,而寺院肯買是因為買牒的錢遠小於免去的賦役之費,而朝廷肯賣,自然是因為朝廷眼下實在拿不出實打實的錢糧嘛。

  雖說是寅吃卯糧之舉,但變現確實迅速,眼下也顧不得這許多了......番部來歸是扭轉整個橫山大局的轉機,可以說是良機難逢,做大事不能惜身,更不能惜錢,若是投入的錢不夠導致番部大規模復叛,那可就真是得不償失了。

  「光靠給度僧牒恐怕還不夠,還有河東那筆錢呢。」

  嵐、石、隰、麟、府這幾州是河東路的最西端,也是宋夏兩國對峙的最東端,但問題是這幾州都是窮州,山多地薄,糧產本來就少,屯駐兵馬的糧草全靠轉運使司從河東路各地調撥。

  但河東路這幾年糧食也歉收,所以歐陽修也不得不請求中樞幫忙了。

  嗯,要是自己能解決,醉翁肯定是不會開這個口的。

  陸北顧想了想,看著張方平問道:「川中四路近十年來輕徭薄賦,已頗有積蓄,不知可否支援西北、河東一些?」

  「你也想藉此減些彈劾?」張方平很敏銳,聞言反問道。

  「算是兩便之舉吧。」陸北顧苦笑道。

  自去年富弼請假以後,針對陸北顧的彈劾奏疏數量可以說是迅速飆升,其中占比最大的名目就是「結黨」。

  所謂「蜀黨」自然是無稽之談,因為陸北顧提拔的人里,其實蜀人只是一小部分,根本就不是按照籍貫來的。

  但台諫彈劾自然是不管你這些的。

  陸北顧提議由川中四路出錢支援西北,也算是某種政治表態了。

  「其實用不著川中四路,光靠最富庶的成都府路就夠了。」

  張方平對四川的財政情況爛熟於心,只道:「成都府路有剩錢七十四萬緡、絹十九萬匹、綢五萬匹、布十三萬匹、絲六萬兩,綿四十六萬兩,銀四千九百兩......但蜀地的物資運到陝西,走陸路的話要過漢中,蜀道著實艱險,水路則過巴峽、出三峽再轉漕北上,大件所費運費亦是不菲。」

  陸北顧蹙眉,邊想邊道:「而且蜀地又缺銅錢,銅錢是萬萬不能輕動的,不若讓撥綢?」


  「行,交由兩府合議吧,你去提。」

  張方平點點頭,然後又道:「只是還有一樁事不可不慮,那就是這些番部來歸之後,朝廷應以何名目、何等規格賞其酋首?若賞得太薄,番部覺得朝廷輕看他們,但若賞得太厚,漢官漢將又會覺得朝廷厚番薄漢......這個分寸委實不好拿捏。」

  「確實得定個章程出來,以前零星來投的番部不是問題,但以後來投的番部定然是越來越多,所以我對此其實也早有設想。」

  「哦?子衡且說來聽聽。」張方平很期待陸北顧的想法。

  「我設想的是,第一等各遷一資:第二等減磨勘,漢官使臣三年,已系七年磨勘者減四年,蕃官殿侍十年;第三等減磨勘,漢官二年,蕃官五年,但蕃官諸司使加賜銀絹......這章程雖然將漢官與蕃官放在同一個框架里論功行賞,但漢官有漢官的優待,蕃官有蕃官的實惠,不用互相打架。」

  陸北顧又說道:「不過也只是個初步的想法,具體該如何,還是得仔細研究後再修改議定。」

  「嗯,我讓樞密院細細研究,拿出個草案來。」

  張方平又說道:「另外,種諤築囉兀城有功,招降橫山番部亦有成效,種診在環州任上整飭軍備、修繕城櫓,考績連年上等......我的意思是,這兩人的官職都提一提吧,種諤可復為皇城副使,種診可兼閣門通事舍人。」

  陸北顧自無不可,承了張方平的情。

  而說了半天,嗓子都有點幹了,陸北顧端起茶盞想要喝口水,卻又想到了什麼。

  他怕忘了,連忙放下茶盞說道:「西北沿邊各軍州,每年防秋之時,僅是民夫運糧便要耗去大半民力。」

  「通常來講,這些民夫都是自備口食,從本州本縣出發,跋涉數百里山路,將糧秣送到沿邊寨堡,然後空手返回......往返一次,少則十餘日,多則月余,其間官府不給分文,民夫們帶著乾糧上路,乾糧吃完了哪怕運的是糧食也得餓著肚子趕路,聽說餓死在路旁者都有發生。」

  「這兩年陝西旱災,今歲定然荒歉,百姓家裡餘糧本就無幾,再被徵發運糧無異於雪上加霜,而且也不利於建立完整的分段運糧體系。」

  「你怎麼想?」張方平問。

  陸北顧說道:「應該自今歲開始,確立西北各州軍分段運糧的起始點、中轉點、終接點,各州軍負責各自境內路段運輸,把責任落實到各級官員,責任分明,亦便於考課督責。」

  「如此,則民夫不必跋涉全程,只在本州境內往返,路程既短,口食亦省......至於民夫運糧時自身所需的糧食,若其自身攜帶,則官府將此口食折作將來戶稅,若民夫無力自備,則聽於起發州軍給口食齎行。」

  這事陸北顧其實之前跟他鋪墊過,但張方平此時聽了之後卻只是蹙眉。

  「此事恐怕難辦。」

  「我曉得你在顧慮些什麼。」陸北顧說道,「無非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亦或是

  到了下面,就乾脆一刀切,甚至是變本加厲地翻倍執行......如此良政也成了弊政,是也不是?」

  「自是如此,青苗法什麼德行,你又不是不曉得,範圍覆蓋整個西北的政策,誰能保證到了下面不變味呢?」

  「此事與青苗法還有些不同。」

  陸北顧站起身來,在值房內踱步,說道:「青苗法雖然在開封府界內諸縣試點,但是若是試點成功,是要推向全國的,即便想要派人監督,也監督不過來......但分段運糧,是只針對西北的,只要投入足夠的監察力量,保證近些年能運轉良好就可以了。」

  「近些年?你的意思是此法的目的就是要為滅夏,滅夏之後就不用此法了?」

  張方平對於陸北顧的滅夏籌謀,自然是早就知曉的,陸北顧對他也未曾隱瞞,也正因如此,事關西北的事情他才會都來找陸北顧商議。

  「對。」

  「你預計還要幾年?」

  陸北顧沒有馬上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冷靜分析道。

  「眼下橫山沿線番部已開始動搖,然夏軍有十萬大軍常年駐紮於此,諸軍司風氣雖已墮落,但尚有戰力,我軍在西北兵力稍有優勢,可遠未到有足夠把握髮動全線進攻並戰而勝之的地步。」

  「西軍整體的整頓、充實,以及新式火器的定型、量產,還有野戰騎軍的組建、規模的擴充,這些都需要時間,分段運輸制度的建立亦是如此......而滅夏乃是國戰,需傾國之力,不算儲備的糧草,僅僅是人力,就至少要二十萬大軍再加上三十萬民夫。」

  「所以,若說有一定把握,可以把手裡的籌碼押上去賭一次,那三年五載的積累其實就差不多了,但要絕對把握則是十年之內,具體是幾年,得視接下來的實際情況而定。」

  張方平聞言後,也沒馬上說什麼,表現得還是很謹慎。

  「我建議還是先在西北某處試點吧,看試點情況再做後續是否推廣的決定。」

  這是老成謀國之言,陸北顧實際上也沒想馬上將分段運輸的政策鋪展到整個西北,只是跟張方平通個氣,好在兩府合議上能獲得對方的支持。

  「好。」

  陸北顧點頭,又問道:「京畿及周圍諸路更戍新法的事情,樞密院議的如何了?」

  「目前的現狀是京畿路除了本地駐紮的京城禁軍,便是由河北、京東、京西、淮南差派的士卒把守,而京東路原本由京畿、京西差派的士卒把守,京西路原本由京畿、淮南、

  河北、京東差派的士卒把守,河北路原本由京西及京畿、淮南差派的士卒把守......樞密院打算,以上所有零散屯駐的士兵,全部調回本地,然後京畿、京東、京西的兵員缺口由各路抽回的就糧兵補充,不過京東路仍實行分番制度,全部像隸屬於河北路的武衛軍那樣輪流屯戍。」

  更戍法的事情,此前便提過,此法又名出戍法,乃是大宋立國時出於制衡目的設計出的軍制,以禁軍冠以駐泊、屯駐、就糧等名目,近處出戍京東、京西、河北、河東、淮南,遠處乃至四川、兩廣等地,以三年為期輪換。

  但實際上,因為經常要來回,在此後的百年時間裡,很多邊遠地區的京城禁軍根本折騰不起,就乾脆徹底固定了,陸北顧早年隨范祥去瀘南時見到的瀘州駐泊禁軍就是這種情況。

  目前唯有京畿以及附近諸路,還在堅持不合時宜的更戍法。

  各路互相派遣本地士兵去對方地區戍守,光是往來路程就相當耗時耗力,再加上戍兵零散不成部伍,經常違背紀律騷擾沿途百姓,於公於私都很不便。

  所以,樞密院一直都在籌劃從制度上徹底廢除更戍法,以新法代替。